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暮雪未绝》茗茵茵

11、百草谷 。

　　翌日辰时，山门前聚了百余人。
　　都是炼气期弟子，穿着各峰道袍，三五成群低声交谈。
　　萧梧见走到玉衡峰弟子聚集处，安静站着。
　　柳青青看见他，犹豫了一下走过来低声道：“萧师兄。”
　　“柳师妹。”
　　柳青青似乎想说什么，看了看周围又咽了回去，只小声道：“一会儿进谷，师兄多加小心。”
　　萧梧见看了她一眼，应了一声。
　　钟声响起。
　　清虚峰主走上高台扫视众人：“宗门小比现在开始。炼气期弟子入百草谷采集指定药材，时限三个时辰。出谷后以药材数量、品质评定名次。谷中禁止私斗，违者重罚。都听明白了？”
　　“明白！”
　　清虚袖袍一挥。山门前空气泛起涟漪，一道光门打开，门后是雾气缭绕的山谷。
　　“进。”
　　人群涌动，争先恐后地挤进去。萧梧见跟在后面，踏入光门的一瞬眼前景物一变。
　　古木参天，藤蔓缠绕，空气里是浓郁的草木灵气，混着泥土和腐叶的味道。阳光从枝叶缝隙里漏下来，形成一道一道斑驳的光柱。
　　谷口立着一块木牌，写着三种药材名：青冥草、赤血藤、月见花。每样十株，多采不限，以品质优先。
　　萧梧见扫了一眼，朝谷内走去。
　　百草谷很大，沼泽、溪涧、石林、密林什么都有，一眼望不到边。
　　大多数人一进去就散开了，各寻各的方向。萧梧见挑了条没人走的山路，展开御风术往里走。
　　青冥草喜阴，多生于寒潭边。他沿着一条溪流往上走，走了一炷香果然看见一处水潭。潭水幽绿，寒气森森，潭边长着一丛墨色小草，叶如柳，茎有银纹。
　　正是青冥草。
　　他上前正要采摘，忽然听见破风声。
　　一道藤蔓从侧面抽来。萧梧见侧身避开，藤蔓抽在石头上，留下一道深深的白痕。
　　他转头。潭边一棵古木后走出三个人，都是天璇峰弟子。为首的是个方脸少年，炼气五层，另外两人炼气四层。
　　“这位师弟，这丛青冥草我们要了。”方脸少年咧嘴一笑，露出两颗虎牙，“你去别处找吧。”
　　萧梧见看着他们，没说话。
　　“怎么，不服气？”瘦高弟子嗤笑，“别以为你是苏峰主的徒弟就了不起。谷里靠的是实力。”
　　萧梧见弯腰，伸手去采草。
　　“找死！”方脸少年抬手打出一道火球。
　　萧梧见头也不回，反手一道凝水诀。水汽凝结成冰棱，与火球相撞，嗤一声，火球灭了，冰棱也碎了。
　　方脸少年一愣。他这火球术虽是基础，但以炼气五层的修为施展威力不小，竟被随手化解。
　　他眼神一厉正要再出手，萧梧见已经采完青冥草收入储物袋，转身看他们。
　　“让开。”
　　方脸少年退了半步，脸涨红了：“一起上！”
　　三人同时出手，火球、风刃、地刺从三个方向来。
　　萧梧见脚步一错，贴着火球边缘滑过去，头发被燎焦了一撮，同时寂剑出鞘，剑光一闪。
　　铛铛铛三声。
　　三人的法器，一把短刀、一根木杖、一柄铁尺，同时被震飞。
　　他们还没反应过来，萧梧见已收剑回鞘，转身离去。
　　三人呆立原地。半晌，瘦高弟子颤声道：“他刚才用的是基础剑招？”
　　“是点字诀。”方脸少年声音发涩，“可怎么会这么快……”
　　他们不会明白。萧梧见这几个月的练剑，每日数千次重复，早已把基础剑招考进骨子里。看似简单的一点是无数次重复压出来的东西。
　　离开寒潭，萧梧见继续找赤血藤。
　　赤血藤喜阳，多攀在向阳的崖壁上。他翻过一道山梁，在面东的悬崖上发现几株。藤蔓赤红如血，叶片有金色纹路，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他正要去采，崖下传来打斗声。探头一看，几个天玑峰弟子被一头石甲猪逼在崖角，阵型已乱，眼看要折一个。
　　萧梧见看了一眼，继续采藤。采到第五株时崖下有人惨叫。
　　他动作一顿，纵身跃下。
　　他在半空里出剑，落下来时正踩在石甲猪往侧面甩头的那半息上。那身石甲硬，法术打上去只留白印，他不与它硬碰，贴着地面从腹下滑过去，反手一道凝水诀打进软肉。寒气一爆，那畜生僵了半息。
　　半息够了。他翻身拔剑，自下而上刺进眼眶。
　　石甲猪轰然倒地。
　　那几个弟子还愣着，他已经剖出妖丹，割了几块肉收进储物袋，纵身跃回崖上。
