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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渐远的帆 他开始用工 ...

  •   一九三六年六月,雨季进入最沉闷的阶段。雨不再是倾盆而下,而是连绵不绝,细密如雾,整日整夜地笼罩着新加坡。空气潮湿得能拧出水来,衣服晾在屋里一周还能摸到潮气,书本的页边卷曲,墙壁渗出暗色的水渍。这是一个万物都在缓慢腐烂的季节。

      派对那夜之后,时间又过去了三周。表面上,一切如常。码头依旧繁忙,船只依旧进出,橡胶价格在短暂下跌后略有回升。社交季因为雨季而稍显沉寂,但必要的活动仍在继续——慈善拍卖、商会晚宴、殖民官员的招待会。在这些场合,我依然能见到那些人,只是他们之间的关系,发生了微妙而确定的变化。

      最先察觉到这种变化的,或许是罗有才。他依然举办派对,但频率降低了,规模缩小了。有一次我去他在花拉路的别墅,发现宾客名单精简了许多,不再有那些纯粹为了凑热闹的边缘人物。客厅里回荡着留声机播放的爵士乐,但少了菲律宾乐队的现场演奏,音乐显得单薄而空洞。

      “人少了,清静。”罗有才递给我一杯酒,自己却只喝苏打水,“雨季嘛,大家都不想出门。连佣人都抱怨,说地板永远擦不干,霉菌长得比花还快。”

      他说得轻松,但我知道不止如此。黄家伟不再出现在这些场合,据说他全心投入学校的工作,组织学生读书会,讨论“国家前途与青年责任”。甄文彬来得更勤了,但总是独自坐在角落,翻阅带来的法律文件,眼镜后的目光专注而疏离。有次我走过去,看见他正在研究一份劳工赔偿案的卷宗,密密麻麻的英文旁注写满了页边。

      “这个案子,”他见我感兴趣,推了推眼镜,“一个码头工人从货堆摔下,脊柱受伤,雇主拒绝赔偿。理由是工人自己操作不当。”

      “能赢吗?”

      “很难。证人都是工友,雇主说他们串供。医疗证明也不充分,殖民地的医生……不太愿意为苦力作证。”他合上卷宗,“但我得试试。这是原则问题。”

      “王静之的码头也有这种事故吗?”

      甄文彬顿了顿:“静之那里……好一些。他给的工资高一点,安全措施也多一点。但整个行业如此,一个人改变不了大局。”

      “他最近怎么样?”

      “忙。”甄文彬的回答简短,然后转移了话题,“威廉下周末要办一个小型读书会,讨论赫胥黎的新小说,你来吗?”

      我没去。不是因为不想,而是那个周末,我在勿洛海边偶然遇见了王静之。

      那是个罕见的晴天,云层裂开一道缝隙,阳光如金箭般刺入海面。我本想去游泳,却看见他独自站在沙滩上,面对大海,背影在强烈的光线下几乎成为一个剪影。他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和卡其裤,赤脚踩在潮湿的沙子上,海浪涌上来,淹没他的脚踝,又退去。

      我走过去时,他并未回头,仿佛早已感知到我的存在。

      “蔡先生也来海边?”

      “想游个泳。王先生呢?”

      “看看海。”他仍然目视前方,“海看多了,能让人平静。不管心里多大的事,站在这里,就会觉得渺小。”

      我们在沙滩上坐下。沙子还带着雨后的凉意。远处,几艘帆船在波光中移动,缓慢如梦境。

      “船运生意还好吗?”我找话说。

      “还好。‘海安号’跑了两趟上海,都顺利。现在在装第三趟货,下周出发。”他抓起一把沙子,让沙粒从指缝间流下,“生意总是这样,有好有坏,习惯了。”

      “秦小姐家的货……”

      “还在走。她父亲最近身体好些了,亲自打理。”他停顿了一下,像是要补充什么,但最终只是说,“秦小姐很能干,能独当一面了。”

      这话说得平静,但太正式了,像是在说一个普通的商业伙伴。我记起三个月前,在码头边的小菜馆里,他说“秦小姐是个好人”时的语气,温暖而自然。现在,那温度消失了。

      “你们……”

      “我们很好。”他打断我,语气没有起伏,“还是朋友,生意上也有往来。这样就很好。”

      海风吹来,带着咸腥的气息。一只海鸥俯冲下来,叼起一条小鱼,又振翅飞走。弱肉强食,海上的规则简单而残酷。

      “蔡先生,”王静之忽然问,“你相信人变了吗?”

