8、问道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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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群静了一瞬，随即炸开。
一百多人争先恐后地往石阶上涌，生怕慢了一步。萧梧见等大部分人冲上去后，才迈开步子，不紧不慢踏上第一阶。
前一百阶很轻松。石阶本身有点高，但也就仅此而已。不少人一路小跑，很快把他甩在后头。
一百阶处立着一块石碑，刻着外门二字。
这里已经停了十几个人，或坐或站，喘着粗气，脸上都带着喜色。能到这儿，至少已是寒山宗外门弟子了。
萧梧见没停，继续往上。
一百阶之后不一样了。
空气变得黏稠，有一种无形的阻力从四面八方压过来，压得人胸口发闷，心里发烦，只想转身往下走。
萧梧见神色不变。他调整呼吸，把真气运转起来抵住那股压力，脚步依旧平稳。
又上一百阶，压力翻倍。这一回不只是压在身上，还压进心里。
他看见前头有几个人停下来，抱着头蹲在地上，脸色发白。
萧梧见闭上眼，默念《寒山宗入门心法》里的静心口诀。杂念淡下去，他睁开眼继续向上。
三百阶处，第二块石碑：内门。
这里人更少了，只剩三四十个。赵家兄弟都在。赵子扬靠在一块大石上喘气，脸涨得通红；赵子枫负手而立，气息还算平稳，只是额角有汗。
萧梧见经过时赵子枫侧目看了他一眼，眼里有一点意外，但没说话。
三百阶后，考验换了。
石阶两侧开始出现幻象。
有时是金银堆成山，有时是美貌女子巧笑倩兮，有时是高深秘籍悬在半空，翻开的书页上字迹清楚得能一个字一个字读下来。
都是人心里最想要的东西。
萧梧见目不斜视地走过去。那些东西在他眼里和路边的石头没什么两样。
又上几十阶，幻象变了，变成毒蛇猛兽，刀山火海，还有他自己惨死的景象。
他脚步顿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
死他不怕。萧家三十多口人死在他面前的时候，他就已经不怕死了。
怕的是死得没有价值。
再往上，幻象里开始有声音。
那声音很轻，贴着耳朵说话，像是从他自己脑子里长出来的。
“你练了这么久，图什么？”
“你连谁杀了你全家都不知道。”
“就算你登上去又能怎样？你一个炼气三层，人家动根手指头就能把你碾死。”
“回去吧。回去找个地方躲起来，至少能活。”
萧梧见不理它。
那声音换了说法。
“你脖子上挂着一块铁片，对不对？”
萧梧见的脚步停住了。
石阶上的风很大，吹得他衣袂猎猎作响。
那声音笑起来，是父亲的声音。
“你以为苏泠钰为什么救你？”它用父亲的语气说，温和，缓慢，像从前在灯下教他剑时那样，“因为他要那块碎片。他要你活着，活到能用你的血点亮它的那一天。”
“他不是救你，知秋。他是在养一味药。”
萧梧见站在石阶上一动不动。
风从下头灌上来，把他的衣裳吹得贴在身上。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很慢，很重。
“你想想，”那声音继续说，“他为什么问你姓什么？为什么知道你父亲的名字？为什么那么巧，就在你要死的那一天，出现在那片雪地里？”
“天下那么大。他偏偏路过云州。”
萧梧见闭上了眼。
他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苏泠钰说的我只是恰好路过，想起那句因为有趣，想起他问萧景山是你什么人时那个停顿。
想起自己在竹舍的那些日子：每天卯时起，瀑布下站桩，饿了啃冷土豆，他给剑，给剑谱，给一句前十我便收你为徒。
那些是真的吗？
他睁开眼。
风灌进喉咙，又冷又干，像吞了一口雪。
“是真的。”他说。
他不知道在对谁说，也许是对那阵风，也许是对三百阶之上那些看不见的眼睛，也许只是对自己。
“他给我剑是真的。他药我的伤是真的。我在瀑布底下站了两个时辰，身上结了冰，也是真的。那两个窝头是真的，那盒说是顺手挖来的药膏，也是真的。”
“就算他有他的用处……”
他抬脚往上踏了一阶。膝盖在抖，他没有等它停。
“那也是真的。”
那声音沉默了一息，然后笑了。
“你倒是好骗。”
萧梧见不再回答。
他往上走，一步一步。风声、幻象、耳语都在身后退下去。
五百阶处，人更少了，只剩不到二十个。
这里已经能看清山顶的轮廓。云雾缭绕中隐约可见殿宇飞檐，仙鹤盘旋。石阶旁站着几位穿各色道袍的长老，正低声交谈，目光不时扫过仍在登阶的人。
萧梧见踏上第五百阶时，紫袍的清虚峰主咦了一声。
“此子倒是沉稳。五百阶了，气息不乱，脚步不浮。”
青袍老者捋须点头：“心性不错。看骨龄才十九？能有这份定力，难得。”
绯衣女子轻笑：“就是修为低了点，炼气三层。要登顶，恐怕够呛。”
