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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背面 随手一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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咖啡厅的午休时间是一天里最安静的时段。
最后一批午餐客人刚走,陈店长去后面清点库存,小禾趴在收银台上刷手机,顾言枫坐在角落的卡座上,面前摊着一杯已经凉透的美式。她盯着那杯咖啡发了很久的呆,脑子里乱七八糟的——这个月的房租刚交完,卡里的数字又回到了三位数;妈妈昨天发消息说家里一切都好,让她别担心,但她知道妈妈报喜不报忧。当年离开兰谷村的时候她没想过自己会过得这么“捉襟见肘”。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这些。大概是太闲了。
午休还有一个小时。她不想刷手机,不想跟小禾聊天,不想做任何需要动脑子的事情。她的目光落在桌上的杯垫上——那是一款很普通的杯垫,牛皮纸材质,角落印着咖啡厅的Logo——栖木,没什么设计感,但也说不上难看。
她翻过杯垫,背面是空白的。
顾言枫盯着那片空白看了几秒,然后从包里摸出一支笔。
不是专业的画笔,就是一支普通的黑色水笔,笔帽已经被咬得有点变形了。她握着笔,犹豫了一下,在杯垫的空白处画了一条线。一条很轻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弧线。然后又是一条,再一条。
她画得很慢,像很久没走路的人重新学习迈步。线条从笔尖流淌出来,起初是生涩的、犹豫的,像是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要画什么。但画着画着,手开始有了记忆。那些肌肉记忆比她的脑子更诚实——手指知道该怎么用力,手腕知道该怎么转折,连呼吸都变得慢了下来。
她在画一只猫。
不是十九,是一只很胖很圆的猫,蜷成一个球,尾巴绕过来搭在鼻子上,眼睛眯成两条缝,看起来又懒又满足。她在猫的旁边画了几条歪歪扭扭的鱼骨头,又画了一颗小小的星星。
画完之后她看了看,觉得还行。手没她想的那么生。
她又拿了一个杯垫,开始画第二幅。这次是一杯冒着热气的咖啡,咖啡的蒸汽升到空中,变成了一朵云,云下面挂着一颗小小的雨滴。很简单,几笔就画完了。
第三个杯垫,她画了一扇窗户,窗外是月亮,窗台上蹲着一只猫——这次是十九的背影,竖着尾巴,像是在看月亮。画到猫尾巴的时候她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把尾巴画成了弯弯的勾,像一个问号。
她画完三张,把笔放下,端起那杯凉透的美式喝了一口,苦得她皱了皱眉。
“哇——”
顾言枫被这声吓了一跳,手里的杯子差点没拿稳。她一抬头,小禾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收银台那边跑过来了,正站在她旁边,眼睛瞪得溜圆,盯着桌上那三个杯垫。
“顾言枫!这是你画的?”小禾的声音大得半个咖啡厅都能听见。
“你小点声。”顾言枫下意识地用手去挡那些杯垫,但小禾已经抢过去了。
“我的天,这也太好看了吧!”小禾把三个杯垫并排放在桌上,左看右看,眼睛亮得像发现了新大陆,“你看看这个猫,你看它那个懒洋洋的样子,跟真的一模一样!还有这个咖啡,蒸汽变成云,这个想法也太绝了吧!”
“就随便画的,没那么夸张。”顾言枫想把杯垫收回来,但小禾死死护着。
“随便画都能画成这样?你要是认真画还得了?”小禾抬起头看着她,忽然想起什么,“对了,我好像听店长说过,你是学什么设计专业的?”
顾言枫顿了一下,没有否认:“视觉传达。”
“视觉传达是什么?就是做设计的那种?”
“差不多吧。”
“那你不是会画画吗?你怎么跑来咖啡厅打工了?”
这个问题像一根针,轻轻扎了顾言枫一下。不疼,但位置很准,刚好扎在那个她不愿意碰的地方。
“找不到工作。”她说,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好”。
小禾愣了一下,然后“哦”了一声,没再追问。她虽然话多,但不是没有分寸的人。顾言枫说“找不到工作”时的那个语气,让她觉得这个话题应该到此为止。
但她还是舍不得放下那三个杯垫。
“言枫姐,”小禾换了个话题,语气里带着一种小孩子要糖吃的讨好,“你说你是学视觉传达的,那你有没有想过……给咱们咖啡厅的杯子重新设计一下?”
“什么?”
