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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周日清晨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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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日清晨六点,程乐然被雨声吵醒。
雨下了一夜,到现在还没停,淅淅沥沥敲打着玻璃窗。他翻了个身,摸过手机看了眼时间——六点零七分,比平时早醒半小时。
窗帘缝隙透进灰白的光,房间里很暗。他躺在床上,听着雨声,脑子里还残留着昨天林予安那句话的回音。
程乐然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嘴角。他笑起来好看吗?他自己不知道。从小到大,他很少在意自己的长相,也少有人夸他。林予安更不是会说这种话的人。
可昨天他偏偏说了。
程乐然坐起来,揉了揉脸。雨天的早晨带着凉意,他裹紧被子,靠在床头。窗外雨声绵密,像无数细针落在玻璃上。他发了一会儿呆,然后下床,走到窗边拉开一条缝。
雨丝斜斜飘进来,带着泥土和树叶的潮湿气味。旁边林予安的房间窗帘紧闭,大概还没醒。1202的窗户也暗着,苏静薇家静悄悄的。
程乐然关上窗,走到书桌前。桌上摊着昨天没写完的作业,物理卷子还有半张空白。他坐下,拿起笔,但视线落在旁边的草稿纸上。
那里有他昨天涂黑的那片痕迹,底下是“林予安”三个字。黑色的墨迹层层叠叠,像他心里的那片阴影。
他盯着那片黑看了很久,然后撕下那张纸,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不能这样。他对自己说。不能再这样下去。
可要怎样?他不知道。
手机震动,是林予安发来的消息:“醒了?”
程乐然打字:“嗯,刚醒。”
“下雨,还去打球吗?”
每个周日早上,只要不下雨,他们都会去小区篮球场打球。但今天这雨,看起来一时半会儿停不了。
“不去了吧,雨太大。”程乐然回。
“嗯。”
对话结束。程乐然盯着那个“嗯”字看了几秒,放下手机。他又拿起笔,试图集中注意力写作业,但那些物理公式在眼前晃来晃去,就是不进脑子。
他烦躁地扔下笔,打开电脑。浏览器首页是空白,他盯着光标闪烁,脑子里突然冒出个念头——他想搜点什么。
搜什么?他不知道。手指在键盘上悬停了几秒,然后敲下几个字:“喜欢上最好的朋友怎么办”。
回车。
页面跳转,出现一大堆搜索结果。程乐然盯着屏幕,心跳突然加速。他左右看了看,确认房门关着,然后点开第一个链接。
是一个论坛帖子,标题是“喜欢上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该不该表白”。楼主写了很长一段,讲自己和青梅竹马的故事,最后问该怎么办。
下面的回复五花八门。有人说“表白吧,不留遗憾”,有人说“别冲动,想想后果”,有人说“先试探一下对方的想法”,还有人说“同性?”
程乐然的手指停在鼠标上。他往下滑,看到楼主在后面的回复:“我是男生,他也是。”
下面又是一堆回复,有支持的,有反对的,有分享类似经历的。程乐然一条条看过去,越看心跳越快,手心渗出薄汗。
他关掉页面,盯着空白的桌面发呆。雨声在窗外持续,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电脑风扇轻微的嗡嗡声。
过了一会儿,他又打开一个新的搜索框,敲下:“男生喜欢男生正常吗”。
这次出来的大多是科普文章,讲性取向,讲社会接纳度,讲自我认同。程乐然一篇篇点开,看得很快,但每个字都像针一样扎进眼睛里。
“性取向是天生且不可改变的……”
“同性恋不是病,是正常的性取向之一……”
“青少年时期容易出现性别认同和性取向的困惑……”
他关掉所有页面,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很乱,像一团纠缠的线,找不到头绪。那些文章说这是正常的,说他不是唯一一个,说他不需要为此感到羞耻。
可他知道,在这个小城市,在这所高中,在他们这个年纪,“正常”和“不正常”的界限并不清晰。人们会用异样的眼光看你,会窃窃私语,会把你当成怪物。
而林予安……林予安会怎么想?
程乐然不敢想。
他重新坐直,在搜索框里敲下第三个问题:“如何确定自己是不是同性恋”。
这次出来的结果更具体。有测试题,有心理学的解释,有过来人的经验分享。程乐然点开一个测试,开始做。
“你是否对同性产生过浪漫或性方面的幻想?”
