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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风波 慈善夜,大 ...

  •   一九三六年五月的第三个星期五,雨季正式降临新加坡。这不是四月那种试探性的细雨,而是热带特有的、不容分说的倾泻。雨水从铅灰色的天空直灌下来,砸在铁皮屋顶、柏油路面、棕榈树叶上,发出持续不断的、震耳欲聋的轰鸣。街道变成浑浊的河流,黄包车夫在及膝的水中跋涉,像挣扎的河马。空气饱和得能拧出水,混合着泥土、腐烂植物和城市排泄物的复杂气味。这是一个连呼吸都需要用力的季节。

      就是在这样一个夜晚,罗有才在花拉路别墅举办了一场派对。请柬上印着的理由是“庆祝雨季来临”,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不过是罗有才需要聚会时随便找的借口。真正的理由,后来我猜测,或许与一笔即将成交的橡胶生意有关,或许只是想看看哪些人会在这样的天气出门——对他而言,人际关系的微妙变化,比气象更值得观察。

      我到得稍晚。别墅里已经挤满了人,湿热的空气混合着雪茄烟雾、香水、汗水和酒精的气味,稠得化不开。菲律宾乐队在露台上演奏,但乐声被雨声吞没大半,只剩下断续的鼓点和萨克斯风呜咽般的尾音。人们不得不提高音量说话,整个大厅嗡嗡作响,像巨大的蜂巢。

      罗有才穿着绣金线的深红色上衣,在人群中穿梭,像一条鲜艳的热带鱼。看见我,他夸张地张开双臂:“永年!这种天气你还来,真是给我面子!”

      “请柬上写‘风雨无阻’。”

      “那是测试忠诚度的。”他大笑,递给我一杯酒,“尝尝,新到的苏格兰威士忌,据说在海上漂了三个月才到。看看有没有沾染海妖的歌声。”

      我抿了一口,酒很烈。大厅里,我看见了熟悉的面孔。甄文彬站在书架旁,正与一位戴眼镜的英国律师严肃交谈,手里拿着文件,显然在讨论某个案子。黄家伟在房间另一头,激动地对几个学生模样的人说着什么,手势幅度很大,差点打翻侍者端着的托盘。丘世杰在吧台旁,正大声讲笑话,周围几个人笑得前仰后合。

      然后我看见了威廉·杨。他独自站在落地窗前,看着外面的雨幕,手里端着一杯酒,但很久没喝。他今晚的打扮无可挑剔——浅灰色亚麻西装,同色领带,头发一丝不苟。但有种奇怪的疏离感,仿佛他虽然身在室内,心却在别处。感觉到我的目光,他转过身,微微颔首,然后走向吧台,没有过来交谈的意思。

      秦婉如还没有到。王静之也是。

      我端着酒,在人群中走动。几个欧洲商人正在讨论德国重新武装莱茵兰的影响,语气忧虑。两个华人买办在角落里低声交换橡胶期货的内幕消息。一位马来苏丹的公子穿着传统服饰,正用流利英语向一位英国女士解释蜡染的工艺。这是一个典型的新加坡派对——种族、阶级、文化混杂,在酒精和音乐的润滑下短暂地和平共处。

      雨下得更大了。雷声在远方滚动,像是巨兽低吼。闪电不时划亮天空,瞬间将室内照得惨白,人们的面孔在那一刹那失去血色,像舞台上的石膏像。

      八点半左右,秦婉如到了。她不是一个人——许文渊走在她身边,为她撑着伞。两人从雨中走进大厅,秦婉如的鹅黄色旗袍下摆湿了一截,但神情自若。许文渊收起伞交给仆人,他的深蓝色西装一尘不染,仿佛雨刻意避开了他。

      罗有才迎上去:“婉如,文渊,我还以为你们被雨困住了。”

      “路上积水,车开得慢。”秦婉如说,目光扫过大厅,“大家都到了?”

      “差不多。静之还没来,说是有船今晚到港,要处理点事。”

      “这种天气还有船到港?”

      “静之的船,风雨无阻。”罗有才笑道,转向许文渊,“文渊,听说汇丰最近在谈一笔大贷款?”