“就是杯子上的图案啊,”小禾拿起一个咖啡杯,指了指杯身上那个不起眼的Logo,“你看这个,多普通啊,放在哪儿都行,一点特色都没有。咱们咖啡厅开了这么久,从来没有人觉得杯子上需要有什么设计。但你画的那个猫,那个咖啡云,要是印在杯子上,客人拿到手肯定会觉得——哇,这家咖啡厅好有感觉。”
顾言枫看着她,没说话。
“你就当玩玩嘛,”小禾见她没有直接拒绝,胆子更大了,“反正你午休也没事干,画着玩呗。画好了我帮你给店长看,店长要是觉得不行就算了,又不亏。”
“你怎么不给店长看?”顾言枫指了指小禾手里的杯垫,“你不是已经看到了吗?”
“我说的是你认认真真画一个方案出来,不是这种随手画的。”小禾把杯垫小心地放回桌上,“你想想啊,你要是真的给咖啡厅设计了新的杯子,以后每个客人端着你画的杯子喝咖啡——那多有成就感啊。”
顾言枫低头看着那三张杯垫。她画的时候没想那么多,只是手痒了,想画几笔。她的手已经很久没有握过笔了——不是咖啡厅的点单笔,是真正用来画画的笔。那种感觉她说不清楚,就像很久没见的老朋友,见面的时候不需要寒暄,直接坐下来就能聊。
“再说吧。”顾言枫把杯垫收起来,塞进包里。
小禾撇了撇嘴,没再说什么,但眼睛里闪着一种“我等着瞧”的光。
晚上回到家,顾言枫把包扔在床上,那三个杯垫从包里滑出来,散落在被子上。她坐在床边,低头看着它们。
咖啡厅的灯光偏黄,她当时画的时候没觉得有什么问题。现在在家里白色的灯光下看,线条的瑕疵就显出来了——猫的耳朵画歪了一点,咖啡杯的弧度不够圆润,月亮的形状也有点奇怪。
她盯着那些瑕疵看了很久,然后打开手机,翻到相册里一个很久没有点开过的文件夹。里面是她大学时候的作品——海报、包装、Logo、插画,一张一张地往下翻。她看着那些画,觉得像在看另一个人的人生。那个人的手很稳,眼睛很准,脑子里有用不完的想法。她不会在画猫耳朵的时候画歪,不会在画月亮的时候犹豫不决。
那个人是四年前的顾言枫。
顾言枫把手机扣在床上,站起来去洗澡。水很热,打在脸上有点疼。她闭着眼睛站在花洒下面,水顺着头发往下淌,流过她的脸、脖子、肩膀,最后消失在排水口。
她想起小禾说的那句话——“那多有成就感啊。”
成就感。她很久没有体会过那种感觉了。上一次觉得自己“做成了一件事”是什么时候?她想了很久,竟然想不起来。也许从来没有过。大学的时候她觉得毕业了就好了,毕业了觉得找到工作就好了,找到工作了觉得熬过试用期就好了。每一个“就好了”后面都跟着一个新的“就好了”,她一直在跑,一直在追,追到现在,回头一看,什么都没有抓到。
洗完澡出来,她坐在书桌前,把数位板从抽屉里翻出来。数位板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她用湿巾擦干净,连上电脑,打开了设计软件。
屏幕亮起来的那一刻,她愣了一下。
软件还是那个软件,界面也没有变,但她觉得陌生。那些工具栏、图层、色板,曾经她闭着眼睛都能找到的位置,现在需要停下来想一想。她盯着空白的画布看了很久,光标在屏幕上一闪一闪的,像在等她。
她的手放在数位板上,笔尖悬在画布上方,没有落下。
不是画不出来。是不知道画什么。
小禾说让她给咖啡厅的杯子重新设计一下。听起来很简单,但真的坐在空白的画布前面,她才发现自己的脑子也变成了一片空白。她画了那只猫,画了那杯咖啡,画了那扇窗户和月亮——但那些都是随手画的,没有经过思考,没有经过设计。真正要做一个“方案”的时候,她反而什么都想不出来了。
她在软件里画了几条线,删掉。画了一个圆,删掉。写了一个咖啡厅的名字,觉得字体不对,删掉。
折腾了快一个小时,屏幕上还是空白的。
顾言枫把数位板推到一边,趴在桌上,把脸埋进胳膊里。
屏幕的光暗了下去,进入了休眠模式。房间很安静,隔壁没有声音,客厅里十九的铃铛球也停了。整个世界安静得像一间被遗忘的房间。
她不知道自己是睡着了还是只是在发呆。只知道后来手机震了一下,她抬起头,屏幕上有一条新消息。
是小禾发来的,附带了一张照片——就是她白天画的那三个杯垫,被人拍了照,光线很好,角度也很好。
“言枫姐,我把你画的杯垫给店长看了!!!”后面跟着三个感叹号和五个表情包。
顾言枫的困意一下子没了,她盯着那条消息,心跳莫名快了几拍。
“店长说什么了?”她打字,手指有点抖。
小禾秒回:“店长说——‘还行’。”
顾言枫看着那两个字,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该无语。“还行”从陈店长嘴里说出来,大概等于别人的“很好”。陈店长这个人,说“一坨大便”的时候是真的一坨大便,说“还行”的时候已经是她能给出的最高评价了。
她正想着怎么回复,小禾又发了一条过来:“店长说让你有空的时候多画几个方案,她看看效果。言枫姐,你要火了!!!”