      “人会成长,会适应环境。”

      “不,我是说,人会突然变成另一个人吗?昨天还对你笑,今天就能当你不存在;昨天还说信任你,今天就能把你排除在外。”

      “发生什么了?”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都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说:“没什么。只是忽然想明白了,有些事,强求不来。就像这海水,你用手去捧,以为抓住了,其实从指缝流走了。不如摊开手,让它走。”

      “是因为派对那晚的事吗?”

      他转头看我,眼睛在阳光下眯起:“那晚什么事?雨太大,秦小姐不舒服,先走了。许先生送她回去。我船上有事,也先走了。一切都很正常,不是吗?”

      他说这话时,表情平静得像在陈述货单上的数字。但正是这种平静,让我感到不安。真正的痛苦往往不是哭泣,而是这种过于完美的正常。

      “王先生……”

      “叫我静之吧。”他说,忽然笑了,那笑容短暂而疲惫,“朋友都这么叫。我们算朋友吧,蔡先生?”

      “当然。”

      “那好。永年,我告诉你一个秘密。”他压低声音,像在分享什么了不起的事,“这世上,没有什么是真的。你以为真的感情,可能只是误会。你以为真的友谊,可能只是利用。你以为真的承诺,可能只是一时冲动。所以,别太认真。认真了,你就输了。”

      他站起身,拍拍裤子上的沙:“我得回码头了。船要装货,不能耽误。”

      “我送你?”

      “不用。走一走,清醒清醒。”

      他沿着海岸线离开,赤脚在沙滩上留下一串脚印。海浪涌上来,抹平了那些痕迹,仿佛他从未来过。

      那次海边相遇后,我又在不同场合见过秦婉如几次。一次是在汇丰银行的走廊,她正与许文渊交谈,两人手里都拿着文件,神情严肃专业。看见我,她点头致意,但没走过来。一次是在莱佛士酒店的茶厅,她与威廉·杨及几位欧洲女士喝下午茶,笑声清脆,举止优雅。还有一次是在她父亲的商行,她正用流利的英语与一个英国商人谈判,语气坚定,寸步不让。

      每一次,她都完美地扮演着自己的角色——秦家的千金,能干的生意人,沙龙里的优雅女士。但那种完美,像是精心打磨的瓷器,光滑,冰冷,易碎。我注意到,她不再提起王静之的名字。偶尔有人问起,她会说“王先生很好,生意顺利”,然后迅速转移话题。

      有一次,在华人妇女协会的慈善义卖上,我负责采访。秦婉如是组织者之一,忙前忙后,指挥若定。休息间隙,她坐在我旁边的长椅上,轻轻揉着太阳穴。

      “累了吧?”我问。

      “有点。”她勉强笑了笑,“昨晚没睡好。”

      “还在忙生意?”

      “生意,慈善,还有……”她没说完,目光投向远处。义卖会场设在植物园的草坪上,绿草如茵,孩子们在追逐嬉戏,一派和平景象。“有时候觉得,做这么多事,到底为了什么?”

      “为了帮助需要帮助的人。”

      “是吗?”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问自己,“还是为了证明自己能做到?为了不让别人失望?为了填补……”她停住了,摇摇头,“抱歉,我胡言乱语了。可能是太累了。”

      她站起身,重新整理了一下旗袍,那个短暂流露脆弱的秦婉如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干练的秦小姐。“我得去拍卖台了,下一件拍品是陈嘉庚先生捐赠的瓷器。”

      我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想起王静之在海边说的话:“这世上,没有什么是真的。”

      七月的一个下午,我在报馆赶稿,电话响了。是丘世杰,王静之的生意伙伴,声音粗哑,背景嘈杂。

      “蔡先生,忙吗?不忙的话,来码头一趟。静之……有点事。”

      “什么事?”