      “银行的业务,不便多说。”许文渊的回答一如既往地滴水不漏,但他的目光与秦婉如有短暂的交汇,那是一种极细微的、旁人几乎无法察觉的默契。

      我注意到,秦婉如今晚有些不同。她依然美丽,依然得体,但眼神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笑容也不如往常那般自然。她与熟人打招呼,交谈,但注意力似乎分散着,不时看向门口。

      许文渊很快被人拉去谈生意。秦婉如独自站了一会儿,然后朝威廉·杨走去。威廉正与那位英国律师交谈,看见她,礼貌地点头,但没有任何特别的热情。两人说了几句,威廉看了眼手表,说了句什么,秦婉如点点头,然后他转身离开了,走向书房方向。

      我走到秦婉如身边。“雨真大。”

      “是啊。”她心不在焉地说,目光仍追随着威廉的背影,但很快收回,对我笑了笑,“蔡先生最近在写什么报道?”

      “码头工人罢工的事。橡胶价格跌,工人工资被削减,可能要闹起来。”

      “父亲也在担心这个。如果真罢工,货运就停了,损失很大。”

      “王先生那边呢?”

      “他的工人待遇好些,暂时还没事。但他说,如果别的码头闹起来,他的工人也会受影响。情绪会传染。”她说话时,手指无意识地转动着酒杯,冰块叮咚轻响。

      这时,门口传来一阵骚动。王静之到了。他没打伞,浑身湿透,白衬衫贴在身上,头发滴着水,在柚木地板上留下深色的脚印。但他走得很快,很稳,像一艘破浪的船。

      罗有才快步走过去:“静之!你怎么淋成这样?车呢?”

      “抛锚了,在三条街外。走过来的。”王静之抹了把脸,目光在大厅里寻找,看见秦婉如,停顿了一瞬,然后走过来。

      “这种天气还走过来,会生病的。”秦婉如说,语气里有种下意识的关心。

      “习惯了。”王静之说,他看着她,眼神很深,像是要确认什么。然后他转向我,“蔡先生。”

      “王先生。”

      “我去换件衣服。有才,有干衣服吗?”

      “有有有,跟我来。”

      王静之跟着罗有才上楼。秦婉如望着他的背影,嘴唇微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没说。她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转身走向露台。

      雨小了些,但还在下。露台上空无一人,乐队已经移到室内。秦婉如凭栏站着,看着被雨水洗刷的庭院。灯光透过雨幕,在她身上罩上一层朦胧的光晕。我犹豫了一下,没有跟出去。

      十分钟后,王静之下楼了,换了件干净的衬衫,是罗有才的,稍有些小,绷在肩上。他头发擦过,但还湿着。他径直走向露台,在秦婉如身边站定。两人背对着大厅,低声交谈。雨声掩盖了他们的声音,我只能看见他们的侧影——秦婉如说着什么,手势有些激动,王静之静静听着,然后摇头,回答了什么。秦婉如转过身,面对他,两人距离很近。

      就在这时,许文渊出现在露台门口。他停了一秒,然后走过去,没有打扰他们,而是站在几步外,点燃一支烟,看着雨景。王静之注意到他,交谈停了停,然后继续,但声音更低,身体语言也收紧了。

      大厅里,派对继续。罗有才在组织什么游戏,人们笑着聚拢。甄文彬走过来,站在我身边,也看向露台。

      “气氛不太对。”他低声说。

      “你指什么?”

      “不知道。但感觉不对。”甄文彬推了推眼镜,“静之今天状态不好。下午我见过他,在法院处理一桩货损纠纷,他赢了,但看起来并不高兴。”

      “因为下雨?”

      “不全是。”甄文彬顿了顿,“有些事,我也说不清。”

      露台上,谈话似乎结束了。秦婉如转身走进来,脸色苍白,但努力维持着平静。她走过我们身边时,勉强笑了笑,然后快步走向洗手间方向。王静之还站在露台上,背对大厅,双手撑着栏杆,肩膀绷得很紧。

      许文渊掐灭烟,走到他身边,说了句什么。王静之没有转身,只是摇了摇头。许文渊又说了句什么,这次王静之突然转身,两人面对面站着,虽然听不见,但能感觉到某种对峙。然后王静之推开他,大步走进大厅,看也没看任何人,径直朝门口走去。

      罗有才赶紧追上去:“静之,你去哪?雨还大着!”

