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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初唱弦歌 首次唱安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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沧芸没有再用那片银饰。
它被她藏在了衣襟最深处,像是藏着一颗随时可以咬碎的毒牙。
她在等。
等一个更好的时机——等罗烬笙的心魔彻底失控,等他露出真正的破绽,等偏殿外的守卫换班规律被她摸清。
但今晚,罗烬笙来得比平时早。
石门被推开的时候,沧芸正在心里默数穹顶上的符文。她没抬头,只听见他的脚步声比往常重,呼吸也比往常急。
他走到她面前,蹲下身。
沧芸抬起头,看见他的脸色白得像纸,额角有细密的汗珠,瞳孔微微震颤。
心魔发作了。
“唱。”他的声音沙哑,只有这一个字。
沧芸看着他。
他的手在发抖,指甲掐进掌心,渗出血来。他的嘴唇翕动着,像在和看不见的东西说话,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不……不是现在……闭嘴……”
他在和自己的心魔搏斗。
沧芸没有动。
“你求我?”她问。
罗烬笙猛地抬起头,那双眼睛通红,像是困兽。
“求你。”他说。
沧芸怔住了。
她没想到他会说这两个字。这个高高在上、布了三年局、把她像鸟一样关进笼子里的男人,跪在她面前,说“求你”。
她的第一反应不是同情,不是动摇——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厌恶。凭什么?凭什么你把我害成这样,还要我来救你?凭什么你要摆出这副脆弱的姿态,让我心软?
她咬紧了牙关,想把那股厌恶变成拒绝。
但“不”字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出来。
上一刻,他还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归元宗首座,掌控一切、布了三年局的疯子。这一刻,他跪在她面前,浑身发抖,像一个快要溺死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沧芸的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碰了一下。
她把那个感觉压下去。
“我可以唱。”她说,“但你要答应我一个条件。”
“说。”
“我要知道外面的消息。归元宗的事,东海的事,任何事。你不能把我关在这个石头盒子里当聋子。”
罗烬笙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好。”
沧芸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两秒,然后闭上眼睛,将心神沉入丹田。
那一粒微弱的荧光——本命鲛珠——还在。灵力被封了大半,但鲛珠的力量不需要灵力驱动。它来自血脉,来自她的灵魂。
这一次,她没有唱《噬心》。
她唱的是真正的鲛歌。
不是治愈,是安抚。不是涤荡心魔,只是暂时压制。
就像给一个高烧的人喂一勺水——不会治好他,但能让他多撑一会儿。
她不想让他死。
至少现在不想。
因为他死了,她的族人就完了,东海就完了。
她告诉自己,这是交易。
歌声从她唇间逸出。
没有词,只有音。空灵,纯净,像月光洒在海面上,像潮水轻轻拍打礁石。
这一次,偏殿的符文没有剧烈闪烁。它们只是微微发亮,像是被某种温柔的力量抚过。
罗烬笙的身体慢慢停止了颤抖。
他闭着眼睛,呼吸逐渐平稳,脸上的表情从痛苦变成了一种近乎安详的平静。
沧芸唱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然后收声。
偏殿重新安静下来。
罗烬笙睁开眼睛。
那双瞳孔里的红色褪去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柔软的东西。
他看着沧芸,没有说话。
沧芸先开了口:“我唱了。记住你的承诺。”
“嗯。”他的声音还很哑,“我会让人每天把邸报送进来。”
他站起身来,脚步还有些虚浮,但没有再发抖。他走到石门前,忽然停下,侧过头来看她。
“你今天唱的,和之前不一样。”
沧芸的心跳微微加速,但她的表情没有变化。
“你听错了。”
罗烬笙看了她一会儿,然后笑了。
那个笑容很轻很淡,没有偏执,没有癫狂,只是一种单纯的、近乎脆弱的愉悦。
“也许吧。”
他推门走了出去。
石门关上之后,沧芸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指在微微发抖。
不是因为恐惧。
而是因为她刚才唱歌的时候,脑子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不是“母皇”,不是“东海”,不是“交易”。
而是因为她刚才唱歌的时候,脑子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不是“母皇”,不是“东海”,不是“交易”。