      “来了再说。快点。”

      我赶到丹戎禺码头时,雨又下起来了,细密而冰冷。丘世杰在货仓门口等我,浑身湿透,脸色铁青。

      “在里面。”他指了指仓库深处。

      货仓里堆满橡胶包,空气中弥漫着生橡胶刺鼻的气味。王静之坐在一个货堆上,手里拿着一瓶酒,已经喝了一半。他衬衫敞着,头发凌乱,眼睛布满血丝。地上散落着几个空瓶。

      “从中午喝到现在。”丘世杰低声说,“怎么劝都不听。我从没见他这样过。”

      我走过去。王静之抬起头,看见我,咧嘴笑了,但那笑容扭曲而苦涩。

      “永年来了。坐,喝酒。”他把酒瓶递给我,手在抖。

      “静之,发生什么事了?”

      “没事。什么事都没有。”他仰头灌了一大口,酒液从嘴角流下,滴在衬衫上,“就是今天天气好,适合喝酒。你看,下雨,凉快,喝酒不热。”

      “到底怎么了?”

      他放下酒瓶,双手捂着脸,肩膀开始颤抖。我以为他在哭,但他抬起头时,眼睛里没有泪,只有一种干涸的绝望。

      “‘金发号’出事了。”丘世杰在我身后说,“昨晚在南海遇到风暴,货舱进水,橡胶全泡了。船勉强开回来,但维修要两个月,货主索赔,保险公司扯皮。损失……很大。”

      我看向王静之。他仍然坐在那里,像一尊石像,只有握着酒瓶的手青筋暴起。

      “不只是船。”他忽然开口,声音嘶哑,“今早收到信,上海那边的代理行倒闭了,卷款跑路。‘海安号’上一趟的货款,全没了。”

      双重打击。货损,坏账,足以让一个小公司破产。

      “我能做什么?”我问。

      “什么都做不了。”王静之站起来,摇晃了一下,丘世杰扶住他。“谁也做不了。这就是生意,有赚有赔,有起有落。今天你在上面,明天你在下面。很公平。”

      他推开丘世杰,踉跄着走向仓库深处,消失在货堆的阴影中。我们跟过去,看见他靠在一个橡胶包上,眼睛盯着高处的小窗,雨水正从窗缝渗进来,在水泥地上积成一小滩。

      “秦小姐知道吗?”丘世杰问。

      王静之的身体僵硬了一瞬。“不知道。也不必知道。”

      “可是……”

      “我说了,不必知道。”他的声音突然拔高,在空旷的仓库里回荡,“我的事,我自己处理。不需要同情,不需要帮助。尤其是她的。”

      最后那句话,他说得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空气里。

      那天傍晚,我和丘世杰把王静之送回家。他在码头附近有一间简单的公寓,陈设简陋,但整洁。我们把他扶上床,他很快昏睡过去,眉头紧锁,即使在梦里也不得安宁。

      “我认识静之十年了。”丘世杰坐在客厅的破沙发上,点燃一支烟,“从他在码头扛包开始。他吃过苦,受过骗,破产过一次,又爬起来。但从没像今天这样。”

      “因为秦小姐?”

      “因为一切。”丘世杰深吸一口烟,“船出事,钱没了,这些他都能扛。但有些东西……扛不住。”

      “派对那晚到底发生了什么?”

      丘世杰看着我,眼神复杂:“我不知道。那晚我不在,去槟城谈生意了。回来就听说他们闹翻了。问静之,他不说。问有才,有才打哈哈。问婉如……”他苦笑,“她现在是秦小姐了,客气,礼貌,但隔着十万八千里。”

      “许文渊呢?”

