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F1的女孩》》曲水流觞觞

4、初驭卡丁车 “林朝

　　“林朝，给我在家呆着！随你看书还是拉琴，我不准你出去，更不许你跟那个科赫家的小子混在一起！”

　　安娜·林、不、是林文静，站在家门前，双手叉着腰，对着正在换鞋的林朝怒气冲冲道。

　　“为什么。”林朝看着她，眼里却没一点疑惑的意思。

　　林文静最受不了女儿的这种眼神，于是三分怒气变成七分怒气:

　　““你能不能学点好，做个文文静静的淑女？就像之前那样？你看，跟那个塞巴斯蒂安混在一起，给我们家闯了多大的祸？你心里能不能有点数！我千辛万苦把你从国内接过来，不是让你跟人打架的！”

　　“我们不是过错方。”说着，林朝已经推开了门把手。显然，她并不准备理会母亲的责令。

　　“朝朝！”林文静的声音一下子软了下来，“你就不能听听妈妈的话吗？”

　　林朝最后看了眼母亲:

　　“我有听。”然后她合上了门。

　　林文静一下子瘫软在地上，捂着脸，眼泪一滴滴地落了下来。丈夫卡尔闻声赶了过来，安慰她这只是小姑娘青春期不懂事，再过两年，她就知道妈妈的用心了。

　　可林文静知道不是这样的。

　　十二年前，林文静还是个二十岁出头的年轻小姑娘，在舞团过着朝九晚五的生活，遇上了一个徒有其表的男人，她很快沦陷在男人的花言巧语中，并怀上了女儿林朝。但幸福的泡沫终究会被戳破，林朝出生不到一年，那个男人就因滥赌成性、家暴自己进了监狱，而自己和小小的林朝相依为命。或许是不甘心命运对自己的嘲弄，林文静决心要在新世界找到新生活，她找到恩师，拜托恩师给她一个出国的机会——恩师答应了，于是她来到德国，扬起新生活的船帆，只是代价是抛弃了只有三岁的林朝。

　　林文静永远记得，在出国的前一夜，小小的林朝大大的眼睛里全是泪水，她连话都不会说，只是一个劲儿地扯着自己的袖子哭，求自己不要走。林文静的心都要碎了，可捏着口袋里那张薄薄的机票，她终究没有回头。

　　林朝被寄养在外婆家，林文静在德国艰难立足。在渡过最黑暗的那段日子后，她遇见了卡尔，有了自己的舞蹈教室，生下了小儿子卢卡斯，终于有底气把林朝接回自己身边生活。这个时候，林朝已经八岁了。

　　在林朝过来前，外婆给她打了很长的一段电话——她说林朝这孩子，从小就没妈照看，亲戚和同村的孩子都看不起她，不和她说话，导致小姑娘一直很自卑。林朝六岁那年因为没人照看，一个人在水库边上玩，掉了下去，命大，被人捞上来后还活着，就是变了个人，原来就话少，现在话更少，而且变得好勇斗狠起来……——“把林朝接过来后，你要好好教养她，别让她走了你的老路。”

　　在机场，林文静第一次见到了长大的女儿，她一个人站在那里，呆呆的，整个人和世界格格不入。卡尔送给她一个泰迪熊做见面礼物，可林朝没有表现出一丝兴趣。

　　林朝很聪明，很快就学会了德语，说得比自己还流利。但和她的聪明一起表现出来的是冷漠，她不喜欢和任何人交流，对家庭的温暖表现得兴致缺缺，甚至自己这个亲妈也不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

　　林文静知道林朝心里恨她怨她，她多想和女儿说一说当年自己是多么情非得已，可每次一看见女儿那平静的眼睛，千言万语便哽在喉头，最后只化作一句“你想吃什么。”

　　久而久之，林文静可以命令、可以呵斥卢卡斯乖乖听话，可林朝却不行。林文静渴望保护女儿，林朝却拒绝她的保护，就像今天一样。

　　泪渐渐地干了。

　　林文静慢慢地扶着桌子站了起来，她看见面露愁容的丈夫和不知所措的儿子——生活总得继续。

　　她整理了一下衣服，道:

　　“卢卡斯，去把玩具收拾好，该吃午饭了。”

　　同一刻，塞巴斯蒂安的卧室。

　　男孩扬着笑容，兴奋地向喜欢的女孩介绍自己的玩具:

　　“看，这个是高达！我舅舅在我九岁生日的时候送我的！这个是蜘蛛侠，可以动呢，还可以喷丝，是不是很厉害？！”

　　然而林朝显然对书柜上的一摞书更感兴趣:

　　“《闪灵》《肖申克的救赎》《魔女嘉莉》……全都是斯蒂芬·金的小说，你喜欢他。”

　　“对呀！他是我的偶像！”提到喜欢的作家，塞巴斯蒂安的脸红扑扑的，“我从小就梦想成为他那样灵感又多、又高产的大作家！所以我很喜欢写故事，你看，这里厚厚一沓都是我写的！”

　　“嗯。”

　　“那你呢，林朝？你有什么偶像吗？或者什么爱好？”

　　“……可能是帕格尼尼。”林朝的语气中罕见的带了点不确定。

　　这句话触发了塞巴斯蒂安被动的吹捧技能，他立刻欢欣鼓舞道:

　　“多好呀！而且你小提琴拉得那么棒，以后肯定能成为比帕格尼尼更厉害的小提琴家！我真希望我到时候能买到你的演奏会的票！”

　　“老师说我永远也不会成为小提琴家。”

