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1、好幸运能重新认识你
...
-
厘春江人总喜欢抓住五月的尾巴,在不太热不太凉的时候干一些有意思的事情。
上班的路上,棠梨芝瞧见许多人家一大早赶集买了许多新鲜果蔬,从陈莺口中得知,厘春江人喜欢在这个时节去往江畔野餐。
这等有意思的事情,棠梨芝却提不上兴趣,当她知晓自己在柏桃清面前失态后,都不好意思早上去茶屋吃早饭。在博物馆工作开始了五天倒计时,这几天她都是在公交站台旁的早餐铺随意买了两个包子填饱肚子。
她觉得属实太丢人,自从全国大赛结束后,她始终将柏桃清视为心目中的目标,棠梨芝心中那株可看不可及的鲜花。
直到仅剩的最后两天,周四的傍晚,柏桃清向她发来了一条微信信息。棠梨芝给她的备注还没来得及换,自上次三里城相识后,她们的聊天框的消息寥寥无几,除了节假日的互相送祝福,没有任何话题。
【桃子姐:棠姑娘,听说你过几天就要调任回三里城了,这几天都没见到你,之前发生的一些对于你来说有些莽撞的事情想和你说声抱歉,今晚我想和你在茶屋聊会儿天,不知道你有没有空?】
指间点进柏桃清的主页,“桃子姐”的备注应该要换成“桃清姐”了的。
才改完备注,柏桃清又发来了一行文字。
【桃清姐:就我们俩,没有其他人。】
赤黄的天空忽然出现浅浅的一道彩虹,棠梨芝仰着头,一路看着天空,不知不觉走到了茶屋。没推门进去前,她站在原地舒展筋骨,几处骨头发出阵阵裂声。
“没事的棠梨芝,她可是柏桃清,你心心念念的偶像!”她还在给自己做心理建设,以防万一自己见到柏桃清本人的时候,被吓得哑口无言,这样一来比喝醉时更丢人。
门上方的迎客铃随着门的推动,发出清脆的响声,柏桃清正坐在他们往常吃饭的位置处,起身迎接棠梨芝。
今日茶屋打烊的早,操作台全部清洗完毕,机器停止工作,员工也都下了班。作为小辈的棠梨芝微微弯下腰和她打招呼,眼神偶尔看像后厨连廊,也不知道外婆有没有歇息。
“我爱人带外婆去江畔散步了,阿野有紧急任务,所以现在就我们两个。”
柏桃清今天散着长发,本就精致小巧的鹅蛋脸全被头上的蕾丝花枝发箍抢了风头,她面向偏明艳型,但整体细细再看,是一副标准的国泰民安脸,给人一种岁月静好的感觉。
果不其然,这是棠梨芝第三次见她,被她的美所折服了。
从两人站着到坐下,她还没说一句话。
“棠姑娘,我听阿野说,你们第一次见面是去年的全国大赛,第二面是在他执行任务的时候碰到的?”她温暖的掌心触碰到棠梨芝,这位容易害羞的棠姑娘含蓄内敛地点了头。
“我和柏野知之间,很奇妙。”
这处位置的上方按上了昏黄的灯光,照着桌面有种千禧年代的氛围。柏桃清听完棠梨芝说完这句话后,打开了摊开桌上的一本老相册。棠梨芝认识也眼熟,和当初外婆给她看的那本的外壳图案相似。
但不是同一本。
柏桃清兴致勃勃地朝她递去:“我今天打扫阁楼卫生,翻到了他高中到大学时期的照片,你想不想看?或者是多了解了解他?”
