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3、平淡便足以
...
-
隔天清晨,棠梨芝睁开眼便不想动弹身体,她舍不得离开厘春江,这片独属于她第二个家乡的地方。
老房子的所有家具都被柏野知铺上了防尘罩,他们一齐站在门外,锁上房门的那一刻,这座历经沧桑的年代老洋房再一次陷入沉睡。
“我们和老房子说声再见吧。”棠梨芝贴近他,仰头观望面前的老洋房。
这栋房子送走了两代主人,是该好好跟它道个别。柏野知握紧棠梨芝的手,从侧面看,两人的姿势完全重合,他们一道说出了一声:“再见。”
承认完心意后的两人的相处比之前更鲜活了些,临走前在茶屋吃饭的时候,柏桃清看着漾着笑意的两人,思考顷刻间就猜到了结果。
她和江凌云送他们出巷口的时候,拉着棠梨芝悄声问了一句:“棠姑娘,你喜欢我弟弟哪个方面?”作为柏野知的姐姐,姐弟二人是在打架斗嘴中长大的,除了工作上优异的成果,她发现不了她这个弟弟其他任何的闪光点。
这个问题棠梨芝一时半会也回答不出来,但瞧见柏野知站在一旁和江凌云聊着其他话题时,她有了答案:“可能我们都认为生活是幸福主义吧。我跟他吃过很多次饭,那时候就会出现无数个幸福的瞬间。”
“你可真实在!”柏桃清给她竖了一个大拇指。
女生之间的悄悄话结束,而男人这边并没有那么欢快的聊天基调。如果给柏野知这个姐夫打分,满分十分,江凌云在柏野知这儿只能拿到一分。
他说话和出任务时的动作一样,很直接:“姐夫,什么时候给我姐一场婚礼?”
看似是催促,实则是作为弟弟的一个小小期盼,当柏野知到了青春期,就筹划着柏桃清结婚那天,他将她背起出嫁。虽然从小和柏桃清就成了冤家,但是他是姐姐的亲弟弟,这世上没有一个人想错过自己最亲近的亲人人生的所有重要时刻。
“我争取,争取今年回厘春江办一场婚礼。”
“到时候你们都来,棠姑娘你有一个妹妹吧,把她也带来玩。”
在这四个人当中,江凌云心中波澜最大。他亏欠柏桃清的太多,时常怀疑自己是不是误了她的青春。一个在天上的时间比在陆地上生存时间还长的人,能给她带来什么幸福的生活呢?
刚才提到婚礼时,他情绪有些低落。但柏桃清毫不犹豫地牵起他的手,和他站在一起,朝对面正在恋爱的两人发出邀请。
去往高铁站的路,棠梨芝已经在脑海中形成了肌肉记忆,一只脚踏入高铁站的时候,还是不想离开。柏野知一路陪着她,送她到检票口,两人才停下脚步。距离开往雁南的高铁还有十五分钟发车,他们突然都不说话,面面相觑。
两个人心里都有话想说,但都以为对方会起个头。
不能再磨蹭了,柏野知从口袋里拿出一张浅白色的纸条,递给棠梨芝。
“给你个东西。”
这个纸条的颜色很眼熟,展开一看里面的内容,是当初在“结果”店里写下的那则留言。
“我是雪山下平静的江水,你是江面上未融化的雪。”
娟秀的字体插在两人的情绪之间,棠梨芝忘记带走那罐装着郁金香的种子,早晨在柏野知铺防尘罩的时候,无意间收拾到了那个罐子,里面孤零零的纸条也就落到了他的手上。
棠梨芝立刻将纸条放进自己口袋,害怕柏野知瞧见自己写下的情话,脸色直接羞红:“谢谢啊,我忘记带走了。”
绝不能让柏野知知道!棠梨芝暗自心想。
“棠小姐,这是写给我的情书吗?”他歪头微微弯下腰,得意洋洋地笑着,似乎早就知道了答案。
计划失败,情窦初开的她欲言又止,不敢和他对视。
“阿梨,看我。”嘈杂的人群和他们擦肩而过,但柏野知的声音依旧清晰无比。
听到此话的棠梨芝本能地抬起头来,就那一刻,柏野知往前走了几步,轻缓地亲吻了她的脸颊,动作迅速,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就被柏野知推进了检票口排队。
棠梨芝越到入场口时,手机收到了柏野知发过来的消息。
【BYZ:路上注意安全,帮我和妹妹问好,祝她金榜题名,毕业典礼我一定到场。还有岑馆长和你妈妈,你很久没见到她们了,回去多陪陪她们。也都替我向她们问好。】
他们只相隔一柱栅栏,棠梨芝伸着脖子朝外观望,朦胧地还能见到柏野知的身影,渐渐的人变多了,他向自己挥手时就被淹没在了人海中。她触摸着被亲吻的那半边脸颊,一瞬间似乎并不讨厌这样的离开了。
六月的六七八号,棠杏茵踏上了高考的考场。
棠梨芝回到三里城后没有立刻回博物馆报道,回来当天她向岑玉安请了陪考假。她不在的这几个月,最辛苦的就是焦萍莲,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香,她是个懂事的姑娘,打算帮焦萍莲分担一些压力,等妹妹高考结束再回去上班。
“准考证、笔都带好了?进去先别紧张,手放到耳朵上搓一搓,我和妈妈都在外面等你。”
“语文审题一定审清楚,数学看好给的条件,英语作文多用些高阶词汇...”
