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铭心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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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日子，苏泠钰的调息几日变成了十几日。
他很少出静室，偶尔出来还是脸色苍白，神情倦怠。萧梧见问过几次，都被轻描淡写地挡回来，只说旧伤复发，无碍。
萧梧见能觉出不是无碍。
苏泠钰身上的气息不稳，时强时弱。他想问，又不知怎么开口。每次送饭进静室，看见那人闭目调息的样子，他心里就像被人攥了一把。
这天傍晚，萧梧见练完剑去送饭。推门进去，苏泠钰正靠在榻上，手里拿着本书，目光涣散，显然没在看。
“师尊，用饭了。”
苏泠钰嗯了一声，没动。
萧梧见把食盒放在桌上，犹豫了一下走上前：“师尊，您的伤”
“死不了。”
“师尊——”
“你近日修炼如何？”苏泠钰打断他，抬眼看来。
“尚可。第三式冰火同源已初步掌握，只是真气运转还不够圆融。”
“冰火同源”
苏泠钰喃喃重复了一遍，忽然咳嗽起来。
以袖掩口，咳得撕心裂肺。
萧梧见脸色一变，上前扶住他。
苏泠钰摆手示意无碍。可萧梧见看见了，他袖口上沾了一点暗红。
“师尊，您到底”
“旧伤罢了。”苏泠钰放下袖子，神色恢复平淡，“当年练功出了岔子，伤了经脉。这些年时好时坏，习惯了。”
他看着萧梧见：“担心我？”
萧梧见抿着唇，轻轻点头。
苏泠钰看着他，伸手摸了摸他的脸。
“我没事。”苏泠钰收回手，重新靠回榻上闭眼，“出去吧，我歇会儿。”
萧梧见站在原地，看着那张苍白的脸，最终低声道：“弟子告退。”
夜幕降临，寒潭升起雾气。
萧梧见走到潭边拔出寂剑开始练剑。
一剑又一剑，剑光在夜色里划出凛冽的弧线。他练得很疯，把心里压着的东西一股脑都发泄在剑里。
不知练了多久，直到筋疲力尽才收剑。
他拄着剑大口喘气，抬头看向静室的窗户。
灯还亮着。
他在潭边站了一会儿，忽然听见屋里传来压抑的咳声。
一声接一声，压得很低，可压不住。
萧梧见把剑归鞘，往回走。
推开静室的门时，苏泠钰正靠在榻边，手里攥着一方帕子，帕子上一点暗红。
“出去。”他头也不抬。
萧梧见没动。
他走过去，从苏泠钰手里把帕子抽出来，又去打了盆热水，拧了帕子，回来坐在榻边。
“师尊，弟子替您擦擦。”
苏泠钰没睁眼，只嗯了一声。
萧梧见用温热的帕子轻轻擦去他额上的汗，又拭去唇边的血迹。
擦完脸，他放下帕子，看着那张脸，喉结动了动，终于问出压在心底很久的问题。
“师尊的伤，究竟怎么回事？”
苏泠钰睁开眼，看了他一会儿，笑了。那笑很淡，带着几分自嘲。
“想知道？”
萧梧见点头。他其实是有点怕知道的，可还是点了。
苏泠钰沉默片刻。
“十年前我修《寂烬》下半部，走的是倒着来的路。先有下，没有上。练到第三层时真气失控，反噬心脉。”他说，“侥幸没死，但根基毁了。这些年时好时坏，全靠修为压着。”
“前些日子替你炼丹，耗损过度，就压不住了。”
萧梧见握着帕子的手收紧。
“是因为弟子”
“与你无关。”苏泠钰打断他，“是我自己学艺不精。”
“可师尊是为了替弟子炼丹才”
“我说了，与你无关。”
苏泠钰的声音冷下来，随即又缓了缓：“你若真觉得愧疚，就好好练剑，早日练成《寂烬》，别浪费我一番心血。”
萧梧见没说话。
苏泠钰看着他，伸手握住他的手腕。
“梧见，”他说，“我收你为徒，教你剑法，让你修《寂烬》，从头到尾都存着私心。我需要一个人练成此功替我补全下半部。所以你不欠我什么。明白吗？”
萧梧见看着他的眼睛，反手握住了苏泠钰的手。
“弟子明白。”萧梧见说，“可弟子还是想感激师尊。若无师尊，我早死在雪地里了。若无师尊，我不会走上修行路，更不会有今日。这份恩我一直记着。师尊的伤，我也会想办法治。”
“至于《寂烬》，我会练成。一定会。但不是为了还债，是因为这是我自己选的路。”
苏泠钰看着他，低低笑了起来。
“傻。”他说，手指收紧了些，把那只手握得更牢。
那只手没有松开。
苏泠钰的拇指在他虎口的茧上蹭了一下，蹭得很慢。
然后他微微倾身，靠近眼前人。
“我收你，是因为”话说到一半停了。他好像也不知道后半句该怎么说。后半句没有说出来。萧梧见在心里替他补了两遍，两遍都不敢往下想。