沉重的相册都在棠梨芝正放在棠梨芝手上,换句话说,深入了解柏野知的机会就在眼前,她想,想得不得了。
桌边倒满两杯茶水,柏桃清贴着她的侧身开始带她领略。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是柏野知十五六岁的时候,那会儿额前还有些碎发,穿着蓝白校服的少年站在领奖台,一手握鲜花,一手举奖状,青涩而又阳光。
柏桃清开始翻起脑海中的时光记忆夹,娓娓道来:“我高考结束上大二,他中考考进了我的高中,因为我们的姓氏比较少见,名字偏旁结构也很相似,教我理科的老师们就注意到了柏野知。后来发现他很有数学天赋,青春期男孩子拽得不行,理科部的老师轮番说服他去参加奥数比赛。”
“后来呢?”
“我记得是拿了银牌,后来啊,学校有很多女孩不停地给他塞情书,还有些不知道从哪里要来了我的联系方式,让我帮她们转交。”
青春期对于喜欢是有着无限冲动的,棠梨芝错愕,坐地铁回三里城的时候,柏野知老实巴交地跟她说自己学生时代收到了很多情书,自己还高傲地不相信,现在看来,那样的场面棠梨芝不敢想象。
目光再转移到另一页,两张照片,上下安好。上方是柏野知穿着白色运动背心,头发已经转变成了现在的寸头,十七岁的脸庞配上这样干练的发型,完全不输给现在的本人。
下方是穿着休闲服,安安静静地做杂教室低头刷题,这张不管是从角度还是光度,都很有技术。他坐在教室的前几排,最后方的瓷砖墙上拉上了横幅标语,“不苦不累,高考无味;不拼不博,人生无彩”,一看就是正值高考冲刺,一个夕阳快落山时拍下来的。
“高二他应该是十七岁了,这家伙运动神经是好,什么球都会。说到高三嘛,我现在还有点不理解他当时的决定。”柏桃清觉得惋惜,叹了一声。
听入迷了的棠梨芝着急询问:“什么决定?”
“他高三又参加了一个国赛,拿到了保送名额,全国双一流大学的热门专业,但是他没要。我记得很清楚,他闹着跟我说,想考警校,给了我一个无法拒绝的理由。”
柏桃清想到接下来要说这个理由的时候,她忍不住失礼笑了两声。
“柏野知说,当警察是他从小的梦想,谁都不能阻断他的梦想。”
听到这里,棠梨芝恍惚了。似乎柏桃清口中和照片中定格住的柏野知,不是她生活中认识的那个男人,那个温声细语,从不强求她的柏野知,居然还有这么强势的一面。
“柏野知和其他人真的有些不同,我能感受到。”听完高中时代的故事,她发自内心地说出来这样一句话。
过来人的柏桃清看见她红透的脸庞,一句道破:“棠姑娘,你是不是喜欢我弟弟?”
太突然了,棠梨芝脑子没有给她发送任何信号,像一台没电的机器,傻坐在柏桃清面前。
“抱歉唐突了,我是看那天你喝醉了的样子猜到的,你把他当作了大树,无比信任地靠近他。喜欢呢,就要说出来,不说怎么知道对方是什么心意呢?