他犹豫了一下,选了“是”。
“你是否更愿意和同性而不是异性共度时光?”
“是。”
“当你想象未来时,你的伴侣形象是同性还是异性?”
程乐然停住了。他试着想象未来的伴侣,但脑子里一片空白。然后林予安的脸突然冒出来,穿着白衬衫,在夕阳里对他笑。
他深吸一口气,选了“不知道”。
题目一题接一题,他越做越快,越做心越沉。最后结果出来:高度可能是同性恋或双性恋,建议寻求专业心理咨询。
程乐然关掉页面,合上电脑。房间里重新陷入昏暗,只有窗外灰白的天光。雨还在下,声音细密绵长。
他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脑子里那些混乱的思绪渐渐沉淀下来,变得清晰、冰冷、沉重。
他喜欢林予安。
不是兄弟之间的喜欢,不是朋友之间的喜欢。是那种会心跳加速、会胡思乱想、会嫉妒会占有、会在深夜里辗转反侧的喜欢。
这个认知像一颗巨石砸进心里,激起千层浪。他感到一阵眩晕,胃里翻江倒海,想吐,又想哭。但他什么也做不了,只能坐着,听着雨声,感受着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
不知过了多久,手机又震了。是林予安:“吃饭了吗?”
程乐然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才回:“还没。”
“我妈做了煎饼,让我送过去。”
“不用了,我妈在做。”
“已经出门了。”
程乐然猛地站起来,跑到门口。
林予安走出来,手里端着个盘子,上面盖着保鲜膜。他穿着灰色的家居服,头发有点乱,显然是刚起床没多久。
程乐然看着林予安走到自家门口,按下门铃。他站在原地没动,直到门铃响了第三遍,他才打开门。
门开了,林予安站在门外,他手里端着盘子,煎饼的香味飘出来。
“我妈非让我送来。”林予安说,把盘子递过来。
程乐然接过,盘子还是温的:“谢谢阿姨。”
“嗯。”林予安看了他一眼,“你脸色不好,没睡好?”
“有点。”程乐然避开他的视线,“雨声太大,吵得睡不着。”
“我也是。”林予安说,“那回去补觉?”
“好。”
林予安转身要走,又停下:“对了,下午如果雨停了,去书店吗?我想买几本参考书。”
程乐然顿了顿:“好。”
“那下午再说。”林予安朝他挥挥手,转身回屋了。
程乐然关上门,靠在门板上,手里还端着那盘煎饼。煎饼还温热,香味很诱人,但他一点胃口都没有。
他把盘子放到餐桌上,程雅从厨房探出头:“予安送来的?正好,我刚煮了粥,一起吃了。”
“嗯。”
早餐时,程乐然吃得心不在焉。程雅说了些什么,他一句也没听进去,只是机械地点头,嗯嗯啊啊地应着。程雅看出他不对劲,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没发烧啊,怎么了?不舒服?”
“没事,就是没睡好。”程乐然说。
“那吃完再去睡会儿。”
“嗯。”
吃完饭,程乐然回房间,关上门。他坐在床边,盯着地板发呆。手机就放在床头,屏幕暗着,像一块黑色的镜子。
他拿起手机,解锁,点开和林予安的聊天窗口。往上翻,全是简短的对话——“在哪?”“学校。”“吃什么?”“随便。”“晚安。”“嗯。”
平淡,干瘪,像两个陌生人的对话。可他们不是陌生人,他们是对门,是同桌,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
兄弟。
这个词像针一样扎进程乐然心里。兄弟,朋友,发小。这些词把他们框在一个安全的范围里,在这个范围里,他们的亲密是正常的,他们的相处是自然的,他们的感情是纯粹的。
可一旦越界呢?
