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F1的女孩》》曲水流觞觞

2、战斗的女孩 在路灯

　　在路灯亮起之时，塞巴斯蒂安成功蹲守到了推着自行车回家的蕾娜。

　　时值深秋，蕾娜穿了件深色的羊毛外套，配阔腿牛仔裤，在脖子上松松垮垮地系了条深红色的围巾，透明的英伦雨伞被她挂在自行车把手上，整个人看起来酷到不行。学校里有不少女孩学着她打扮，无一例外的都像偷穿大人衣服的小女孩。

　　看见蹲在路灯下面抱着胳膊仍然冻得瑟瑟发抖的塞巴斯蒂安，蕾娜停下了脚步。

　　塞巴斯蒂安的嘴唇忍不住发颤，终于明白了当年德军久攻不下斯大林格勒的原因。他抬起脑袋看着蕾娜，想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很遗憾，鉴于蕾娜的表情，他无法判断自己的笑容是好看还是难看。

　　“你不冷吗。”蕾娜的眉头微微皱起。

　　“我、我、我不、不、冷——冷！”塞巴斯蒂安已经分不清自己是口吃还是冻成一只不会说话的企鹅了。

　　于是蕾娜推着自行车走了。

　　可怜的塞巴斯蒂安·科赫，在路灯下蹲了一个小时，冻得像座冰雕！但他不愿意回家，因为他还没有和心爱的女孩说上第二句话，他的妹妹也许会因此嘲笑他，从此以后他和蕾娜依旧是最像陌生人的同学！

　　他太冷了，冷到生出许多不切实际的幻想，于是他想:要是能点火就好了。

　　他点亮了第一根火柴(不要管火柴哪来的)，火柴亮出了微微的光，映出了蕾娜白瓷一般的脸颊——塞巴斯蒂安几乎就要笑出来了——

　　下一秒，火柴熄灭，蕾娜的脸消失了。

　　塞巴斯蒂安深吸了一口气，点燃了第二根火柴。奇迹发生了，火光里的蕾娜微笑着看向他，嘴角是那样的轻盈甜美——

　　火光再一次熄灭。

　　塞巴斯蒂安的泪水一滴滴落下来，他的手颤抖着点燃了第三根火柴——这是最后一根火柴了！

　　在暖黄色的光晕中，塞巴斯蒂安看见蕾娜向他走来，摘下围巾，然后系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哦，上帝，耶稣，这太美妙了，哪怕是幻象也值了！塞巴斯蒂安想再回忆一遍，回忆喜欢的女孩那柔软的指尖，于是他伸出手，幻想自己正在抚摸带着蕾娜气息的围巾——

　　等一下，怎么真的有条围巾？

　　猛然回过神的塞巴斯蒂安抬起头，嘴巴张成一个无限接近标准的圆形。他眼睁睁地看着蕾娜推着自行车走在路的尽头，泛黄的叶子拂过她的肩头——那条红色的围巾已经不见了。

　　塞巴斯蒂安跳了起来。

　　第二天的午餐时间。

　　塞巴斯蒂安打开了自己的便当盒，安妮卡女士的做饭风饭一如既往的狂野，并且极具18世纪西部牛仔风格，光是闻着味道就能感受到漫天黄沙中风滚草四处飘动的景象，这可能和自己的外婆是个正宗的阿美莉卡德州女人有关。

　　看着盒子里的大只整块牛排和稀稀碎碎权作点缀的西兰花，塞巴斯蒂安拿着叉子的手顿了一下。三秒钟后，他端起自己的饭盒坐在了蕾娜的对面。

　　塞巴斯蒂安的心脏快要从嘴巴里跳出来了。

　　然而蕾娜只是看了他一眼，然后继续吃她的火腿芝士生菜馅饼。

　　塞巴斯蒂安注意到她喜欢用舌尖轻轻卷去嘴角的碎屑。

　　男孩的脸红了。

　　等到蕾娜咽下最后一口午餐时，男孩殷勤地推过来一个小碟子，碟子上放的是牛肉最鲜嫩的部分，它们被细心的切成适合入口的大小，并精心摆盘。

　　“呃，谢、谢谢你的、的围、围巾。”

