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果》FreyaLin

49、恭喜

　　十月国庆，街道上挂满红灯笼，一番喜气洋洋的盛况。

　　假期第一天，棠梨芝轮班休息。前几天送棠杏茵去大学报道，这儿应该在学校参加新生军训。她的周围似乎少一些平凡好听的吵闹声，有些不太适应。家里就她一个人，十月的向日葵开得最艳，她下班路过花卉市场买了四五捧。

　　自岑玉安走之后，黄璇瑛任命为三里城的新馆长。棠梨芝也积极投入到工作当中，有事她冲锋在前，没事她也埋在十几万字的演讲稿中。

　　向日葵被插入花瓶中，摆在室外的花园餐桌上。午后的阳光洒上来，向日葵瞬间挺立起枝干。

　　也许是放假吧，棠梨芝心情极好，跟着手机上播放的纯音乐哼着旋律，拿着小铁铲在篱笆地里除杂草。

　　一通电话打断宁静的纯音乐，棠梨芝摘下橡胶手套查看，是柏野知打来的。

　　柏野知这几天才结束任务，定时定点打电话给棠梨芝，嘴上说的是想每天和她说说话，要是能每天一起吃饭就更好了。

　　“柏野知同志，我正在除杂草，你有些影响我工作的进度了哦。”说话时一不留神，她一脚栽入细黑的土壤中，两只小白鞋瞬间变成了黑白鞋。

　　这让棠梨芝不惊大叫一声，柏野知在另一头急切询问：“怎么了怎么了？”

　　“柏野知，看来你得赔我一双鞋子了。”她毫不客气地讲。

　　他的嗓音清亮，发出了一点动静，直言不讳道：“那我现在赔你！阿梨，开门！”

　　嗓门儿极大，棠梨芝将手机脱离耳旁，隔着一道墙听见了和电话里同样的声音。柏野知像一个弹簧似的，在墙之外努力地蹦哒，试图让棠梨芝注意到自己。惊喜的到来，倒是让棠梨芝变得兴奋，她冲向家门外，再次看见了心爱的人。

　　刚才除草的时候没注意，脸上还沾上了土壤。但棠梨芝和柏野知都不在乎这些，她奋起奔向他，他弯腰搂起她。

　　“你怎么来了？”

　　棠梨芝不明确他此次前来的目的是什么，但有一点她敢肯定，目的之一肯定是来见她。

　　“来看看你，也来看看岑馆长。”

　　柏野知任务中旬阶段，得知岑玉安过世的消息，任务彻底结束后，他又没能赶上葬礼。所以趁着国庆他有假，来一趟三里城祭拜一番。

　　山间的小路崎岖，他们拾级而上。柏野知捧着一束用报纸包裹着的向日葵，棠梨芝走在前头领路。台阶两旁是荒草和一汪溪流，墓园占地不大，棠梨芝和守墓人打了招呼，顺利进了墓地。

　　放眼望去，有一处墓地上点缀着耀眼的黄色。

　　是岑玉安的墓地。

　　真的如同她所愿望的一样，向日葵堆满在她周围，开得正艳。

　　“师父，柏野知来看您了。”棠梨芝从口袋里掏出手帕，蹲下身子轻轻地擦着墓碑，碑上照片中的女人长发披在胸前，咧着嘴笑得开怀。

　　秋风瑟瑟，墓地像婴儿裹在被褥中，被四周的大树包围住。其中有一株向日葵和其他的与众不同，钢丝夹上有一张明信片，写了一些内容。棠梨芝缓缓跳动蹲着的身子，伸手够拿着那捧花。

　　字体潇洒自如，大气风流。柏野知也好奇地往前凑，一探究竟。

　　明信片上写着：愿您往后长乐永康，再无顾虑。小辈裴苍敬上。

　　这株向日葵是裴苍留下来的。棠梨芝看得入神，六月的那次离别后她再也没在三里城见到过裴苍，有些人告诉她，裴苍去了很远的地方采集新文的灵感。又有人说他去了大西北，渐渐地没了讯息。

　　“裴苍来过。”柏野知平静的叙述着事实。

　　棠梨芝将明信片重新夹好，将捧花归回原位。“可能他不想让我们知道吧。”