      “有事。”王静之的声音很硬,没有回头。他推开门,走进雨幕,很快消失在黑暗中。

      大厅里一时安静。人们面面相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罗有才站在门口,雨水飘进来,打湿了他的丝绸上衣。他关上门,转过身,脸上已换上惯常的笑容:“没事没事,静之想起船上有急事。大家继续,继续。”

      但气氛已经变了。窃窃私语声响起,人们交换着猜测的眼神。秦婉如从洗手间出来,眼睛微红,但补了妆,看不出哭过。她走到许文渊身边,低声说了句什么,许文渊点点头,然后她走向罗有才。

      “有才,我有点不舒服,先回去了。”

      “我让司机送你。”

      “不用,文渊顺路,他送我。”她说这话时,没有看任何人。

      许文渊已经拿起外套和伞。两人向罗有才道别,又对我点点头,然后离开。自始至终,他们没有解释,没有道歉,就像这只是一个普通的提前离场。

      他们走后,派对又持续了一小时,但已失去活力。雨声中,人们喝酒,聊天,但心不在焉。威廉·杨不知何时已从书房出来,正与那位英国律师下棋,仿佛对刚才的一切浑然不觉。黄家伟喝得有点多,在沙发上睡着了。甄文彬早早告辞,说还有案卷要看。丘世杰试图活跃气氛,但效果不佳。

      我待到十点左右。离开时,雨已变成淅淅沥沥的小雨。罗有才送我到门口,脸上第一次露出疲惫的神情。

      “今晚不太顺利。”他说,点了支烟。

      “发生什么了?”

      “我也不知道。”他深吸一口烟,烟雾在潮湿的空气中迟迟不散,“静之和婉如在露台上谈话,我离得远,听不清。但静之离开时的脸色……我从没见过他那样。”

      “因为秦小姐?”

      “也许。也许不是。”罗有才摇头,“人心里的事,像海下的暗流,表面平静,底下能把船掀翻。永年,你是记者,应该懂——有些真相,看见了不如没看见。”

      “你看见了什么?”

      “我什么也没看见。”他笑了,但那笑容没有到达眼睛,“我只是个办派对的。宾客来了又走,高兴了喝酒,不高兴了离场,都很正常。至于为什么高兴,为什么不高兴,那不是我的事。”

      我们握手告别。我坐进黄包车,车夫拉起车,在湿漉漉的街道上行进。雨水从车篷边缘滴下,串成水帘。路过秦家时,我看见二楼一个房间亮着灯,窗帘拉着,人影在窗后一动不动。路过码头区,王静之的办公室也亮着灯,在雨夜中像孤独的灯塔。

      那一夜,我睡得不安稳。梦中反复出现那个场景:露台上,秦婉如面对王静之,说着什么,然后王静之转身离开,走进大雨,没有回头。醒来时,天还没亮,雨还在下,敲打着铁皮屋顶,像某种固执的追问。

      第二天,我照常去报馆。办公室里,人们讨论着最新的新闻:意大利宣布吞并埃塞俄比亚,国联制裁形同虚设;上海纱厂罢工蔓延;本地橡胶价格又跌了三个点。没有人提起昨晚的派对,那只是无数社交活动中微不足道的一场。

      中午,我给王静之的办公室打电话,想问问他是否平安到家。接电话的是个伙计,说老板不在,去码头了。我问王先生还好吗,伙计支吾了一下,说还好,就挂了。

      下午,我去采访码头工会的负责人。在丹戎禺码头,我看见“海安号”正在装货,工人们在雨中劳作。我问一个相熟的工头,王先生在吗?工头说在,在船上。我上船,在货舱找到王静之,他正在检查一批橡胶的包装,浑身是汗和雨水。

      “王先生。”

      他转过身,看见我,点点头。“蔡先生。”

      “昨晚没事吧?雨那么大。”

      “没事。”他继续检查货物,没有看我。他的表情很平静,但太平静了,像一张绷紧的鼓面,轻轻一敲就会发出不自然的回响。

      “秦小姐那边……”

      “她很好。”他打断我,声音很平,“昨晚她有点不舒服,先回去了。许先生送的她。”

      “那就好。”

      我们沉默了一会儿。货舱里只有工人们的号子声和雨打舱盖的声音。昏暗的光线中,橡胶包堆成小山,散发出特有的气味。

      “蔡先生,”王静之忽然说,仍然背对着我,“你觉得,信任像什么?”

