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8、再见再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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柏野知匆匆地来，又匆匆地走。他接到了梁旭的电话，交谈间收到了来自上级安排给猛虎队的一则重要的保密任务，全员出动执行。
和棠梨芝在地铁口离别，他温柔地揽住她入怀，念念道：“记得好好吃饭，一切都会好的。”
正对在病房外的银杏树叶长得枝繁叶茂，它们快活地吸收着阳光大地和露水送来的营养，岑玉安也想活得想片叶子一般。逛完三里城后她再也没见到柏野知，心急如焚，开始吵着闹着要回家。
化疗疗程还没结束，黄璇瑛和常春穗于心不忍她托着还剩一口气的身体回家。
“我说很多遍了！回家回家！我要回家！”
可岑玉安哪管这些，她像一个青春期被父母训斥后委屈的不得了的姑娘，将她们都赶出病房，一时间的强势态度让棠梨芝意识到了些什么。
长廊的另一头传来一阵刺耳的哭声，放眼望去，一位中年妇女几乎是跌跌撞撞地爬出病房，瘫倒在冰凉的地面上。
“爸！您走好！”女人重重地磕下一个头。
她年迈的父亲就在刚才，过世了。主治医生在病房里鞠躬默哀，护士上前去搀扶她，可没有得到回应。
医院这样每天上演着生死的故事的地方，对岑玉安来说视为不吉利。棠梨芝默默地看着房内的岑玉安，她举着和江陌年的相框在狭小的空间里来回游荡，像是在跳舞，脚步灵活地转变着。
“黄馆长，常姨。我们带师父回家吧。”
岑玉安如愿以偿地出院了。
九月的三里城还没进入秋高气爽的状态，街道旁的树叶仍旧姿态昂扬。岑玉安家住在永福巷边的联排老洋房中，刚工作那年，原本在乡下的家庄拆迁，她拿着拆迁费买下了一栋小洋房。
离家太久，花园里长满了杂草野花。常春穗提前来了一趟，将她最喜欢的一楼阳台和二楼的卧室收拾了出来。床单和沙发罩弥漫着茉莉花味，棠梨芝一手扶着她一手撑住她瘦弱的腰肢。
岑玉安喜欢花花草草，家中的装饰风格也偏向于田园风。餐桌上新买的碎花桌布亮眼，她开口称赞了一声：“这餐布真漂亮，你看就是你常姨买的，璇瑛买的话就喜欢买那些纯色的。”
她对两位好友了如指掌，从性格到作风，从年少时的第一次见面到这些年她们在一起的每一个瞬间，岑玉安都能丝毫不差地说出来。
“阿梨，你扶我到那里躺下吧，我喜欢在那张摇椅上晒太阳。”她缓缓抬起手，揉搓着眼睛，目光锁定在室外的落地阳台处。
身体的疼痛无时无刻在暗示着她要即将离开，刚躺下没一会，岑玉安皱紧眉头，想说话但被病痛折磨地欲言又止。热汗从额头处流下，她将一只手悬在半空，棠梨芝立刻握住。
摇椅呀吱呀吱地声响此起彼伏，在二楼打扫的常春穗和黄璇瑛听见了岑玉安痛苦的呻吟声，接连跑下楼。
三个人遮住她想要面对的太阳，围在她的眼前，不肯离开。
“穗穗，璇瑛。帮我把书房桌上摆着的本子拿过来，好吗？”岑玉安强颜欢笑，甚至为了打消她们担心的念头，俏皮地挑了挑眉。
她们二人走后，象征自由的阳光扑面而来，毫不吝啬地照在岑玉安的身上。在这生命的最后一刻，她要把该交代的交代清楚。棠梨芝没有松开她发热的掌心，双膝跪在摇椅之下，耐头等着岑玉安说话。
本子不大，大约只有一个手掌，像是随身携带的记事本。花园的绿草随着一阵强风随意摆动造型，仔细再看看向曲红的屋檐角落，全是春天的时候鸟儿们来筑的巢。
“阿梨，你帮我读读里面的内容，我好想听啊。”
粉色的磨砂软壳被棠梨芝展开，第一页署着江陌年的名字。这是一本江陌年写给岑玉安的随事记，每页都写的满满当当，有好几幅简笔画还有用彩笔和贴纸做的手帐。
