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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哀我爱憎无望 威胁 ...

  •   消息传来,爹娘跪在地上磕头谢恩,满面红光,感激于这天大的福气。而姚菊枝从堂屋里走出来,脸上却没有一点喜悦,反倒神情灰白,眼睛也失去了光彩,匆匆谢恩后,转身便回了屋。

      这一消息,于姚佐君而言,无异于晴天霹雳——即便所有人都认为这是天大的恩赐,他也深知,妹妹的性格是绝不愿受人摆布的。而姚菊枝也确万般不愿,甚至在夜深人静时偷偷垂泪,可那是皇命,她没有资格拒绝,否则她的家人便会因为抗旨而死。

      高傲如她,最终也低下了头颅,与那皇座上的老男人结为了良缘。

      姚佐君已经不记得自己是如何送她出嫁的了。那日红绸满门,锣鼓喧天,可他仿佛什么色彩也看不见,什么声音也听不清。随着视线中的花轿逐渐远去,那些过往中压抑许久的委屈、不甘、愤怒突然失控般地爆炸,瞬间填满了他——

      凭什么要将他人生中唯一的光彩抹掉?凭什么有权有势的人便可以为所欲为?凭什么世界已经对他如此不公,偏偏还要摧毁菊枝的幸福?

      姚佐君恨极,恨那色欲熏心的老皇帝,也恨自己攀附权贵的父母,更恨自己的无能。

      他开始在官场中混迹。

      姚菊枝被封为“端妃”的消息很快传来,他也摇身一变,成了天家外戚,再没有人敢低看他一眼。借此机会,他学会了比以前更圆滑老练的处事,也学会了一些见不得光的手段。姚佐君抛弃了懦弱的自己,一步一步往上爬,终于在两年后,获得了一个京中七品官员的位置。他忙不迭北上京城,第一件事便是递了文牒,申请入宫探视,见到了阔别已久的姚菊枝。

      已为妃嫔的妹妹虽身着更富丽的华服首饰,可身形却已瘦削许多,琥珀色的双瞳也不复往日的神采。她依旧高傲,可深宫之中,如何容得下出身平凡,却貌美非常、又性情孤高的女子?失去的自由和周遭的排挤,都令她越发郁郁寡欢。姚佐君心急如焚,四处收集名贵补品,隔三岔五便往宫里送,可依然无济于事。

      但姚菊枝怀孕的消息传来了。

      那是姚佐君入京这么久以来,第一次看到姚菊枝的笑容。新生命的诞生似乎让她找回了一些喜悦,也令她恢复了些许生机,姚佐君总算松了口气,由衷地感谢这个生命的到来——是她拯救了菊枝。即便他再怎么恨皇帝,即便他膝下无子且并不喜欢小孩,可只要是菊枝的骨肉,他也定会视如己出般疼爱。

      不久之后,赵熙赵旭相继出生,均是母子平安。只是皇子皇女身份高贵,姚佐君无法频繁探视,只能每每前去时,物色一些玩具和点心带给两个小家伙。两个孩子一天天长大,他也有了些储蓄,便精心挑选了便利出行的城西安置家宅,把父母也接到了京中,只要姚菊枝想见二老,家人团圆,随时可以。

      家宅落成的那年中秋,菊枝将父母和兄长都请入了宫中。后花园里,各色名贵的菊花在秋夜中争相盛放,簇拥着中庭的圆桌,和其乐融融的一家人。那夜皓月当空,二老二小欢声不断,天上人间,再找不出如此完满的家宴,再找不出如此圆满的夜晚。

      姚佐君想,如果日子能一直这样过下去,那他也知足了。

      然而,北戎事变爆发了。

      北戎人自西而起席卷京城,队列烧杀抢掠着闯过层层街巷,坊间的住户几乎无一幸免。而命运弄人的是,那为首的五皇子,完颜郁,竟不偏不倚就抓到了他的家宅。

      染血的长刀架在父母脖颈上,姚佐君的头颅被一双靴子踩进了地里,时隔多年,那种完全的、压倒性的战栗和恐惧又笼罩了他。他只能勉强用呜咽的声音抬出自家的底牌——一位在入宫为妃的妹妹,寄希望于能借此吓退这些不知从何而来的闯入者。

      随后噩梦开始了。

      北戎人只笑得更加肆虐,长刀一挑,将他从地上拔起,用不甚熟捻的汉话勒令道:“皇宫,带路。否则,杀了你的父母!”