棠梨芝不知不觉说了很多话,好像今天不是棠杏茵高考,是她考。
“相信我,没准我就是咱们雁南市的理科状元,我走啦!”
事实上,她是有感触的。高考,千军万马过独木桥。那天,棠梨芝在考点门口看着人山人海的应届考生奔向考场,当年她自己高考的场景在此刻和现实重合。
第三天下午,距离棠杏茵的最后一门学科交卷还剩十分钟。大门口的家长们人手捧着鲜花和礼物,焦萍莲将提前预定了半个月的向日葵捧在怀中,个个饱满艳丽。
棠梨芝握紧遮阳伞柄,母女两人同站在伞檐下。
大概是焦萍莲过于紧张,呼吸声变得很急促,开始让自己转移注意力,接着莫名其妙地讲了一句:“阿梨,你谈恋爱了吧?”
这对棠梨芝来说并不意外,可是焦萍莲这份消息是停留在五月份的,是时候该更新一下了。
“他叫柏野知。和爸爸一样,是一位出色的特警。”
这样的时刻她本不想提起过世的爸爸,妈妈会哀伤。焦萍莲果真衰下了眉色,这些年只有她知道自己是怎么度过的,拉扯着两个女儿长大成人实属不易。偶尔觉得生活过不下去的时候,看见床头和棠栩桑的结婚照,什么绝望都没有了。
“有机会带回家吃顿饭,阿杏说她很喜欢这个哥哥。”
焦萍莲虽然没有见过柏野知,她由衷的觉得,女儿选定的人不会差。
方才那句话说完,棠梨芝便领会到了其中的意思。妈妈认可了柏野知,起初她还忧心,因为柏野知的职业和爸爸的相同,未来的种种都不可提前预测,妈妈会很强势地不同意。如今再看,并非如此呐。
“妈,谢谢你,这些年你辛苦了。”棠梨芝的眼泪夺眶而出,视线模糊,看不清今天穿着格外郑重的焦萍莲。
谢谢她多年来对姐妹二人的包容,谢谢她成为一名伟大的母亲,谢谢她在成为一名母亲前后,始终保持本心,将自己最先缔造成一名伟大的女性。
“谢我什么呀,我这辈子最高兴的事就是遇见你爸,第二高兴的事就是有了你和阿杏。不哭不哭,阿杏快出来了。”
示意青春结束的铃声响彻整个校园,教学楼里的考生们争先恐后地跑出来,他们欢呼、呐喊、哭泣。棠梨芝静静地看着一切,这样的感觉她在十年前没有体验过,那段平淡的青春被她用考卷画上了句号。
不知是在场的哪位家长还是亲友团,自发地轴放了三四次礼炮。金色的彩带落在她们的伞上,棠梨芝收起伞,脚下满是耀眼的金色。
“妈!姐!”棠杏茵攥着一把彩带,挥手奔向她们。
焦萍莲的心已经慌乱:“感觉怎么样?”
少女穿着成熟的连衣裙,脸上相反地洋溢出这个年纪的青涩和高傲。她笑得合不拢嘴,接过沉重的向日葵花束,激动地分享在考场的所感所想。
“没问题!完全没问题!”