　　崖下有人追着喊：“多谢师兄救命之恩！在下天玑峰周明，字若昧，不知师兄高姓大名？”
　　“不必。”
　　萧梧见采完赤血藤，又去找月见花。
　　月见花只在月夜开花，白日里与普通野花无异，极难辨认。《百草经》里记着辨识方法：叶有银边，茎有细刺，根带异香。
　　他在一片向阳的坡地上找了很久终于发现几株。
　　正要采摘，身后传来一声轻笑。
　　“萧师弟，好巧。”
　　萧梧见转身。赵子枫从林间走出来，还是那身青衫，笑容温和，身后跟着两个天枢峰弟子，都是炼气五层。
　　“赵师兄。”
　　“师弟也是来采月见花的？”赵子枫看了眼他手里的花，“这花难找，我转了半天才寻到几株。看来师弟运气不错。”
　　萧梧见没接话，继续采。
　　赵子枫也不恼，在他身旁蹲下一边采一边闲聊：“听说师弟前几日突破炼气四层了？可喜可贺。我像师弟这么大时还在炼气三层打转。”
　　“师兄过誉。”
　　“实话实说。”赵子枫采完一株拍拍手上的土，状似随意道，“对了，师弟可知这次小比的奖励？”
　　萧梧见摇头。
　　“前三名可得一瓶聚气丹，十块下品灵石，还有一次进藏经阁一层挑功法的机会。”赵子枫道，“聚气丹助炼气期快速积累真气，灵石是修行必备。至于藏经阁，里面功法典籍无数，若能进去受益无穷。”
　　他看向萧梧见，笑容更深。
　　“师弟天纵之才，想必是冲着第一去的吧？”
　　萧梧见采完最后一株月见花，站起身：“尽力而为。”
　　“好个尽力而为。”赵子枫也站起来拍拍衣摆，“那为兄预祝师弟旗开得胜。”
　　他拱手一礼，带着两个师弟走了。
　　萧梧见看着他的背影。
　　赵子枫的话句句客气，可每句都带着软刺。他不喜这种弯弯绕绕，也不想多生事端。
　　他收起月见花看了眼天色，已过去两个时辰。三种药材都采齐了，还多了些。他不再停留，往谷口赶。
　　回去的路上，他遇见了不对劲的东西。
　　那是在一片背阴的坡地上。他抄近路经过，闻到一股味道，是一种腻又沉的腥气。
　　他停下脚步。
　　坡地上有七八株枯死的灵草，草叶发黑，根茎烂成泥，泥里冒着极淡的黑气，一丝一丝。
　　萧梧见蹲下身，用剑尖挑起一株枯草。
　　草根已经烂透了，断口处有细小的黑色丝状物，像菌丝，又像血管。
　　蚀心魔功。
　　他在父亲的书上见过图，魔气侵染草木就是这个样子。
　　他站起身环顾四周。
　　坡地很静，没有兽尸，没有脚印，只有这七八株枯草和那丝若有若无的黑气。
　　百草谷是寒山宗的地盘，谷口有阵法，禁制重重。
　　魔气是怎么进来的？
　　他蹲下去从储物袋里摸出个空玉盒，挑了一株枯草装进去，封好。
　　快到谷口时他看见柳青青被三个天璇峰弟子围住。
　　“柳师妹，把赤血藤交出来我们就放你走。”为首的是个圆脸少女，炼气四层，语气嚣张。
　　柳青青脸色发白，咬着唇摇头：“这是我先找到的。”
　　“你先找到就是你的？”另一个弟子嗤笑，“谷里的规矩谁抢到是谁的。不服气打一场啊。”
　　柳青青握紧短剑，指节发白。她也是炼气四层，一对三绝无胜算。
　　萧梧见走了过去。
　　他没有拔剑。对方是同门，三个炼气四五层，拔剑就下不来了。他只是站到柳青青身侧，把储物袋往地上一放，看着为首那个圆脸少女。
　　“让开。”
　　“你算什么东西……”
　　那少女话没说完。萧梧见并指一点，一道凝水诀打在她脚边，水汽瞬间结冰，冻住她半只鞋。她低头一看脸色变了。
　　“百草谷禁私斗。”萧梧见说，“你们三个，我一个。真打起来宗门问罪的是先动手的那个。”
　　三人互相看了看。为首的咬咬牙，狠狠瞪了柳青青一眼，转身走了。
　　柳青青抱着赤血藤，眼圈有点红，低声道：“多谢萧师兄。”
　　“走吧，时辰快到了。”
　　两人往谷口走。
　　萧梧见的手在储物袋里摸到那只装枯草的玉盒。
　　他本想回去就交给师尊。
　　可走到半路，他把手拿了出来。
　　他忽然想起苏泠钰说的那句因为有趣，又想起问心阶上那个声音说的他是在养一味药。这两句话他压在心底压了很久，一直不敢拿出来对着看。
　　真要摊开来看，两句话指向的是同一件事。
　　他攥着那只玉盒，攥到指节发白，最后还是松开了。
　　玉盒留在了袋里。
　　两人一同出谷。
　　谷外已聚集了不少人，清虚峰主和几位执事正在登记药材。