      “像桥。连接两岸。”

      “桥会断。”

      “但可以修。”

      “如果断在中间,两头都够不着呢?”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他转过身,脸上是疲惫,但眼神清醒得可怕。“有些事,断了就断了。你站在断桥这头,看着那头,知道再也过不去了。但你还得活着,还得往前走,哪怕前面是悬崖。”

      “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摇摇头:“没什么。一场误会。人活着,就是由一场场误会组成的。有的能解开,有的……解不开。”

      他不再说话,继续工作。我知道谈话结束了。下船时,雨还在下。站在码头上,回头望去,“海安号”在雨幕中像个灰色的剪影。王静之在甲板上指挥装货,身影挺拔,但有种说不出的孤独。

      那一周,我没有见到秦婉如。打电话到她家,佣人说小姐不舒服,不见客。罗有才的派对照常举行,但她没来,王静之也没来。威廉·杨倒是来了,依然优雅得体,与人谈论最新的政治动态,仿佛那晚什么都没发生。

      周五,我在莱佛士酒店的大堂偶遇许文渊。他正与一位欧洲银行家喝咖啡,看见我,微微颔首。我等他谈完事,走过去。

      “许先生,秦小姐还好吗?”

      “她很好。有点感冒,在家休息。”他回答,语气没有任何异常。

      “那天晚上……”

      “雨太大,她受了凉。”他看看手表,“抱歉,我还有个会。蔡先生,改天聊。”

      他起身离开,步伐平稳,背影笔直。我坐在原处,咖啡已凉。透过酒店的落地窗,能看见新加坡河在雨中流淌,运货的舢板缓慢移动,像水面上爬行的甲虫。

      那天晚上,我接到罗有才的电话。他的声音在听筒里有些失真:“永年,听说你见到静之了?”

      “嗯,在码头。”

      “他怎么样?”

      “在工作,看起来正常。”

      “正常就是最不正常的。”罗有才叹气,“静之那种人,高兴了会大笑,生气了会骂娘,但不会‘正常’。他现在这样……我担心。”

      “秦小姐那边呢?”

      “婉如也不对劲。我昨天去她家,她见了我,客客气气,但像隔了层玻璃。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问她静之怎么了,她说不知道。”罗有才顿了顿,“永年,我在这地方三十年,见过太多事了。但这次……我感觉不太好。像看见天边有乌云,知道风暴要来,但不知道什么时候,不知道多大。”

      “我们能做什么?”

      “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看着,等着。”他说,“有时候,朋友就是站在岸边,看着朋友的船驶向风暴,但你喊不回来,也追不上去。你能做的,只是等风暴过去,看他能不能回来。”

      挂了电话,我走到窗边。夜雨中的新加坡,万家灯火在水汽中晕开,像一幅被水浸湿的油画。那些亮着灯的窗户后面,有多少故事正在发生?有多少误会正在滋长?有多少人心正在渐渐冷却?

      我想起王静之的话:“信任像桥,断了就断了。”我想起秦婉如在露台上苍白的脸。我想起许文渊撑伞与她并肩走进雨中的画面。我想起威廉·杨在派对上下棋时那超然的平静。

      这些碎片在脑中旋转,拼不出完整的图景。但我知道,有什么东西,在那个雨夜,在罗有才别墅的露台上,已经破碎了。不是大声的破碎,而是安静的、内部的碎裂,像冰面下的裂痕,看不见,但存在,而且会蔓延。

      而生活继续。码头工人继续扛包,商船继续进出港,橡胶价格继续波动,报纸继续出版。在更大的世界里,战争在逼近,经济在衰退,帝国在摇晃。个人的悲欢,在时代的潮汐面前,微小如沙粒。

      但沙粒会硌脚。微小的误会,会变成无法跨越的鸿沟。而那个五月的雨夜,就是第一道裂缝出现的时候。那时我们谁都不知道,这道裂缝会扩大成什么样子,会吞没什么。

      我们只知道,雨还在下,季风刚开个头。而新加坡的雨季,很长,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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