　　“他凭什么这么说！”粉丝头子塞巴斯蒂安一下子怒了。

　　林朝慢慢地垂下眼睛:“他说——我只有技巧，没有情感，最多算个拉琴的机器。”

　　还没等塞巴斯蒂安反驳，她又接话道:

　　“我也这么觉得。”

　　塞巴斯蒂安一下子沉默了。半晌，他才小心翼翼道:

　　“那你喜欢小提琴吗？”

　　林朝摇了摇头。

　　气氛变得尴尬起来。塞巴斯蒂安和林朝肩并肩地坐在一起，手指抠着另一根手指，不知道说什么好。忽然，他仿佛灵光一现，一下子从床上蹦起来，拉着林朝的袖口就要把她带出房间:

　　“这个你肯定没玩过！”

　　塞巴斯蒂安把林朝带到了科赫的卡丁车场。

　　今天天气不错，平日里灰沉沉的卡丁车场也罕见地给了塞巴斯蒂安一个面子，一切都是那么干净整洁，色彩明丽，如同一个儿童乐园。

　　塞巴斯蒂安在老爸的耳濡目染下，也算半个卡丁车行家，当即就领着林朝参观，还不忘用手指着给林朝介绍各种物什:

　　“这是我们自己家的卡丁车场，从我爷爷那辈就开始营业了，我老爸小时候就在这儿练习卡丁车。他在F3000做车手时，这个卡丁车场的生意还红火了几年，不过现在也没人过来了，今天咱们可以想怎么玩就怎么玩……”

　　趁着塞巴斯蒂安喋喋不休，林朝迅速地打量了一下整个场地——不知为何，卡丁车场这种掺杂着橡胶味的空气令她莫名兴奋。

　　“什么是F3000？”林朝轻轻道。

　　“呃——”塞巴斯蒂安挠了挠脑袋，“就是一种赛车比赛，只要你赢了，就能拿到超级驾照，然后开上F1，F1——呃，就是一群地球上开车最快的疯子在一起比赛，比谁开得更快。”

　　“听上去很有意思。”

　　林朝的这句话如同一剂强心剂扎起了塞巴斯蒂安的心里，一下子，他就忘记了自己曾经对卡丁车是多么深恶痛绝。一个鲤鱼打挺，他就成了世界上最热爱赛车运动(包括卡丁车)的人，摆出学究架子，一口气滔滔不绝地讲了半个多小时关于赛车的知识——从卡丁车是怎么开的，到F1有几支车队;从法拉利是F1的超级元勋，到“廉颇老矣，尚能饭否”;从塞纳号称车神，到“哎呀，其实我更喜欢普罗斯特”……林林总总，不一而论。

　　看着林朝那双全神贯注的琥珀色瞳孔，塞巴斯蒂安生平第一次感谢起自家老爸，感谢他总是在茶余饭后吹嘘这些F1历史，还总是洋洋自得地说这些都是知识，总有一天用的上。当时塞巴斯蒂安不屑一顾，现在的塞巴斯蒂安扬起大拇指——真香。

　　林朝静静地听着，纤细而浓密的睫毛在阳光的照耀下投下两片扇形的阴影。突然，她问道:

　　“没有女车手吗？”她补充道:“听上去F1不限制性别参赛，所以——有女车手吗？”

　　这话一下子戳中了塞巴斯蒂安的知识肓区，他人一下子呆了，两只手绞得跟麻花一样，话也变得结结巴巴了:

　　“呃，我、我不清楚，好、好像有、有、有的吧，吧？”

　　林朝没有再追问他。

　　“我能试试卡丁车吗？”她转移了话题。

　　塞巴斯蒂安如蒙大赦，一下子松了口气，快活道:

　　“当然可以啊，来，我来教你！”

　　……

　　一个小时后，塞巴斯蒂安爬出了卡丁车座，只觉得精疲力尽，自己浑身的骨头都散架了。

　　他瘫坐在赛道边的长椅子上，有气无力地喝了一口水，缓了有五六分钟，才觉得两只胳膊还是自己的。

　　望着赛道上那个忽近忽远的小红点，塞巴斯蒂安还是头一次知道女孩也会这么喜欢开卡丁车——自从握上了方向盘，林朝就不肯松手，硬生生地在赛道上开了五六十圈，从一开始的磕磕绊绊到现在都可以丝滑入弯了。

　　此情此景，塞巴斯蒂安唯有二字可言——佩服，实在佩服。

　　虽然很想舍命陪君子，但塞巴斯蒂安已经把最后一丝力气榨在卡丁车上了，此刻，他只想狼吞虎咽十头猪、二十头牛。

　　他朝着仍然在享受驾驶乐趣的林朝挥了挥手，大声道:

　　“林朝，我没力气了，要先回家吃片面包补补力气！”

　　卡丁车上的小人朝他挥了挥手，又立刻把手搭在方向盘上，做好入弯准备。

　　直到拖着麻木的两条腿走回家，又以风卷残云之势干掉了四片面包夹火腿，痛饮了一大口柠檬水后，捧着鼓鼓的肚子的塞巴斯蒂安才发现自家老爸奥托·科赫正站在窗边，啧啧称奇。

　　“哦……太好了……对，就是这么过这个弯！把车推到极限……天呐，真是野蛮残暴……实在是激进……胆子真大……”

　　“老爸，你在看什么？”

　　瞥见塞巴斯蒂安的身影，奥托先生立刻兴奋地扯住他，眼睛不住地发光发亮:

　　“塞巴，这是谁，你认不认识？他开的真好！现在很少有孩子敢这么开了！天呐，这孩子实在是有天赋，我要立刻认识他！”

　　塞巴斯蒂安张大了嘴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