顾言枫忍不住笑了一下,打了几个字:“火什么火,就是画几个杯子。”
“杯子画好了也能火!你看那些网红咖啡厅,哪个不是靠颜值撑起来的?咱们咖啡厅能不能翻身就靠你了!”
“你别给我压力了,我画不出来你负责?”
“你肯定画得出来!你随便画画都那么好看了,认真画还得了?”
顾言枫盯着这条消息,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不知道怎么告诉小禾——她刚才在电脑前面坐了一个小时,什么都没画出来。她不知道怎么解释那种感觉,那种面对空白的画布、脑子里一片空白的恐惧。她以前没有这种恐惧。以前她打开软件,想法就像水龙头里的水一样流出来,多到用不完。现在水龙头拧开了,只有几滴生锈的水,然后就干了。
她想了想,回了一条:“我试试吧。”
发完这条消息,她把手机放下,重新坐直了身子。数位板还在原来的位置,屏幕上还是那片空白。
她把软件重新打开,把背景色调成了浅灰色——白色的画布太刺眼了,让她紧张。她深吸一口气,把笔尖放在画布上,闭上了眼睛。
她想了很久。
想那只蜷成一团的胖猫,想那杯变成云的咖啡,想那扇窗户和月亮。那些是她今天画的,是她的手在没有经过大脑允许的情况下自己画出来的。也许那些才是她真正想画的东西。不是被“设计”出来的,是自然而然地、从手指尖长出来的。
她睁开眼,开始画。
这一次她没有犹豫。笔尖在数位板上划过,线条从光标下面流淌出来,一条接着一条,快到她来不及思考。她画了一只猫,不是十九,是一只更胖更圆的猫,趴在咖啡杯的杯沿上,尾巴垂下来,弯成一个心形。她画了一杯咖啡,咖啡的表面有一片叶子形状的拉花,叶子的脉络是一条一条细细的线,从中间向两边散开。她画了一扇窗户,窗外是城市的夜景,窗台上放着一杯冒着热气的咖啡,旁边是一盆小小的多肉——就是她那盆快要死了又被救活的多肉。
她画了很久,久到手机又震了好几次她都没有看。
等她停下来的时候,屏幕上已经有了七八个草图。有的很粗糙,只有一个大概的轮廓;有的画得很细,连猫的胡须都一根一根地画出来了。她一张一张地翻过去,看到了自己手的痕迹——那些犹豫的、不确定的、画歪了又修改的线条。
她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不是难过。是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像是很久没有见到的人突然出现在你面前,你才发现自己有多想她。
她揉了揉眼睛,把草图保存好,关了灯,躺到床上。
手机里还有几条小禾发来的消息,最后一条是:“言枫姐你睡了吗?”
顾言枫回了一条:“没睡。在画了。”
“真的吗!!!”
“嗯。画了几个,不太行,明天再改改。”
“你一定行的!我相信你!”
顾言枫看着那行字,嘴角弯了一下。她把手机放到枕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窗外不知道谁家在放音乐,声音很轻,听不清是什么歌,只有一个模模糊糊的调子,被夜风裹着,断断续续地飘进来。
她闭上眼睛,脑子里还是那些线条。猫的胡须,咖啡的蒸汽,窗户的边框。那些线条在她脑海里转啊转,转成了一个又一个形状,最后慢慢模糊了,变成了睡眠的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