棠梨芝清清嗓子，哽咽地读出第一段：“岁月从不败美人。我希望你看到这段文字时，你只是变成了一位白发苍苍但心仍高气傲的老岑玉安，而不是听到了关于我离开这个不好的消息而日夜茶饭不思的岑玉安。现在的你应该和我儿孙满堂了吧？我们的孩子是不是真的叫尽欢，江尽欢？你总说我不主动，可我也想辩解一番，有些爱藏于岁月和心中，你无法感受时就已经沉溺在其中了。岑玉安，我爱你。”
还是特警大队骨干时的江陌年，每次出的任务都是生死难定，他习惯地留下一段话在这个本子上，要是任务失败他光荣献身，这本子送到岑玉安手上可以当个念想。
“当你和文物对话时，我被你所吸引。你不知道，那天其实我来博物馆看你讲解了，你穿长袖衬衫的时候肯定很热吧，我躲匿在人群中，没看见我也不奇怪。你说向日葵能让你的心情变好，我打算求婚的时候给你带上几株。不对，这是秘密，不能跟你说的。岑玉安，我爱你。”
岑玉安陷入到过往的回忆中，短短地说出其中的一小段缘由：“这本日记我一直没看，我忍了快四十年了，真的好久好久了。”
常春穗背对着她们，不敢听下去。黄璇瑛一人坐在沙发上，撕碎手中沾满眼泪的纸巾。
“读吧，继续读吧。”
“昨天战友们送了我一盒豆沙馅的青团，突然想到你总说我不解风情，喜欢跟你对着干。你要吃豆沙我偏要吃芋泥。我是记得你爱吃豆沙馅，于是尝了一个，很甜。等明年得空了，我们再去一趟春夏堂。如果年年春天都这样的话，我想和你年年去看春夏堂的樱花。不仅仅是想看樱花，更想看的是喜欢樱花树下的你。岑玉安，我爱你。”
.......
读到最后一页时，棠梨芝已经泪流满面。以江陌年的视角读给岑玉安听，原来他们之间还有这么多未曾说出口，藏在彼此心中隐喻的爱意终究是谁的安排，将这对佳人仙鹤，分开的太过匆匆谁也不得而知。
“阿梨，江陌年不是去买桂花糖芋苗了吗？怎么还不回来呢？”
顿时间，她语塞了。
晴空万里的天空在这一瞬间乌云密布，矮墙外一排的香樟树被强风狂躁地吹动着，脆弱的枝桠没有逃过这一劫，纷纷砸在地上。
“师父，再等等，师公很快就回来了。”她丢下本子，双手死死握住岑玉安早已散失力气的双掌。
生命的最后一段路程还差几步就要结束了，岑玉安恍然间恢复清醒，她望着纯真年轻的棠梨芝，语重心长地戳中她心中的心事：“阿梨，那场比赛你已经表现的很好了。人这一辈子想赢一次很难，我这辈子没输过，但也赢得不漂亮。你还有机会，不要因为一时的挫败，断送了你整个文博生涯。”
保持清晰的最后时段却还在教导棠梨芝放下伤心的过往，棠梨芝点头答应她，央求她别合眼。
“我不会的，不会的！我棠梨芝发誓，我会走下去的，不会断送，绝对不会！我发誓！”
常春穗嚎啕大哭，黄璇瑛接住她坍塌的身体，两人依偎在一起。岑玉安仰头凝望着天空，大雨倾盆而下。她要赶路了，再不走雨水涨上来，淹没那段要走的好远的路，耽误她去见江陌年。
“在遇见江陌年之前我不爱吃甜的，是因为他，我喜欢上了豆沙和芋泥馅的青团还有桂花糖芋苗。等我见到他，就和他在一起....亲手做青团、吃一碗糖芋苗。”
她用尽最后的力气送来棠梨芝念念不舍的双手，微微抬起合十：“愿菩萨保佑，愿从今后八千年，长似今年，长似今年。”
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她时隔多年，再次向春夏堂的菩萨祈愿，保佑在这个世上和她相识的所有人，康健无忧温和向阳。
“这辈子遇见你们我很高兴。这辈子能在文博这个行业里抛头颅洒热血，我觉得很值。这辈子遇见了江陌年，算是人生一大喜事，我来见你了，江陌年.....”