　　蕾娜没有说话，她看着塞巴斯蒂安那熟透的脸和无处安放的双手，神情一如既往的平静。然后她说:

　　“不用谢。”

　　……

　　从那天起，诺曼·马克西米利安文理中学的每一个人都知道了塞巴斯蒂安·科赫会走在蕾娜·林的身后。在上下学的路上，塞巴斯蒂安会磕磕绊绊地向蕾娜讲述伊丽娜和安洁莉娜的糗事;在教室里，塞巴斯蒂安会和蕾娜坐在一块儿看书;在音乐房里，塞巴斯蒂安会两手托腮，沉浸式欣赏帕格尼尼女孩的小提琴乐章。

　　“你们真的是情侣吗？”伊丽娜犀利发问道。她不太敢相信自己的哥哥竟然成为了冰山女王的入幕之宾，其他人也不太敢相信，因此校园里常常有人用好比人类首次发现活着的费尔南迪纳巨龟的眼神打量着塞巴斯蒂安。

　　“事实上——她只是不赶、赶我走而已。”塞巴斯蒂安的声音颇为沮丧。

　　“原来如此，”伊丽娜若有所思地歪了歪脑袋，“毕竟我们学校里都有人传我们家是女巫的后代了，只有这样，你才能施展魔法盅惑住蕾娜·林。我差点以为这事是真的，还在想象你戴上女巫帽然后挥舞魔杖是什么样——”

　　塞巴斯蒂安堵住了妹妹的嘴。

　　命运不总是眷顾塞巴斯蒂安，更多时候上帝喜欢用打地鼠的方法给沉浸在幸福中的他当头一击，比如今天——

　　回家的必经之路中有一段长满爬山虎的小巷，塞巴斯蒂安很喜欢这条路，认为它很像拜伦的诗里的小巷，绅士和淑女们并肩而走，谈论着白色的海鸟、绿色的藤萝以及琥珀色的下午茶，一切都很惬意美好。

　　然而今天，一个庞大的身躯挡在路的尽头，让这份惬意美好消失地无影无踪:

　　“嘿，结巴小子，你怎么和黄皮猪走在一起？”

　　塞巴斯蒂安的脸上出现了愤怒和慌忙。

　　来人他认识，叫作弗里茨·隆科，是学校里出了名的蠢货兼恶霸，仗着自己的身形是其他人的两倍，常常向同学勒索零花钱，偏偏他的爸爸是小镇警察局的警司，家里在小镇上有些势力，老师很难把他怎么样，最多是不痛不痒地训斥两句。

　　“你、你、你在种族歧视！你、你不能这么做！”塞巴斯蒂安极力控制自己语气里的恐惧，同时悄悄展开双臂，护住身后的蕾娜。

　　他很清楚，弗里茨再坏，也不会把自己怎么样。但蕾娜不一样……塞巴斯蒂安不敢想蕾娜落在他手里会发生什么。

　　弗里茨打量着哆哆嗦嗦的塞巴斯蒂安，心里涌入一股猫戏老鼠的快感。他向前逼近一步，满身肥肉颤颤，这滑稽的模样并不能稀释他的可恶:

　　“哈？我说错了吗？这讨厌的黄皮猪不在自己的国家呆着，非要跑到德国来——哦，我忘了，她和她妈妈是两个婊子，她的爸爸不要她们了！”