　　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棠梨芝习惯了身旁没有裴苍的日子。

　　小时候，他们能在永福巷追逐打闹一整个下午；初中，他们放学总会出现在大三叶的冰淇淋店；高中毕业到至今，那家开了多年的牛肉火锅店的味道棠梨芝都快记不得了。

　　天空一碧如洗，一排惊雀展翅翱翔在白云之中。

　　如今的裴苍辗转难眠，他此刻正处于香格里拉的清晨，离开三里城后，他没有写出更出色的作品。当地友人们热情地款待他，他却无法将这样的感受转化成文字。

　　思绪飘回了三里城，他想，或许某一刻，棠梨芝看见了自己留下的那株向日葵，或许她想到了自己。

　　他合上笔记本，不再继续往下想，脱下披着的外套昏昏入睡。

　　幸福，居然可以让人江郎才尽。

　　下山的路比上山的路轻松了许多，不到半个小时后他们就走到了山脚下。太阳还没升到顶，棠梨芝利用走路的时间和柏野知聊着最近的近况和接下来半天想干些什么。

　　“你还欠我一顿饭呢。”柏野知旧事重提。

　　一顿饭？就是把喜欢藏在四道菜名里的那顿饭吗？棠梨芝忍不住回头吐槽他：“同志，你真的好能装。我们三里城可没有西湖醋鱼。”

　　棠梨芝光顾着和他讲话，都忘了看前方的路。转角处是视线盲区，她心大地闷头往前走，可在那一瞬间，柏野知的眼中恍惚出现了一个人影。他赶忙抓住棠梨芝，将他拉到自己身边。再次回过神时，一个穿着黑色套装裙，带着黑色礼帽的女人出现在拐角处。

　　“阿梨你慢点，别撞到人了。”柏野知轻声提醒。

　　帽檐遮住了女人的半张面容，微微颔起首，带着黑色手套的双手撑在肚皮上，小肚子微微隆起，模糊的视线在一瞬间变得清晰，她看清了棠梨芝的脸庞。

　　终于开口说道：“梨芝？好巧啊。”

　　云春晓摘下黑色礼帽，和带来的向日葵统一放在右手边。她有些兴奋，棠梨芝更是感到不可思议，在这儿都能碰见，那真是很巧很巧了。这儿的风有些大，棠梨芝胸前的长发全部吹想肩膀之后，两个姑娘面面相望，都想说些什么，但又说不出来。

　　“你...怀孕了？”棠梨芝尴尬地指了指她的小肚，想破头来才找到这个话题。

　　她抚摸着肚子里的小生命，低头含笑地承认：“是啊，我快当妈妈了。”云春晓低头看向孩子时，眉眼中都藏不住慈爱。

　　棠梨芝朝后退退，柏野知顺势牵住她的手。

　　“我想着月数大了走路不方便，可等他出生了再来又感觉不合适，就趁着现在来看看岑馆长。”

　　他们都在感叹时间，五个月前云春晓才结婚，现在都已经快成为一位母亲了。柏野知在一旁插上一句话，一句祝福的话：“恭喜。”

　　云春晓点头收下，她重新戴上帽子，听着挺着腰板慢慢挪动步伐往山上走。棠梨芝和她之间的隔阂早已烟消云散，如今的云春晓不似从前那般要强好胜，棠梨芝有些人认不出她了。

　　趁她还没走远，棠梨芝小跑跟上她。

　　“云春晓！你等等！”

　　她要讲，要把一些话讲出来。“你现在生活的开心吗？不在博物馆工作真的开心吗？你当初忽然退出竞选辞了职去结婚，心里真的甘心吗？”棠梨芝想知道云春晓心里真正的想法。

　　树高千丈，一批落叶被风吹向地面，山涧的河流哗哗流淌，声音好似一场交响乐。云春晓来回抚摸肚子的手停住，棠梨芝的这番发文正中她的眉心，藏在心里的那份许久的想法随清风一样游出来。

　　云春晓摇头叹息，无能为力：“我当然不甘心，我怎么可能会甘心。岑馆长在世的时候特别看好你，我当初认为我不比你差，我一样也可以胜任首席。但渐渐的我发现，有些地方我属实比不了你，你情绪稳定，遇到天大的事都能扛下来，那时候我终于明白岑馆长为什么那么看好你了。我开始从羡慕你变成嫉妒你，还耍了小手段把你调任到了外地，现在想想.....我真的有些对不起你。”