      “许先生?”丘世杰的嘴角扯了扯,“他很好。汇丰的买办,前途无量。上个月升职了,现在管整个东南亚的航运贷款。静之的贷款,就是他在处理。”

      我没说话。丘世杰也没再说。我们坐在昏暗的客厅里,听着雨声和王静之在里屋粗重的呼吸。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新加坡的夜晚降临,带着雨水和迷雾。

      那之后几周,王静之像是变了一个人。他依然打理生意,处理“金发号”的维修和保险索赔,寻找新的上海代理。但那种曾经在他身上燃烧的东西,熄灭了。他变得沉默,务实,不再谈论未来,只处理眼前。他去码头,看货,见客户,一切都按部就班,但眼睛里没有了光。

      有一次我在街上遇见他,他正从汇丰银行出来。我问他贷款的事怎么样了,他简短地说“在谈”,然后匆匆离开。我看着他的背影,发现他瘦了,西装显得有些宽大,走路时肩膀微微前倾,像是扛着看不见的重担。

      秦婉如那边,变化同样明显。她更频繁地出现在社交场合,但身边总是有人——有时是威廉·杨,有时是许文渊,有时是一群女友。她笑得更响亮,谈话更活跃,像在努力证明什么。但偶尔,在谈话间隙,在无人注意的瞬间,她会突然安静下来,眼神放空,仿佛灵魂暂时离开了身体。

      八月初,罗有才又举办了一场派对。这次是在一艘租来的游艇上,夜游新加坡港。宾客不多,都是熟面孔:威廉·杨、许文渊、甄文彬、秦婉如、我,还有几个英国商人。王静之没来,丘世杰也没来。

      游艇缓缓驶出码头,两岸灯火如星河倒悬。海风轻柔,带着咸味。乐队在甲板上演奏,侍者端着香槟穿梭。人们凭栏而立,欣赏夜景,谈论着无关紧要的话题。

      秦婉如站在船头,许文渊在她身边。两人没有交谈,只是并肩站着,看远处的货轮像移动的城堡,灯火通明。威廉·杨在船舱里与英国商人讨论欧洲局势,甄文彬靠在栏杆上,独自喝着酒。

      我走到秦婉如身边。“夜景很美。”

      “是啊。”她没有回头,“新加坡的夜晚,从海上看,是不一样的。”

      “王先生没来?”

      “他忙。”她的回答迅速而平静,“船运生意最近不好做。”

      “我听说‘金发号’出事了。”

      “嗯。”她终于转过头,灯光下她的脸有些苍白,“希望他能渡过难关。”

      语气礼貌而疏远,像是在说一个不相干的人。许文渊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平静无波,但有一种无声的警告。

      “秦小姐最近气色很好。”我换了话题。

      “谢谢。可能是经常出海吧。海风对皮肤好。”她微笑,但那笑容没有到达眼睛。

      游艇绕过一个弯,政府大厦的轮廓出现在前方,灯火辉煌,像一座水上宫殿。人们发出赞叹,相机闪光灯亮起。秦婉如转过身,背对风景,面对船舱里的灯光和人群。那一刻,我看见她脸上掠过一丝极度的疲惫,但转瞬即逝。

      许文渊低声对她说了句什么,她点点头,两人一起走向船舱。经过我身边时,我听见许文渊说:“……下个月的日程……”秦婉如回答:“……你安排就好……”

      他们融入人群。威廉·杨迎上来,递给秦婉如一杯香槟,三人站在一起,形成一个自然而紧密的小圈子。甄文彬走过来,站在我身边。

      “有时候觉得,我们像是在看戏。”他轻声说,“台上的人演得投入,台下的人看得明白,但谁也不能喊停。”

      “你看明白了吗?”

      “明白一点。”他喝了口酒,“但明白不如不明白。有些事,知道得越少,睡得越好。”

      游艇开始返航。新加坡港的夜景再次展开,但这一次,我觉得那些灯火像是无数双眼睛,沉默地注视着这艘船,船上的人,以及他们之间那些看不见的裂痕。

      派对结束后,我最后一个下船。罗有才在码头送我,脸上又挂上了那种圆滑的笑容,但眼睛里没有笑意。

      “永年,今晚玩得开心吗?”

      “很好。谢谢招待。”

      “那就好。”他拍拍我的肩,“人生如戏,戏如人生。我们都在演,只是角色不同。有的人演主角,有的人演配角,有的人……演观众。”

      “你演什么?”