　　说到那个性别侮辱性词汇时，弗里茨的脸上满是玩昧。

　　“你给我闭嘴！”塞巴斯蒂安那根名为理智的弦骤然崩断，他猛地轰出拳头，然而在力量的悬殊面前他的愤怒太过孱弱。下一刻，他被掀翻在墙角。

　　塞巴斯蒂安清楚地感受到有液体滑过他的眼角，他的骨头在恐惧地尖啸。可看着弗里茨逐渐向蕾娜逼近，他咬着牙，摇摇晃晃地想要爬起来——

　　同一时刻，弗里茨享受着暴力的特权，他眯起双眼，一步步走向墙角的女孩，像渴饮鲜血的饿狼一样围猎猎物，他渴望看见猎物的恐惧，想她无助的尖叫，想她痛苦的眼泪，想她在同伴的鲜血中折成两段……可令弗里茨不爽的是，这个讨厌的黄皮猪的表情总是那么呆板。

　　好吧，该让这只猪滚出我的国家了。

　　弗里茨挥出了拳头——

　　“不要！——”

　　塞巴斯蒂安的话头截然而止，然后他瞪大了眼睛，因为他看见弗里茨捂着他的右臂，在地上痛苦翻滚，活像一头在宰杀前挣扎的猪。

　　蕾娜冷冷地站在弗里茨面前，轻轻甩了下自己的左手腕。

　　塞巴斯蒂安没有想到自己的第一反应竟然是“原来蕾娜是个左撇子。”他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攻势异势的两人，只觉得一切的一切是如此戏剧化又理所当然。

　　蕾娜解开自己的围巾，缠在塞巴斯蒂安的脑袋上，蹲下身，看着仍然呆若木鸡的男孩:

　　“等我一下。”

　　塞巴斯蒂安的视线从蕾娜的发梢间移向别处，刚刚还有恃无恐的胖子现在像是被踩碎腹部的虫子，在石砖地上蜷缩成一团。

　　蕾娜的鞋踩上了弗里茨的头，然后扭动起来。

　　弗里茨爆发了塞巴斯蒂安听过的最恐怖的尖啸，像牲畜濒死时的尖啸，随之而来的是一连串夹杂着肮脏字眼的咒骂。渐渐的，咒骂变成了哀泣的求饶。再然后，弗里茨没有了声息。

　　“他、他、他死、死、死了吗？”塞巴斯蒂安颤抖着问她。

　　蕾娜停下了动作，抬起眼看他，琥珀色的瞳孔如同过往般平静，好像她没有在折磨弗里茨，只是踩到了一只蚂蚁:

　　“他没有死，只是会痛几天而已。”

　　“我在报复他，因为他打破了你的头。”

　　她的声音和她的眼睛一样平静，塞巴斯蒂安骤然感到一阵冷意泛上四肢——即使还未形成完整的社会认知，塞巴斯蒂安也知道蕾娜的行为超过了自卫的范围……而且，她看起太平静了，折磨弗里茨时像是执行程序正义，和发泄愤怒没有关联，就像屠夫拿着尖刀割下畜牲的肉，并无私情，只是工作。

　　塞巴斯蒂安的内心在小小地尖叫。

　　蕾娜依旧看着自己，塞巴斯蒂安好像听见了女孩轻轻地叹了口气:

　　“我回家了。”蕾娜不再看男孩，只是整理了一下衣襟，然后转身、迈出右脚，在塞巴斯蒂安的视野里越来越小。

　　……

　　女孩的手指轻轻拂过石砖的墙面，用指尖感受着石块的粗砺。

　　好像又搞砸了。

　　从小到大，每次都是这样。

　　到底哪里做错了？

　　一只小黑猫突然出现在女孩的面前，挡住了女孩的去路。

　　女孩停了下来，看着黑猫用侧腹不断蹭着自己的裤腿。

　　“小家伙，你要干什么？”半晌，女孩叹了口气，蹲下身，托起小猫咪。

　　一人一猫四目相对，人不说话，猫喵喵叫。

　　……

　　“我、我、我觉得它饿、饿了。”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女孩扭过头，发现男孩站在她身上，围巾缠在他的脑袋上，看起来很滑稽。男孩的笑容也很滑稽。

　　“我、我家里有、有猫粮，可以喂它、它。”男孩说。

　　女孩沉默着看着男孩，男孩回以她笑容。

　　“好。”女孩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