　　轮到萧梧见，执事清点后高声道：“玉衡峰萧梧见，青冥草十二株，赤血藤十一株，月见花十三株。品质上等。”
　　周围一阵低哗。
　　接着是柳青青，完成了要求，品质中等。
　　之后是赵子枫：青冥草十五株，赤血藤十三株，月见花十二株，全是上等，引来更多惊叹。
　　登记持续半个时辰。最后清点，完成任务的只有六十多人。
　　清虚峰主宣布成绩：赵子枫第一，萧梧见第二，第三是个天璇峰弟子，第四柳青青。
　　“前三名上前领奖。”
　　三人上前。聚气丹是一小瓶十粒，灵石是十块鸽卵大的淡蓝石头，藏经阁令牌是块刻着经阁二字的木牌。
　　“三日后持令牌入藏经阁一层，时限一个时辰。”清虚峰主道，“散了吧。”
　　众人散去。萧梧见正要走，赵子枫走过来笑道：“萧师弟，恭喜。”
　　“同喜。”
　　“师弟天赋异禀，日后定当前途无量。”赵子枫顿了顿压低声音，“不过修行路长，有时也不必太拼命。须知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萧梧见抬眼：“师兄何意？”
　　“没什么，随口一提。”赵子枫笑笑，转身走了。
　　萧梧见看着他的背影，攥紧了手。
　　玉衡峰顶，听雪殿。
　　苏泠钰坐在窗边，手里拿着本书，目光却落在窗外。见萧梧见上来，他放下书。
　　“师尊。”萧梧见躬身。
　　苏泠钰嗯了一声，看向他：“受伤了？”
　　“没有。”
　　“手。”
　　萧梧见伸出右手。虎口处有一道细小的裂口，是杀石甲猪时伤的，已经结痂。
　　苏泠钰看了一眼，从袖中取出一小盒药膏抛过来。
　　“涂上。”
　　萧梧见接过。药膏莹白清香，一看就不是凡品。
　　“谢师尊。”
　　“奖励领了？”
　　“领了。”
　　“聚气丹每日一粒，不可多服。灵石收好，筑基时用。藏经阁……”他顿了顿，“三日后我陪你去。”
　　萧梧见抬眼。
　　“怎么，不愿意？”苏泠钰翻过一页书。
　　“不敢。”
　　殿里只剩两人。萧梧见站着，苏泠钰看书，一时寂静。
　　过了很久苏泠钰放下书，起身走到他面前，伸出手。
　　萧梧见下意识后退半步。
　　苏泠钰动作一顿，收回手，淡淡道：“怕什么，我又不会吃人。”
　　萧梧见没吭声。
　　苏泠钰看着他，忽然问：“今日在谷中，可有人为难你？”
　　萧梧见摇头。
　　“真没有？”
　　“……有。”
　　“说来听听。”
　　萧梧见简单说了寒潭遇袭、崖下杀猪、赵子枫搭话的事。
　　他说到一半停住了。
　　那株枯草的事，他没说。
　　他还没分清楚苏泠钰救他究竟是为了什么。这是他第一次对苏泠钰隐瞒事情。他低下头，把那点不自在咽下去。
　　苏泠钰听完点了点头。
　　“石甲猪的妖丹和肉你自己留着。至于赵子枫，”他顿了顿，轻笑一声，“赵家人一向如此。你不必理会，但需提防。”
　　“是。”
　　“你今日用了凝水诀？”
　　“嗯。”
　　“感觉如何？”
　　“还行。”萧梧见想了想，“就是慢。冻那头猪的时候等了七八息才结上，差点让它跑了。”
　　“因为你修的是《寒山心经》，真气偏寒，但不够精纯。”苏泠钰道，“凝水诀要发挥威力需水、冰两系真气兼修。你现在只有冰系雏形，自然力有不逮。”
　　他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薄册抛过来。
　　“《玄冰诀》，黄阶上品，可修至筑基。兼修此功可精炼冰系真气。但切记不可贪多，每日修炼不得超过一个时辰，否则寒气侵体，伤及经脉。”
　　“是。”萧梧见接过，翻了两页，然后躬身退出。
　　走到殿外他停了一下。
　　殿里没有声音。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
　　他握紧手里的《玄冰诀》，转身下山。
　　回到小院点灯，坐在桌前，他先打开药膏涂在虎口。药膏清凉，渗进皮肤，刺痛轻了些。
　　然后他翻开《玄冰诀》，一字一句读下去。
　　读到一半他忽然停下，从怀里摸出那块铁片。
　　黑铁片挂在脖子上，被体温焐着，一点也不凉了。
　　他看着它。它不动，也不响，就是一枚黑铁片，压在掌心里比别的东西沉一点。
　　窗外月色清冷，梅影横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