萧梧见喉结动了动，低声道：“弟子不知。”
苏泠钰看着他这副样子。
那孩子握着他的手，指节都攥白了，眼睛却不肯垂下去。跟雪地里攥着半截枯枝的那一眼一模一样。隔着好几个月，还是那个不肯认命的东西。
后半句他没有说完，就悬在两个人中间。他抬手，把那句话拢进掌心，慢慢地收。
苏泠钰另一只手抬起来，从萧梧见的眉骨往下走。眉骨是硬的，被指尖压过的地方微微发烫；往下是脸颊，热得更实在；最后停在唇角。那里绷得很紧。
他在那儿停了一停，指腹若有若无地碾了一下。
“那现在知道了吗？”
萧梧见浑身绷紧。
那张嘴就在眼前，唇色很淡，少了几分血色，此刻微微弯着。
“师尊。”他哑声唤。
然后他不再犹豫，倾身吻了上去。
生涩得很，只是把唇贴上去，贴得又轻又小心。
苏泠钰没有躲。
他抬手抚上萧梧见的后颈，指尖没入他略显凌乱的发丝，慢慢收拢。那力道不重，却让萧梧见不由自主地低下去，更深地贴向他。
起初只是贴着，不敢动。后来不知怎么就开了口，齿关被顶开，探进去的是软的、热的，带着一点慌张和莽撞。
许久，萧梧见才喘息着略略退开。
苏泠钰笑了一下：“以下犯上，”他的指尖轻轻划过萧梧见滚烫的耳廓，“该当何罪？”
萧梧见望着他，一步也不退：“任凭师尊责罚。”
“哦？”苏泠钰眉梢挑高，“怎么罚？”
“不知。”
苏泠钰微微倾身，手上施加一股巧劲。萧梧见猝不及防，顺着那力道向后仰倒。
他仰躺着，看向上方。
苏泠钰倾身而来，一手撑在他耳侧。几缕头发滑下来，扫过他的脸颊，带起一阵酥麻的痒。
月光勾勒出那人清瘦的轮廓，在他周身镀上一层朦胧清辉，可那眼底的东西又把这一身仙气染上了凡尘的颜色。
“那为师教你。”苏泠钰俯身，温热的唇贴上他的耳廓，“第一，以下犯上，当罚。”
微凉的唇轻轻印在萧梧见的耳垂上，含吮了一下。
萧梧见浑身一颤，手指攥紧了身下的裘褥。
“第二。”那唇顺着颈侧往下移，在脉搏跳动最烈处吮了一下，留下一点淡红，“心怀不轨，当罚。”
萧梧见的呼吸乱了，喉间溢出压抑的闷哼。
“第三。”苏泠钰的指尖抚过他滚烫的脸颊，“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当罚。”
最后两个字落下，苏泠钰低头覆上他的唇。
萧梧见闭上眼，抬起手臂环住那道脖颈。
那个吻很轻，也很长。像有人拿一壶温酒慢慢地斟，斟到他心里去，一路暖到四肢百骸。他觉得自己整个人都在往下滑，一寸一寸地化，化到最后连骨头都是软的。
吻了很久。萧梧见不知什么时候睁开眼，近得看不清别的，只看得见那人的睫毛垂着，很长，微微地颤。
苏泠钰忽然低低咳了一声，唇边溢出血丝。
萧梧见猛地清醒过来，扶住他：“师尊！”
苏泠钰摆摆手，撑起身子抹去血迹。
“您的伤”声音发紧，萧梧见坐起身，扶住身边人。
“无碍。”苏泠钰靠在他肩上，闭了闭眼，“就是有点累。”
萧梧见扶苏泠钰躺下，盖好被子，说：“师尊先休息。弟子去熬药。”
“嗯。”
萧梧见起身走到门边，回头看了一眼。
那人闭着眼，呼吸很轻。
药是在厨房熬的。萧梧见对药理一知半解，但苏泠钰的伤药他认得，静室柜里那几味是他自己配的。
他守着药炉看炉火跳动，脑子里却不断闪过不久前的画面。
脸上阵阵发烫，心却沉甸甸的。
药熬好端回静室。苏泠钰已经睡着了，呼吸平缓，但眉心微蹙，显然睡得不踏实。
萧梧见放下药碗，在榻边坐下，静静看着他。
月光下那张睡颜很安静。墨发散在枕上，铺成一片柔软的黑，有几缕贴在苍白的脸颊上，随着呼吸一起一伏。
萧梧见抬起手，指尖虚虚拂过他的眉、他的眼、他的鼻梁、他的唇。
萧梧见俯身，在他眉心轻轻落下了一个吻。
随后直起身，端起药碗搅了搅，等温度合适才唤他：“师尊，喝药了。”
苏泠钰睁开眼，眼神还有些涣散。他看了看萧梧见，又看了看药碗，就着他的手把药慢慢喝下。
喝完，萧梧见替他擦净嘴角，扶他躺下。
“睡吧。”萧梧见低声道，“我守着。”
苏泠钰看着他，握住他的手腕。
“你也睡。”
萧梧见一怔。
苏泠钰往里挪了挪，让出半边床榻，闭上眼，没再说话。
萧梧见看着那半边空位，躺下了。
苏泠钰的气息很平稳，似乎真的睡了。
不知过了多久，萧梧见才慢慢放松下来。
他侧过脸看着那张脸。方才那点躁慢慢落下去，落到底，剩下一点说不出来的东西。
他睁着眼，听着身边那人呼吸的声音。
他试着把眼睛闭上，闭上一会儿又睁开。怕一觉醒来，什么都不算数。
最后，还是沉沉睡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