程乐然不敢想。
他放下手机,躺回床上,盯着天花板。雨声渐渐小了,变成细细的滴答声,像时钟在走。他闭上眼睛,试图睡一会儿,但脑子里全是林予安。
林予安打篮球时的样子,林予安讲题时的样子,林予安坐在夕阳里的样子,林予安昨天在电梯里说“你笑得好看”时的样子。
每一个画面都清晰得可怕,每一个细节都刻在脑子里。
他睁开眼,坐起来,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最里面有个铁盒子,是他用来放零碎东西的。打开,里面是些旧物——小时候和林予安一起捡的石头,已经干枯的四叶草,褪色的电影票,还有两张拍立得照片。
他拿起初中毕业那张。照片里的他和林予安背对着镜头,看着远方的天空。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阳台上交叠在一起。那是初三毕业的暑假,他们约好一起考市一中,那天在林予安家阳台聊到很晚,于薇用拍立得给他们拍了这张照片。
“以后也要一直在一起。”当时林予安说。
“废话。”程乐然回答。
现在想起来,那句话里的“一直”是什么意思?是兄弟的一直,还是别的什么?
程乐然不知道。他只知道,他现在想要的“一直”,和那时候想的“一直”,已经不一样了。
他把照片放回去,盖上盒子,锁进抽屉。然后打开电脑,重新搜索。这次他搜的是:“窃听器微型”。
页面上出现一堆结果,从专业设备到民用监听器,五花八门。程乐然一条条点开看,心跳越来越快,手心又开始出汗。
他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一个疯狂的、可怕的、不应该的念头。
可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了。像野草,像藤蔓,在心里疯长,缠绕着他的理智,勒得他喘不过气。
他想要更多。不只是每天上学放学,不只是同桌,不只是兄弟。他想知道林予安每时每刻在做什么,在想什么,在说什么。想离他更近,近到没有距离,近到融为一体。
这不对。他知道这不对。这是错的,是变态的,是不应该的。
但他控制不了。
就像他控制不了自己喜欢上林予安一样。
不知道哪里传来开门的声音,是对门。程乐然走到门口,拉开一条缝。林予安出来了,穿着外套,手里拿着伞,看样子是要出门。
“妈,我去书店了。”林予安的声音有点模糊。
“早点回来,路上小心。”于薇的声音。
“知道了。”
门关上了。程乐然看着林予安撑开伞,等电梯,下了楼。
程乐然又跑去窗外,刚好看到了他,伞是黑色的,很大,把他整个人罩在里面,只露出一个背影,在雨中渐行渐远。
程乐然盯着那个背影,直到消失在拐角。然后他拿起手机,给林予安发消息:“雨还下,要不别去了?”
过了一会儿,林予安回:“没事,已经出来了。你要什么书?我帮你带。”
程乐然打字:“不用,我自己去。”
发送。
他换衣服,拿伞,出门。程雅在客厅看电视,听到声音抬头:“去哪?”
“书店,买参考书。”
“下雨呢,改天去吧。”
“没事,雨小了。”
“那早点回来,路上小心。”
“知道了。”
程乐然撑开伞,走进雨里。雨确实小了,从之前的瓢泼变成了细密的雨丝,落在伞面上发出沙沙的轻响。空气很清新,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
他走得很慢,脑子里还在想那个念头。窃听器,微型,藏在耳钉里。一对,他一只,林予安一只。这样他就能随时听到林予安在做什么,说什么,甚至……呼吸的声音。
这太疯狂了。程乐然想。这已经不是喜欢,是病态的占有欲,是控制,是侵犯隐私。
可另一个声音在他心里说:只是听听而已,又不会伤害他。只是想离他更近一点,只是想多了解他一点。而且,林予安不会发现的,那耳钉那么小,藏在里面,谁也看不见。
两个声音在他脑子里争吵,像天使和魔鬼。他走在雨中,伞微微倾斜,雨水打湿了他的肩膀,但他感觉不到冷。
走到小区门口时,他停下脚步。左边是去书店的路,右边是去电子市场。电子市场里有卖各种小玩意儿的店铺,也许能找到他要的东西。
他站在那里,犹豫了很久。雨丝飘在脸上,冰凉。最终,他转向了右边。
电子市场在两条街外,是个老旧的商场,一楼卖手机电脑,二楼卖零配件和小玩意儿。程乐然很少来这里,只在需要买数据线或耳机时来过几次。
他上到二楼,一家家店铺看过去。大部分是卖手机壳、充电宝、小音箱的,也有卖无人机的,但没有卖窃听器的。当然,这种东西不可能明着卖。
他在一家卖电子元件的店铺前停下。店里很暗,堆满了各种零件和工具,老板是个中年男人,正在修一台旧收音机。
“需要什么?”老板头也不抬地问。
程乐然张了张嘴,话卡在喉咙里。他感到一阵羞愧,像做贼一样。但那个念头太强烈了,像毒瘾,一旦发作就控制不了。
“有没有……那种……”他声音很低,“很小的,能藏起来的……录音设备?”