是“他看起来好疼”。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她觉得自己疯了。
他疼不疼,关她什么事?他把她关在这里,逼她唱歌,拿她母皇的命威胁她——他活该疼,他应该更疼,他应该疼死。
可她就是控制不住。控制不住去看他发抖的手指,控制不住去听他那声几乎无声的“求你”,控制不住在自己心里撬开一条缝,让不该有的东西钻进去。
沧芸把脸埋进膝盖里。
“只是交易。”她小声说,像是在说服自己,“只是交易。”
但她的声音在发抖。连她自己都骗不了。
第二天,邸报送进来了。
不是罗烬笙亲自送来的,是一个沉默寡言的哑仆,从门缝里塞进来一卷竹简。
沧芸展开竹简,上面的字迹工整清秀,一看就是罗烬笙的手笔。
内容不多,但信息量很大:
归元宗掌门闭关,宗内事务暂由几位长□□理。罗烬笙“斩妖”有功,声望更盛,掌门出关后将为他举办庆功宴。
东海那边,灵气紊乱仍在持续,但有“神秘修士”在近海布置阵法,灵气潮汐已开始缓慢恢复。
沧芸盯着“神秘修士”四个字,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他真的派人去了。
她把竹简卷起来,藏进石缝里。
然后她闭上眼睛,继续数穹顶上的符文。
三百七十二个。
她已经倒背如流。
接下来的日子,形成了一个新的节奏。
每隔两三天,罗烬笙会来一次。有时是白天,有时是深夜。来了之后,他不一定会让她唱歌。有时候他只是坐在她身边,安静地待一会儿,然后离开。
心魔发作的时候,他会让她唱。她唱安抚的鲛歌,不治愈,只是压制。
每次唱完,他会留下一卷邸报。
沧芸通过这些邸报,拼凑出了外面的世界。
归元宗的内斗比她想象的要激烈。掌门闭关期间,几位长老各自为政,有人想借“斩妖”之功推罗烬笙上位,也有人想把他拉下来。
东海那边,灵气稳定阵已经初步见效。母皇的身体有所好转。
沧芸把这些信息一条一条记在心里。
她还在等。
等一个真正的机会。
这一天,罗烬笙来的时候,身上带着血腥味。
不是他的血。
沧芸闻出来了。鲛人对血腥味极其敏感,那是人血,而且不止一个人的。
“你杀人了。”她说。
罗烬笙坐在石阶上,没有否认。
“有人想查你。”沧芸继续说,“查你是不是真的把我杀了。”
罗烬笙偏过头看她,眼神里带着一丝意外。
“邸报上没写这些。”他说。
“邸报上当然不会写。”沧芸的声音很平静,“但我能从字缝里读出来。上一卷邸报说‘有弟子质疑首座斩妖过程,已被安抚’——‘安抚’这个词,在你们归元宗的语境里,通常不是好话。”
罗烬笙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
“你比我想的还要聪明。”
“所以你打算怎么办?”沧芸问,“一直杀下去?”
罗烬笙没有回答。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袖口上已经干涸的血迹,忽然问了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
“你恨我吗?”
沧芸愣了一下。
“你把我关在这里,逼我唱歌,拿我母皇的命威胁我——你觉得呢?”
“恨。”
罗烬笙点了点头,像是早就知道答案。
“那你为什么还唱安抚的歌?”他抬起头,看着她,“你明明可以唱《噬心》。每一次心魔发作,都是你杀我的最好机会。”
偏殿安静了下来。
水滴声从石壁深处传来,一滴,一滴,又一滴。
沧芸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算计,没有试探,只有一个简单的、近乎天真的困惑。
他真的不明白。
沧芸张了张嘴,想说“因为你死了我母皇也活不成”,想说“因为交易”,想说“因为我不想和你一起死”。
但这些话到了嘴边,全都变成了沉默。
因为她知道,那些都不是真正的答案。
真正的答案是——
她说不出口。
“因为你还有用。”她最终说,声音冷得像冰。
罗烬笙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容里没有失望,没有难过,只有一种她看不懂的、复杂的、近乎温柔的东西。
“好。”他说,“有用就好。”
他站起身来,走向石门。
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沧芸。”
她很少听他叫她的全名。
“你说的‘有用’,是骗我的。”
石门关上了。
沧芸一个人坐在黑暗里,心跳快得像擂鼓。
她的手指攥紧了裙摆,指甲嵌进掌心,疼得发麻。
他看穿了。
她刚才说的每一个字,他都看穿了。
“因为你还有用”——这句话,骗不了他。
那真正的答案是什么?
沧芸闭上眼睛,脑海里反复回放着他问那句话时的表情。
“你恨我吗?”
他问这个问题的时候,眼睛里没有试探,只有一种小心翼翼的、近乎祈求的东西。
他不是在问她恨不恨。
他是在问她——
“你有没有一点点,不恨我?”
沧芸把脸埋进膝盖里。
她的心脏跳得太快了,快到她没办法假装只是因为恐惧。
她想,这颗心,好像已经开始不听她的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