      “我?”他笑了,“我演拉幕布的人。戏开场,我拉开幕布;戏结束,我合上幕布。至于台上演什么,与我无关。”

      我坐上黄包车,离开码头。回头望去,游艇的灯光渐渐远去,融入港口的万家灯火中。那些光点明明灭灭,像是无数个秘密,在黑夜中闪烁,却永不开口。

      那晚之后,我忽然意识到,王静之和秦婉如之间的疏远,已经成为他们社交圈里公开的秘密。人们不再同时邀请他们,不再在他们面前提起对方的名字。就像两个曾经相交的圆,如今渐行渐远,虽然还在同一个平面上,但重叠的部分已经消失。

      九月,雨季接近尾声。雨不再连绵,而是变成突如其来的阵雨,来得快去得也快。阳光重新变得猛烈,晒干墙壁上的水渍,蒸发积水,新加坡又恢复了那种蒸腾的、充满生命力的热气。

      一个周日下午,我在莱佛士酒店的走廊遇见秦婉如。她独自一人,拿着一本书,像是刚从哪里回来。看见我,她停下脚步。

      “蔡先生,真巧。”

      “秦小姐。在看书?”

      她把书递给我看,是英文版的《飘》。“刚买的。听说在美国很畅销。”

      “好看吗?”

      “还没开始读。”她顿了顿,“蔡先生,有时间喝杯茶吗?”

      我们在酒店的茶厅坐下。午后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柚木地板上投下条纹状的光影。风扇在头顶缓慢旋转,发出规律的嗡嗡声。茶厅里人不多,几个英国女士在低声交谈,银器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我想请你帮个忙。”秦婉如开门见山,语气平静,但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把手,“如果……如果静之那边有什么困难,请你告诉我。不是以秦婉如的身份,是以一个朋友的身份。”

      我看着她。她瘦了些,眼睛下有淡淡的阴影,但妆容精致,衣着得体,无懈可击。

      “你可以直接问他。”

      “我问过。他说没事,一切都好。”她笑了笑,那笑容里有苦涩,“但我知道不是。‘金发号’的维修费,上海代理的坏账,还有汇丰的贷款……我都知道。但我不能直接帮他,他不接受。”

      “为什么?”

      “因为……”她停住了,望向窗外。街道上,一辆电车叮叮当当驶过,载满乘客。“因为有些事,一旦做了选择,就回不去了。你能理解吗,蔡先生?”

      “不完全。”

      “简单说,我伤害了他。虽然不是故意的,但伤害已经造成。现在我去帮他,他会觉得是施舍,是怜悯。而他的骄傲,不允许他接受这些。”她转回头,看着我,眼神清澈而悲伤,“所以我只能通过别人,悄悄地,不让他知道。”

      “你想怎么帮?”

      “我不知道。钱,他肯定不会要。关系,我父亲在汇丰有些人脉,但许先生那边……”她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也许你可以写篇报道,关于本地航运业的困难,呼吁殖民政府提供支持。这样不止帮他,也帮整个行业。”

      “我会考虑。”

      “谢谢你。”她松了口气,像是卸下了一个重担,“还有,不要告诉他我问过这些。就让他以为……一切都好。”

      茶凉了。她招来侍者结账,动作优雅。离开前,她忽然问:“蔡先生,你相信人会改变吗?”

      又是这个问题。王静之在海边问过,现在秦婉如在酒店茶厅问。

      “人会成长。”我给出同样的回答。

      “成长就是改变。”她说,拿起那本《飘》,“书里的斯嘉丽,战争改变了她。但有些东西,她一直没变,比如对土地的爱,对生存的执着。人就是这样吧,变了又没变,像河流,一直在流动,但永远是水。”

      她走了,留下茶钱和一句谜语般的话。我坐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酒店大堂的光影中。窗外,阵雨突然降临,豆大的雨点砸在路面上,行人仓皇躲避。但很快,雨停了,阳光重新露出来,蒸腾起一片水汽。

      那天晚上,我坐在打字机前,开始写一篇关于本地航运业困境的报道。我列举数据,采访船东,引用专家观点,呼吁政策支持。但写到最后,我删掉了所有关于王静之和静海航运的具体信息。那不是他想要的帮助——公开的、标签化的、以怜悯为基础的帮助。