老板抬起头,透过老花镜看了他一眼:“干什么用?”
“就……录课,上课听不懂,录下来回去听。”程乐然编了个理由,手心全是汗。
老板打量了他几秒,大概是看他穿着校服,不像坏人,才慢吞吞地说:“有是有,但不便宜。”
“多少钱?”
“看你要什么样的。最简单的录音笔,几百块。好一点的,能远程监听的那种,上千。”
程乐然心跳加速:“能远程监听?”
“嗯,带GPS定位,还能实时传输。”老板从柜台下拿出一个小盒子,打开,里面是个黑色的、纽扣大小的东西,“这个,有效范围五百米,充电一次能用三天。”
程乐然盯着那个小小的设备,心跳如擂鼓。它那么小,小到可以藏在任何地方——耳钉里,纽扣里,笔帽里。
“这个……能装进耳钉里吗?”他问,声音有点抖。
老板看了他一眼,眼神变得有些探究:“你要干什么?”
“就……想做个礼物,送朋友。”程乐然硬着头皮说,“他喜欢这些小玩意儿。”
老板又打量了他一会儿,才说:“能是能,但得改装。得把里面的元件拆出来,重新封装。得加钱。”
“多少钱?”
“改装费五百,设备本身一千二。一共一千七。”
一千七。程乐然倒吸一口冷气。他攒的零花钱加上压岁钱,一共也就两千多。这一下就去了一大半。
“要吗?”老板问。
程乐然盯着那个小小的黑色设备,脑子里两个声音又开始争吵。一个说:太贵了,而且这是不对的,是违法的,是变态的行为。另一个说:就这一次,就听听而已,不会伤害任何人,而且这是你唯一能靠近他的方式。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里有了决定。
“要。”他说,“但要一对,两个。”
老板挑了挑眉:“两个?那可更贵了。设备要两个,改装费也得双倍。”
“多少钱?”
“设备两个两千四,改装费一千。一共三千四。”
程乐然的心沉了下去。三千四,他拿不出来。就算把所有的钱都拿出来,也还差一千多。
“我……我只有两千。”他说,声音干涩。
老板看了他一会儿,叹了口气:“看你是个学生,这样吧,我给你便宜点。设备算你两千,改装费八百,一共两千八。不能再少了。”
两千八。还是不够。
程乐然站在那里,感到一阵绝望。雨水从他伞尖滴落,在地上汇成一小滩水。他盯着那摊水,脑子里一片空白。
“要不你先交定金,剩下的慢慢给。”老板说,“我给你留着,什么时候凑够了,什么时候来拿。”
程乐然抬起头:“真的?”
“真的。定金五百,设备我给你留着,一个月内来拿,过时不候。”
程乐然咬了咬牙:“好。”
他掏出钱包,数出五百块钱——这是他攒了半年的零花钱。递给老板时,手都在抖。
老板接过钱,数了数,写了个收据给他:“一个月,记住啊。过期不退。”
“嗯。”程乐然把收据小心地折好,放进钱包最里层。
走出店铺时,雨已经停了。天空还是灰蒙蒙的,但云层裂开一道缝,阳光漏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程乐然站在商场门口,看着那道阳光,心里空落落的。
他做了。他真的做了。付了定金,订了一对能藏在耳钉里的窃听器。一个月内,他要凑够剩下的两千三百块钱。
怎么凑?他不知道。也许可以找借口问程雅要,说买参考书,买衣服,买什么都行。但两千三不是小数目,程雅一定会问。
也许可以打工。但高中生能打什么工?发传单?做家教?可他成绩虽然不错,却没有教人的耐心。
也许……可以问林予安借。
这个念头冒出来时,程乐然感到一阵恶心。用林予安的钱,去买窃听他的设备。这已经不是变态,是卑劣,是龌龊。
他靠在墙上,闭上眼睛。雨水从屋檐滴落,打在他脚边,溅起细小的水花。空气里有雨后清新的味道,但他只觉得窒息。
手机震动,是林予安发来的消息:“你在哪?书店没看到你。”
程乐然盯着那行字,手指在屏幕上悬停。过了很久,他才回:“临时有事,没去书店。你买完了?”