　　她和棠梨芝同年在三里城博物馆实习，同时留在了博物馆工作。在工作的一些瞬间，云春晓观察到了棠梨芝，这个与众不同的女孩。如果真的往后认真发展，棠梨芝或许真的能如岑玉安说的那样，接她的班。

　　“家里产业资金告急，他们需要我和世交家庭的儿子联姻，我没选择，不得不回去接受相亲结婚。请你原谅我，原谅我过往做的种种，棠梨芝，你呢？”

　　埋在心里许久的苦衷终于说出口，棠梨芝恍然大悟，她就说嘛，云春晓绝对不会莫名其妙地辞掉这份看得比她命还重的工作。至于以前的事情，就让它翻篇吧，谁都不要提起，谁都不要活在过去。

　　棠梨芝倾下身子，耳朵贴近云春晓的肚子，轻声细语地说，说给这个小生命听，也说给云春晓听：“你要听话些，你妈妈每天很辛苦的。只要你答应阿姨乖乖听话，等你来到这个世间，阿姨送你一样礼物，拉钩啦。”

　　两人搭肩拥抱，本要背道而驰的两人又在同一时刻同时回头。多么有默契，棠梨芝只是点点头让她注意安全，云春晓却释怀地笑了笑，说出一句：“恭喜你，棠首席！我们后会有期！”

　　只留下棠梨芝一人在原地，歪头疑惑。刚才云春晓是喊自己首席吗？再仔细想想，或许是对她的祝福吧。

　　国庆节的大三叶人不多，准确的来说，是整个三里城的人都不多。七天小长假，家长们都带着孩子出去旅游散心，天天束缚于小小的城镇，不走出去看看世界怎么能行。

　　他们这一路走得太累，停留在那家便利店歇歇脚。

　　柏野知拉开冰柜门，丝丝凉意爬上他的手掌，他从中取出两瓶茉莉冰茶到前台结账。棠梨芝端坐在高椅子上，漫不经心地刷着两根博物馆的公众号。一个是厘春江的，她在九月的图文中看见了陈莺，站在队伍的中央，气色气场双双拉满。另一个是三里城的，刚浏览完上个月的宣传图文，才发现官方又更新了一条。

　　含着小水珠的茉莉花茶递到棠梨芝面前，手机界面弹跳出一则让她心跳加速的公告。她将手机扔给对面的柏野知，发热的手掌贴近饮料的外包装。

　　“怎么了？”他不明白喻意何为。

　　棠梨芝不管三七二十一，催促他替自己看下去：“你帮我看！看一下！”

　　界面是一则高清扫描上去的公告，标题是“关于三里城博物馆新任首席的评选结果”，柏野知勾唇一笑，他立刻懂了棠梨芝为什么要这么紧张了，自如地看着公告里的每行文字。

　　可能是看得太久，棠梨芝等不及了，心急如焚：“柏野知，要是首席是我，你就点头，要不是我，你就摇头。”

　　等待答案的那几秒，棠梨芝感觉像是过完了她的整个人生。对面的柏野知放下手机，轻轻鼓起掌声，眼里充满对她的崇拜。

　　“棠首席，打算什么时候请我吃饭呢？”

　　一声“棠首席”的出现，棠梨芝紧绷着的弦终于松下。她兴奋地起身，拿过桌上的手机，再次确认。

　　白纸黑字，写道：“经上级领导考核审批，一致决定，即今日起，棠梨芝同志胜任为三里城博物馆首席讲解员，热烈祝贺！”

　　难怪呢，难怪云春晓当时喊她首席，大概是那个时候她就刷到了这则公告。岁月从不会厚待每一个懒惰的人，更不会轻薄每一个努力的人，那些熬夜写材料报告，披星戴月背着讲解稿的光辉日子助她更上一层楼。

　　“柏野知！是我！是我！”棠梨芝几乎激动地失声，她搂住柏野知，莫名的有些感触。

　　“老天不会辜负每个努力生活的人，恭喜你，棠首席。”

　　此去经年，棠梨芝早已放下了当年那场比赛的3分，谁说努力得不到回报呢，棠梨芝给所有人竖起了榜样。当他们深情仰望蓝天时，殊不知，岑玉安也在天国静静地看着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