      报道发表后,引起了一些讨论。殖民政府的官员表示“会研究”,商会表示“欣慰”,船东们表示“谨慎乐观”。王静之打电话给我,简单地说“谢谢”,然后挂了。

      九月下旬,我接到许文渊的邀请,去他在东陵路的公寓喝茶。那是我第一次去他家,公寓不大,但布置得极简而精致——柚木家具,波斯地毯,墙上挂着中国山水画和英文书法作品,书架上的书按主题和颜色排列,一丝不苟。

      许文渊亲自泡茶,动作精确如仪式。茶是上好的铁观音,香气清雅。

      “蔡先生的报道我看了,写得很好。”他说,将茶杯推到我面前,“数据准确,论证有力。”

      “许先生过奖。”

      “不过,”他顿了顿,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航运业的困境,不是一篇报道能解决的。根本问题在于结构——英国资本的优势太大,本地资本太分散,缺乏整合。”

      “你认为应该怎么办?”

      “合并,重组,形成规模。或者转型,做英国公司不愿意做的细分市场。”他放下茶杯,看着我,“比如王静之,如果他愿意,我可以帮他牵线,与几家华人船东合并,组成联合公司。规模大了,谈判力就强,贷款也容易。”

      “你跟他说过吗?”

      “说过。他拒绝了。”许文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说他要自己做,不靠别人。我能理解,但商业不是意气用事。有时候,合作是生存的唯一途径。”

      “你好像很关心他的生意。”

      “作为银行职员,客户的生存就是银行的生存。”许文渊的回答滴水不漏,“而且,秦小姐也希望他能渡过难关。”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提到秦婉如。我等待他继续说,但他没有,只是又给我倒了一杯茶。

      “秦小姐最近还好吗?”我问。

      “很好。她父亲身体好转,生意上的事她处理得越来越得心应手。”他顿了顿,补充道,“下个月,她会加入华人妇女慈善基金会的董事会。威廉推荐的。”

      “威廉·杨?”

      “是的。威廉在殖民政府的人脉很广,他的推荐很有分量。”许文渊说这话时,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这对秦小姐是好事。慈善事业能提升社会地位,对生意也有帮助。”

      我忽然明白了什么。威廉·杨的推荐,许文渊的安排,秦婉如的接受——这是一个完整的链条。在这个链条里,每个人都在做对自己最有利的事。而王静之,被困在他的骄傲和原则里,无法进入这个游戏。

      “你觉得王静之能挺过去吗?”我问。

      许文渊沉默了片刻。窗外,天色渐暗,新加坡的黄昏来得很快,几乎没有过渡,白天就变成了夜晚。

      “能。”他最终说,“但他会付出代价。很大的代价。”

      “什么代价?”

      “你会看到的。”他站起身,表示谈话结束,“茶凉了。我让司机送你回去。”

      离开许文渊的公寓,坐在车里,我看着窗外的街景。路灯一盏盏亮起,小贩推着车回家,咖啡馆里透出温暖的光。新加坡的夜晚如此平常,如此安宁,仿佛所有的暗流、所有的挣扎、所有的渐行渐远,都只是我一个人的想象。

      但我知道不是。我知道王静之正在码头熬夜工作,试图挽救他的生意;我知道秦婉如正在某个慈善晚宴上微笑周旋,履行她的新角色;我知道许文渊正在计算数字,规划下一步;我知道威廉·杨正在书房写信,用优雅的笔迹编织人际关系网。

      每个人都在自己的轨道上运行,按自己的逻辑生活。那些曾经的交集,那些短暂的温暖,那些可能的未来,都像退潮后留在沙滩上的贝壳,看似还在原地,实则已被海水永远改变。

      车经过码头区。我让司机停下,下车走到海边。夜色中的新加坡港依然繁忙,货轮的灯光如星辰般密集。起重机在夜色中耸立,像巨大的钢铁骨架。远处,“海安号”停泊在泊位上,甲板上有工人在忙碌,焊接的火花如萤火虫般明灭。

      我站了很久,直到海风变凉。然后转身离开,回到车里,回到我的生活,我的报道,我的旁观者角色。

      而我知道,有些船已经启航,驶向不同的方向。渐远的帆,在夜色中渐渐模糊,最终消失在海平面。你站在岸上,看得见灯火,听得见汽笛,但你无法阻止它们远离。

      你能做的,只是看着,记录,然后继续自己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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