岑玉安的眼皮自然下垂，双手砸下摇椅两旁。
她随着一阵雷声离世，带走了这场雨中的云泥，留下了一手她最喜欢的向日葵的沃土和种子。岑玉安的前半生平淡无奇，直到生命中出现了江陌年，净白的世界填满了彩色；岑玉安的后半生功成名就，荣誉集齐一身，却在病魔的折痛下与世长辞。
江陌年每写一段文字的最后，都会写下“我爱你”，这是无数次无声的告白，现在的他们，终于可以面对面地说话了。
九月十一号，岑玉安永远地沉眠在三里城这方土地上。
这场雨是夏和秋的交替，雷雨结束后，气温变得秋高气爽。黄璇瑛说岑玉安走的巧，踩着夏天的尾巴碰着秋天的眉头走的。
棠梨芝心里知道，岑玉安并不喜欢夏天，甚至不想让自己在夏天离开这个凡尘人间。
“如果可以，我想要在春天、在满是樱花花瓣飘落的地方安然睡去。”
她记得这是那时候犯糊涂时的岑玉安说的愿望。好可惜，春天不会再来，岑玉安也没等到她的春天。
丧事难办。棠梨芝是小辈，不懂三里城办白事的风俗习惯，全部由黄璇瑛和常春穗主办，焦萍莲得到了消息后，二话没说请了假来帮忙。火化当日，殡仪馆的工作人员问道家属谁要进去，陪逝者走完最后一段路时，棠梨芝摇头拒绝了。
“我不进去打扰她了，让她无牵无挂地走吧。”
一个小时后，常春穗捧着小小的骨灰盒走下台阶。她将骨灰盒递给棠梨芝，底部还留有着余温，那一刻掌心的感觉在灼烧，又似乎像是岑玉安在跟她牵手。众人走往崎岖的山路，山腰间的墓地浅浅显现出来。
前一日，棠梨芝收拾遗物时，发现了岑玉安留下的遗书。她在其中提到了不想要和江陌年合葬，希望自己长眠在一个依山傍水的好地方。他们都尊重她，三里城的乡间有一处墓地，念念春暖花开，风景优美，棠梨芝买下了这里的墓地，心想着岑玉安肯定高兴。
柏树葱郁鸟欢心，溪水流淌人未在。
岑玉安临终前的教导，棠梨芝听进去了。她逐渐看得透彻明了，人总不能执着一件事，不能总揪着一件过去了很久的事不放吧！擦干眼泪，抬起走，她要往前走，带着三里城的文化走向光明。
让更多人认识到这方三里麦田的美，瞧见溪水河畔的柔，闻见茉莉花园飘来的阵阵花茶香。
至于岑玉安留下的那封遗书，棠梨芝夹在了一本用完的开会笔记本里。
十月的第一次普通的大会上，黄璇瑛终于说出了这个令人痛心的讣告，震惊全座。而棠梨芝不慌不忙地翻开笔记本，然而不凑巧，她今天拿错了本子，手头上的这本是用完的。
用绿色的信封装起来的遗书崭露头角，棠梨芝又一次地拆开，干练的字迹仿佛岑玉安还在这里，和黄璇瑛一起坐在台上点评批评教育着这个月的各处工作问题。
文字无声但振聋发聩，双条纹信封纸上的话语渗透她佯装平静的心。
“死神不会眷顾每一个人，这样的道理你我都明白。三里城虽小，却是我生活了一辈子的地方，它见证了我从一个懵懂的小姑娘长成一个独当一面的老者，我不想离开。我走后，帮我找个依山傍水，能听见溪流的山间，把我留在那儿。不要把我带到江陌年长眠的陵园，那儿刚气过盛，我扛不住。和来见我的人一一嘱咐，不要送白菊□□，我看着心慌。就送向日葵，漫山遍野的那种，堆满在我周围。”
“这样的诀别或许有些不妥，但你也别怪我。棠梨芝，等到明年春天，春夏堂樱花开的时候，和柏野知替我去还愿吧。我这一生像一颗不被看好的果种子，被人随意抛进了土壤。但经过岁月的磨砺，它依旧开出了漂亮的花，结出了清甜的果实。这果实，就如同我们的生命，轮回百年，经久不息。这样的人生，很圆满。”
“我给你熬的桑葚膏省着点吃，以后可没有人给你做啦。”
此刻，偌大的报告厅在棠梨芝眼中了无一人漆黑一团。没有光的照耀，她幻想着自己站在台上。霎那间，岑玉安坐在台下，圆舞光照在她身上，明朗慈祥。
“再见，阿梨。”她眯着眼睛朝棠梨芝微笑。
走出阴霾和难过的棠梨芝梨立刻挥手，向她喊道：“再见，师父。”愿这声再见，能够再次相见。
棠梨芝知道，这一别，便是永远。
岑玉安这一生赢得很漂亮，她没有遗憾地离世，也许她已经在天国见到了江陌年。
作者有话说
第48章 再见再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