棠杏茵无比相信自己,她简直不敢相信高考结束了。站在原地哭了出来,宣泄着这一年承受的压力。受苦受累的日子终于过去,她见过凌晨四点的日出,也留意过深夜新闻说的会出现的流星雨。
她终于可以睡个好觉,剩下的,就相约在盛夏,看她破茧成蝶。
“我解放了!高三!再见!”
手里的彩带被她挥在空中,一切的苦都揉进了彩带中,随风带走。
棠杏茵晚上有毕业聚会,不在家吃饭。焦萍莲和棠梨芝简单地炒了三盘菜,晚饭后,焦萍莲说要出去办事,留得她一人在家。
这样也挺好的,她和棠杏茵喜欢的东西完全相反。棠梨芝从小就喜欢一个人独处,安安静静地干些喜欢的事情;棠杏茵喜欢往热闹的地方凑,逢年过节她都是第一个窜进集市中。
棠梨芝洗完澡吹干头发后浑身燥热,好在她早有先见之明,洗澡之前就将卧室的空调打开。进房门时,整个人瞬间放松下来,仿佛来到了冰镇罐头中。
高考已经结束,等调整好状态,下周就要回博物馆报道上班了。手头上还有些简报没有赶完,她准备利用这段闲暇时间把这项任务完成。冰箱里还剩下一盒前些天吃剩下的圣女果,棠梨芝放到水果碗中随意用水冲洗了一遍,懒洋洋地跺着小碎步坐在书桌前。
有空调吹着,有水果吃着,她就不相信今晚还赶不完区区几分简报!
“先从哪儿开始,我看看瞧....”
简报是纯手写,她对照着电脑上的明细核对清楚上一次是滞留在了哪里,好接着写下去。才落笔写下几行,在旁边充电的手机亮起了视频通话,棠梨芝丢下黑笔,急头白脸地要去查看是谁这么会找时间。
结果,是柏野知。
接通视频电话,镜头里的柏野知穿着一身西装坐在寝室,正在松解领带,看样子今天没有训练。脸上也并没有很累的迹象,而是欣喜期待。他很期待见到棠梨芝,柏野知的眼神骗不了任何人,明显的不得了。
“吃过晚饭了吗?”他温和地问道。
棠梨芝拔掉充电线,找了一个支撑物将手机架起来,好让自己能露出整张脸来。镜头放置的有些远,整个上半身是入镜了,外带的还拍到了她后侧的海报墙。
她能一心三用,拿起笔继续写简报,时不时塞一个圣女果放嘴巴里,还能和柏野知聊天。
“吃过了,你训练才结束吗,吃过晚饭了吗?”眼神缓缓从桌上的本子转移到面前的手机前,真正看见他这身西装革履的模样,一副呆萌的表情就此停住。
“今天穿这么正式,我猜猜,是梁旭结婚请你当伴郎?”棠梨芝脱口而出这个玩笑。
还没等柏野知回复,梁旭这个大活人就跳进了镜头之中,这个人感觉浑身有使不完的牛劲,手里带着塑料手套抓着炸鸡,一开口便起哄:“棠小姐,这话可不能乱讲!我结婚哪能不请你啊,不请你我们柏队长能给我捶到十公里以外。”
梁旭和柏野知本就是师出同门,今天一道回的警校,一来一回耽误了吃饭。基地食堂关门晚,柏野知打算回食堂凑合一顿,谁成想回来的路上,受不了饥饿又常年评判食堂菜一般的嘴刁的梁旭在快餐店买了两桶炸鸡。
棠梨芝这个不易受惊吓体质都快要被梁旭给吓成易惊体质了,她用力蹬了一下双腿,“梁旭同志,你能正常的出现吗?”座椅往后游动一小段距离,她暂时还惊魂未定。
“今天回学校当了个讲座嘉宾,教授让我穿正式一点。”
柏野知一巴掌呼到梁旭脸上,他明白了,自己是个电灯泡,回到旁边吃着炸鸡。但东西依旧塞不住他的嘴巴。想到有对情侣在自己面前谈情说话,他忍不住开口说起伤感文学。
“小情侣真可怕,狗粮吃不饱!还是炸鸡好,好吃又抵饱!”