清虚不以为然：“问道阶看的是道心，修为倒在其次。当年苏师弟登阶，也不过炼气四层。”
提到苏师弟，几人都沉默了。
灰袍老者，开阳峰主吴瑜，这时开口，声音很慢：“他不是登得快。他是在最后那阶底下，站了三天。”
几人都不说话了。
绯衣女子半晌才道：“……那年的雪，下了三天。”
清虚咳了一声，把话头转开：“此子手中那柄剑，看着眼熟。”
几人都看向萧梧见腰间的寂剑。
“是寂？”绯衣女子眯起眼，“苏师弟早年用的那把？”
“像是。”吴瑜点头，“可苏师弟的剑，怎会在此子手中。”
几人交换了个眼神，都没再往下说，看向萧梧见的目光里多了些别的东西。
五百阶后，石阶断了。
变成悬空的石板，一块一块浮在云雾里，彼此间隔丈许，一直延伸到云雾深处。下方是万丈深渊，深不见底，风声在里头呼啸。
前头已经有人停住，脸色发白，不敢迈步。
萧梧见走到崖边往下看了一眼。
深渊漆黑，看不见底。
他收回目光，纵身跃上第一块浮石。
浮石微微一沉，很稳。他脚下一蹬，跃向第二块、第三块，身形起落，越来越快。
后头的人看得目瞪口呆。有人试着学他，刚跳上第一块就腿软，趴在石头上不敢动，最后捏碎了玉符。
萧梧见一口气越过三十多块浮石，前方又出现石阶。他落在实地上，微微喘气。
刚才那一段看着轻松，其实极耗心神，稍有差池就是万丈深渊，尸骨无存。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跟上来的人寥寥无几，其中有赵子枫。赵子扬不见了踪影，大概是在浮石那段放弃了。
赵子枫落地，看了他一眼，抱拳：“萧兄好身手。”
萧梧见点点头，继续向上。
六百阶，七百阶。
压力越来越大，幻象越来越真。到后来耳边的声音不只是说话了，它开始喊，开始哭，开始用各种人的声音求他停下。
萧梧见的脚步终于慢下来。
汗湿了里衣，又被山风吹干，冷飕飕地贴在身上。
九百阶。
这里只剩五个人。
除了他和赵子枫，还有一个黑衣少年、一个青衣少女、一个身形魁梧的壮汉。五个人都已到极限，每上一阶都要停下来喘很久。
黑衣少年忽然闷哼一声，单膝跪地，嘴角溢出血丝。他咬牙想站起来，试了几次都没成功，最后惨笑一声，捏碎玉符，消失了。
青衣少女脸色白得像纸，可眼里有一股倔。她一步一步又上了三阶，到九百零三阶时终于撑不住，软倒在地，也被传走了。
只剩三个。
壮汉怒吼一声，浑身肌肉贲张，硬顶着压力往上冲，一口气冲到九百五十阶，然后哇地吐出一口血，跪倒在地，再也起不来。
只剩萧梧见和赵子枫。
两人对视一眼，都没说话，继续往上。
九百六十，九百七十，九百八十。
萧梧见眼前阵阵发黑，耳边那些声音越来越响，响得像有人在拿锤子敲他的头骨。
他咬破舌尖，用疼把自己拽回来。
九百九十阶。
赵子枫忽然开口，声音嘶哑：“萧兄不如就此停下？九百九十阶已是百年罕见，足够被长老收为亲传了。”
萧梧见喘了一声，头也没抬：“赵兄撑不住，就自己停下。”
赵子枫笑了一下，没接话。
萧梧见抬脚踏上第九百九十一阶。
膝盖一弯差点跪倒，他双手撑地，指甲抠进石阶的缝里，抠出了血。
他强行站起来又上一阶。九百九十二，九百九十三。
萧梧见一个人往上。
九百九十五，九百九十六，九百九十七。
他七窍开始渗血，视线模糊，耳朵里只剩下自己粗重的喘息和心跳。
但他没停。九百九十八。他抬起头。
只剩最后一阶。
石阶尽头站着几个人。最前头是清虚峰主，他身后是几位各峰长老，再往后云雾缭绕里隐约还有几道身影，看不真切。
萧梧见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深吸一口气，用尽最后一点力气踏上了第九百九十九阶。
压力瞬间消失。
他腿一软向前扑倒，被人扶住了。
扶他的是个蓝袍中年道人，面容方正，眼神温和。
“小友，已过试炼，不必再勉强。”
萧梧见借力站稳，抱拳：“多谢前辈。”
中年道人笑了笑退到一旁。清虚峰主走上来看着他，眼里满是赞赏。
“好。好！九百九十九阶登顶。”
他忽然顿住，改了口：“自苏师弟之后，你是第二个在这阶上站住的人。”
萧梧见喘着气，没说话。
清虚峰主也不在意，转身面对众人，声音传遍山门内外：“正试成绩已出。萧梧见，九百九十九阶，第一。赵子枫，九百九十阶，第二。张轩，九百五十阶，第三。柳青青，九百零三阶，第四……”
他一连念了十个名字。
“以上十人，可入内门。”
他停了一下，声音又抬起来：“但入内门不等于拜师。明日辰时，试剑台，问剑。十人抽签对垒，胜者晋级，败者仍是内门弟子，只是不得入各峰亲传之列。”
他扫视那十张年轻的脸。
“三关之中这一关最实在。你的剑能不能说话，说给所有人听。”
说完他退到一旁，几位长老走上前，目光在这十个人身上扫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