“嗯,正准备回。你要什么书?我帮你买。”
“不用了,下次我自己买。”
“好。”
程乐然收起手机,撑开伞,往家走。雨后的街道很干净,梧桐叶被雨水洗得发亮,在阳光下泛着油润的光泽。行人不多,偶尔有车驶过,溅起一片水花。
他走得很慢,脑子里一片混乱。一会儿是老板递过来的那个黑色小设备,一会儿是林予安的脸,一会儿是那五百块钱,一会儿是还需要凑的两千三。
走到小区门口时,他看到林予安从对面走来,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本书。林予安也看到了他,停下脚步。
“你去哪了?”林予安问。
“电子市场,买数据线。”程乐然说,声音有点哑。
“买到了?”
“嗯。”
两人一起走进小区,谁也没说话。雨水从伞沿滴落,在地上汇成小小的溪流。程乐然看着地上两人并排的影子,一高一矮,随着步伐晃动,时而重叠,时而分开。
“你脸色还是不好。”林予安突然说。
“有吗?”程乐然摸了摸自己的脸。
“有。”林予安看着他,眼神很深,“是不是生病了?”
“没有,就是没睡好。”程乐然避开他的视线,“雨声太吵。”
“我那儿有耳塞,你要吗?”
“不用,晚上应该就停了。”
电梯里,镜面墙壁映出两个湿漉漉的身影。程乐然看着镜中的自己,脸色确实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黑。而旁边的林予安,虽然头发被雨水打湿了几缕,但脸色红润,眼神清澈。
一个光明正大,一个阴暗卑劣。
程乐然移开视线,盯着跳动的数字。电梯到了,门开,两人走出去。
“对了,”林予安在开门前说,“下周我妈生日,让我问你周末有没有空,一起吃个饭。”
程乐然愣了一下:“阿姨生日?”
“嗯,周六。”
“有空,当然有空。”程乐然说,“阿姨喜欢什么?我提前准备礼物。”
“不用,人来就行。”林予安顿了顿,“我妈说你就是她半个儿子,不用客气。”
程乐然感觉心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又疼又暖。半个儿子。于薇一直对他很好,小时候经常给他做饭,生病了带他去医院,开家长会时如果他父母没空,于薇会一起去,坐两个人中间。
可他现在在做什么?他在计划窃听她儿子的隐私。
“那我……我到时候买束花。”程乐然说,声音有点抖。
“嗯。”林予安看着他,“你真没事?”
“没事。”程乐然挤出一个笑容,“就是困,回去睡一觉就好。”
“那好好休息。”
“嗯。”
程乐然打开门,走进去,关上门。他靠在门板上,手里的伞滑落在地,雨水在地板上洇开一片深色的痕迹。
程雅从厨房出来,看到他的样子,吓了一跳:“怎么淋成这样?不是带伞了吗?”
“风大,吹的。”程乐然弯腰捡起伞,放到门口。
“快去洗个热水澡,别感冒了。”
“嗯。”
程乐然走进浴室,打开热水。水汽很快弥漫开来,镜子上蒙了一层白雾。他脱掉湿衣服,站到花洒下,热水冲刷着身体,但他感觉不到温暖,只觉得冷,从骨头里透出来的冷。
他想起刚才林予安看他的眼神,关切,真诚,毫无保留。而他在那样的目光下,像个卑鄙的小偷,躲在阴影里,策划着见不得光的勾当。
他闭上眼,任由热水打在脸上。水很烫,但他希望更烫一点,烫到能把心里那些肮脏的念头都洗掉。
可是洗不掉。那个念头像烙印,深深烙在他心里,烙在他的灵魂上。他知道,从今天起,他再也不是原来那个程乐然了。
他成了一个窃听者,一个偷窥者,一个对自己最好的朋友怀有龌龊心思的变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