酸酸的话语传到柏野知的耳中,他转身眼神警告:“回你房间吃去。”这是最后通牒。
没办法,他抱着炸鸡桶被成功的赶了出去。
现在就剩下他们两个人,一些不好意思当着其他人说的话都可以尽情地诉说。
“妹妹考得好不错吧?”
“她呀,考之前还跟我们打保票说能考个市状元。”
棠梨芝抄写材料的手有些酸,丢下黑笔甩甩手腕,眼神朝柏野知亮闪闪地眨着。奇怪的是,镜头里的柏野知的视线好像在看比自己更偏右一些的地方––贴满一张面白墙的电影海报。
“柏野知,你是在看海报吗?”她也扭头,指向那处被装饰的温馨的海报墙。
不管是初高中还是现在,棠梨芝依旧钟爱文艺。学生时代她会攒好几个月零花钱去买一本喜欢许久的杂志或者电影周边海报,长大后工作了,每个月的工资有一小部分也是会花销在这一方面。
“是,我第一次见到有人能把海报贴满整张墙的。”他觉得棠梨芝很厉害,能收集到这么多不同大小风格的海报,又能完好无损的保存着。
墙上最抢眼的海报就是岩井俊二导演的《情书》,女主合眼仰头感受大雪的温度,画面唯美。这部电影棠梨芝反复观看,到今天对于这部电影的热爱依旧不减。
棠梨芝起身跑到《情书》海报前,大方地向他介绍:“这是我最喜欢的电影,里面演男主的柏原崇是我高中时候最喜欢的男演员,当时就想着有人要是也给我画一幅素描夹在书里,我的青春就圆满了。”她越说越觉得可惜。
“Love Letter”的字幕无限放大,说到此,柏野知有些不服输:“棠小姐,我也给你写过情书的好吗!”
是吗?棠梨芝记不清楚了,上次寄到她手中的信她阅读了,简简单单的四道菜名,那也算是情书吗?
不着急反驳,棠梨芝喜欢拿实绩说话。动手开始翻找到那封信,工工整整的和明信片叠夹在一起,拿到镜头前展示给柏野知看,好奇地发问其中到底哪里是情书?
“莴苣炒肉、西湖醋鱼,鲩鱼片菜粥,手捣南瓜泥。”
棠梨芝冷笑哼了一声,愿闻其详:“柏野知,你当时难道在用四道菜名跟我表白?”
她愣住,看着柏野知抿嘴偷笑,好像是在承认刚才她说的那番话。
“你你你,你给我说话!”棠梨芝等不及了。
这些年流行告白写诗,而将喜欢的话藏在每行诗句的头或者尾巴。棠梨芝挠头想了半天,这个逻辑完全对不上。犯愁之际,她终于听到了本人的回应,说话腔调变得认真。
“你拿一支笔,我说到哪个字,你就圈起来。”
她听令等待,柏野知轻声细语,慢慢道来,像是在诉说一件封尘已久的心事:”莴笋炒肉的‘莴’、西湖醋鱼的‘西’、鲩鱼片菜粥的‘鲩’、手捣南瓜泥的‘泥。’”
四个字被绕上红圈,棠梨芝将它们连在一起读了出来:“‘莴’‘西’‘鲩’‘泥’。”她觉得音发的不对。
笔头突然顿住,第二次回过头读时才读正确:“我、喜、欢、你。”
这么隐晦的告白方式,棠梨芝完全没想到,她当时还打趣柏野知。“花十二块钱快递费就为了给我寄四个菜名,怎么算都不值吧?”柏野知一口咬定“值”的时候,她依旧没有察觉到。
她现在才幡然醒悟,一封独一无二的情书,一份独具创新的告白,千金难买。
后知后觉被整得不好意思的棠梨芝遮住自己羞红的脸,小声嗔怪:“你是干刑侦的吧,搞这么隐蔽我哪儿能猜到?”尾调却不是责怪而是带着一些小遗憾。
“阿梨,我们在感情上都没有基础,但是我相信于人于物细水长流,弥足珍贵。这封情书和我的到来或许来得有些晚,但能在你平淡的生活里让你感受到幸福,那就值。”
棠梨芝从他的话语中有了些领悟,人生的另一半不知道何时出现也不知道自己何时老去。但在平淡的日子里懂得知足长乐,她和柏野知的人生也就幸福到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