说得有道理,当你确定喜欢一个人的时候,是你的心告诉你的,那就用这样的方式告诉那个人,不枉这份感情被岁月和胆小埋没。
不愧是比赛分数在棠梨芝之上拿了特等奖的人,说话通透明解。棠梨芝心服口服,放下攥着的小茶杯,说出了心中埋藏已久的心意。
“我...我去年比完赛后总会在梦里梦见他,后来和他重逢,他和我讲厘春江的故事,我带他下江南游船,这样的过程中才发现我动心了。”
棠梨芝也不确定,是哪一个瞬间。是在春天的早市老街他朝自己奔来,送上郁金香的一刻?或者是,在狭小的乌篷船里,随着朴实民谣歌声时眼神的对望的一刻?有好多好多值得她回忆的瞬间,她总有一天会知道,并不是一件小事而得以动心,而是生活给予的一点机遇。
话锋再转,相册已然翻到了大学时期的柏野知。这个时候的他可谓是英姿飒爽,镜头抓拍到他在泥地里匍匐前行时坚定的眼神、站在常服站在大学领奖台和校领导合照等等。
最印象深刻的一张,是他和两个外国男人站在一面满是外国文字的墙前,两位金发男人比他高了几厘米,但气场远远没有柏野知足。照片中的他,脸上多了几处红色的划痕,眼神充满血丝,像是还没有缓过气。
“我弟弟这个人呢,就是人傻话不多,可是你别看他傻愣愣的,他工作第一年就代表国家参加了国际特警比武,回来参加了反恐任务,立了功。他是一个实打实的奋进。”
这样丰富的阅历,棠梨芝不禁再次感叹,重新温故柏桃清刚开始所说的一切,她放入心中默默记下。
记下了柏野知只字不提的这十年。
十六岁,依靠与生俱来的天赋,第一次参加省级奥数比赛拿了银牌。
十七岁,球类比赛冠军拿了个遍,只要派他出战,从无败绩。
十八岁,放弃名校保送名额,为了实现童年梦想,高分考入特警学院。
二十二岁,大学四年的所有学科成绩始终保持第一,特警学院优秀毕业生,因是全能型选手,名声大噪,响彻了整个公安系统。
二十四岁,首次代表国家在欧洲进行特警专业体能大比武,创造了史无前例的第十名,亚洲第一名。
二十六岁,参加反恐任务获一等功,上级组织破格提拔,猛虎突击队历年来最年轻的队长。
如今过了四年,三十岁的柏野知并没有收起光芒,他像一颗冉冉升起的星星,在每天晨光熹微的时候随着太阳一同升起。棠梨芝走马观灯地看完了他的一小段人生,重新认识了一遍柏野知,不同的柏野知。感概万千,心驰神往。
柏桃清先一步问道:“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他呢?”
这个问题棠梨芝没有认真思考过,他们两人正处于好朋友的阶段,如果她主动迈出这一步的话,或许真的能改变些什么,她暗暗下定心,晚上回去要好好想想了。
回答柏桃清时说话方式变成了一股幽默的玩笑,随风一掠而过:“说不定是明天,又说不准是以后吧。”
谈论到感情经历总是不好意思的棠梨芝红着脸说完这句话,她来回搓动细小的手腕,腕骨因摩擦力都有些红肿。她们聊到了一壶茶见底,一个小时飞快地流逝,快结束聊天的时候,柏桃清才瞧见她的手腕,掌心的汗趴伏在表面,她突然想到了一件很重要的事。
“棠姑娘,你知道阿野出任务旧伤复发的事情吗?”
柏桃清边说边抬起自己的左手,不确定地问道她。
当初柏野知出意外,得到消息时她已经搭乘在了去往阎良的飞机上了,落地后手机消息如同晴天霹雳,她站在机场出没一个人干着急,后来听到他本人和自己报平安后才定下神。
弟弟从小就是报喜不报忧的性格,她知道受伤这件事柏野知也绝对不会告诉外婆。但她认为,棠梨芝应该就是弟弟心上在乎的人,或许会告诉她吧?
棠梨芝摇头否认,她不清楚柏野知什么时候受的伤,也什么都没告诉过她。
“柏野知从来没和我说过。”眼神中是无尽的迷茫和疑惑。
好吧,柏桃清猜错了。
“他前些年太拼,留下了一些伤病。去年冬天执行任务,旧伤复发了,领导给他放了长假休养,我以为除了我和他同事知道这件事以外,阿野也跟你说过,是我想多了。”
短短的一句解释,棠梨芝的大脑却不断涌现出去年他来到三里城找她时的场景。
原来啊原来,当初柏野知跟自己的休假,是因为受了伤。
这不曾告诉她,是不想让她担心吗?
棠梨芝心中憋着气,冥冥之中她始终认为,不管是柏野知对她,还是她对柏野知,陌上花开之交,定会坦然相待。
“他什么都没和我说,什么都没有。”棠梨芝低下头,似乎对柏野知这样的做法很失望。
氛围陷入冷谷的时候,江凌云以标准的小跑姿势跑回了茶屋,他陪完外婆散步后,自己放不□□能训练,又跑到了江畔加跑了几圈。
他一加入,一切都变得有意思了起来。这个人看着凛冽不可触碰,实则说话满是孩子意味。
大傻个式的插在柏桃清的身侧,似乎就像黏在她身上,不肯下来。
直到柏桃清朝他使眼色,才反应过来棠梨芝还在这里,要打招呼。
平时听惯了飞机轰鸣的起飞声,他的嗓门儿也在那样的环境中不得不提高一个程度分贝,高昂热情的伸出手,朝棠梨芝问好。
“棠姑娘你好,我叫江凌云,柏桃清的爱人。前几天我们见过你一次,但和你现在看起来完全不是一个人啊,哈哈哈...哎哟疼!”
说着说着就偏了题,柏桃清毫不留情面地出拳锤了他一下,试图让他停止说话。
柏桃清开启主导地位,她脸上洋溢着自豪和兴奋,介绍道:“棠姑娘,这是我爱人江凌云,阎良试飞局的首席试飞员。他不太会说话,你别太在意。”
江凌云个子没有普遍男性高,棠梨芝估摸了一下,他大概有180cm。作为试飞员,身高这一栏绝对不能高,这会很影响飞行质量。
再看外表,不说话的时候就像是西北的一阵秋风,让人瑟瑟发抖,清冷不宁和风几许。一开口,形象就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幽默风趣,像是东西来这里唱二人转的表演人员。
“你好,江首席。”
“江首席”这个称呼似乎是棠梨芝脱口而出的,她现在完全没有任何地基去唤他“姐夫”,出于礼貌,还是喊一下职位更礼貌些。
江凌云连忙摇头,让她换一个称呼:“在家我不是首席,你和阿野一样喊我姐夫就行!”
在三里城待了太久,“姐夫”这样的生僻词她没有很快的适应过来。嘴巴不听使唤,迟迟没有开口,柏桃清察觉到了一丝不对,敏锐地找到问题的根源。
“我当时去三里城,当地人都不喊‘姐夫’呀,是不是棠姑娘?”
棠梨芝要感谢她,帮自己找到了一个台阶,顺利下来。她微微眯着眼笑,双眼皮在此刻变得更加明显,棠梨芝给他们“科普”起来。
“是,在三里城,我们习惯喊‘哥’。”
江凌云摊手表示没问题,一阵交谈过后没再参入两人之间。
她们走出茶屋时,已经是晚上八点多钟了。
星光明亮,月色朦胧,棠梨芝将柏野知未告知自己的那件事耿耿于怀,宁静的夜悄悄缠绕住了这份思苦。也是这样的瞬间,柏桃清站在比她高一节的石头阶梯上,温柔地开导她。
“棠姑娘,我弟弟这个人从来不会让他在乎的人而去为他担心,这也就意味着,他在乎你啊。”
是这样吗?棠梨芝在厘春江的日子已经进入了72小时的倒计时,明天周五一结束,她就要将这里的一切恢复原样回到三里城。
柏野知在乎她,她在乎柏野知,这样是互通的,只是谁都不愿意先开口。
“桃清姐,后天我就回三里城了。这几个月在厘春江,我体会到了真正的生活,才慢慢找回真正的自己。厘春江是个好地方,教会了我依景养心;外婆做的每一顿饭都让我念念难忘;如果明天有机会,我想,我心里的那份心意我会和柏野知说清楚。”
她想清楚了,不管柏野知是否在意她,又不论柏野知向她隐瞒受伤的这件事,棠梨芝想给自己、给柏野知一段告白,一段感情的告白。
“当初比赛后我陷入迷茫,是厘春江,是它治愈了我很多。桃清姐,你们的家乡,真的很美。”
这是一段送给厘春江的告白,人们总在想,到底什么才能给自己带来快乐?柏桃清认为,是孕育她长大的江水;棠梨芝认为,是这里的每一寸木每一处景每一个人,还有陪着她的不同的柏野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