      姚佐君不敢拒绝,更没有资格拒绝,只能起身,跛着脚一步一步将贼子带往皇宫——如论如何,至少由他带路,可以多绕远一点、多避开菊枝的宫殿一些!

      皇宫的大门被破开,黑烟四溢,火海翻腾。在他的带领下,北戎人搜罗过一个又一个宫殿,杀死一个又一个人——妃嫔、大臣、宫女、侍卫,无一幸免,均在手起刀落间仓皇殒命。那些绫罗华服、珠帘碎玉散落在鲜血中,染红一地,将这重重宫殿映照得宛如地狱。

      但他所拖延的时间有限,北戎人如割草般收割着众人的性命,最终还是抵达了靠东宫最近的那间宫殿,姚佐君的心也骤然提到了嗓子眼——

      朱门轰然打开,端妃姚菊枝孤身一人,没有逃跑,只在殿内静静等候。

      最坏的情况发生了。

      而当她转头发现自己的兄长站在北戎人身侧的时候,她平静冷然的面孔才转向难以置信:“是你?!你为什么会在这!”

      完颜郁眉毛一挑,当即便认出了这就是姚佐君求饶时抬出来的那个妹妹,见他咧嘴一笑,手又搭上腰间的刀柄,姚佐君的恐惧瞬间达到了巅峰,忙上前呵道:“菊枝,你先别说话!让我来同他们说明!”

      ——无论如何,他都要保全她,让她免于伤害,让她活下去。哪怕是再次碾碎自己多年来极尽维护的尊严。

      他不能失去她,他不能失去她!

      姚佐君不假思索地转身,用跛脚几乎摔倒着跪下,向北戎人连连磕头,低声祈求着,只要放过菊枝,他愿意做任何事、愿意去杀任何人!这绝不是假话——他早就知道自己深埋心中的、那份畸形的恋慕,如今在这一次次叩首中,这份情感连同恐惧、连同渴望、连同疯狂,一齐化作言语喷涌而出,赤裸裸地摊开在众人面前,无所遁形。

      你会理解我吧,菊枝?我做的一切都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你,我可以为你奉上我全部的人生。

      你会为我动容吧,菊枝?世上再不会有人如同我这般全心全意地待你,直到连我的野心、尊严和自我都向你让渡。

      你的高傲也会姑且向我让步吧,菊枝?说到底,皇宫本就是困住你的囚笼,而如今,你未尝不能拥有一个新的开始,一种新的自由!我会为你带来一切!

      但姚菊枝说出了那句话:

      “你果真是奴颜贱骨,烂泥扶不上墙。”

      如同一根紧绷的琴弦“啪”地断掉,姚佐君脑内疯狂的臆想凝固了。

      在那双琥珀色眼眸锐利的审判中,他听到了什么东西轰然倒塌的声音。

      他疯了。

      下一秒,他面部扭曲起来,神色状似疯狂,大叫道:“姚菊枝!你以为我愿意吗?!我是为了谁,才变成这狗都不如的畜生模样?!是!你神圣,你清高,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从小就看不起我这个跛脚的货色?!我做了这么多改变、付出这么多努力,到现在,你依然看不起我!好,好啊!!既然你要死,那我就成全你!”

      他嘶吼一声,转身拾起那把染血的剑,高高举起,在疯狂的怒吼中刺入妹妹的胸膛。

      鲜红而温热的血液洒在他的脸上,身后的北戎人因这一出好戏哈哈大笑起来,而姚菊枝最后看了他一眼,倒在了他的剑下。

      她最后留给他的,便是这悲哀而怜悯的一瞥。

      ······

      那最后一面,与眼前赵熙痛苦的面容重叠,姚佐君从冰冷的回忆中醒来,猛地一颤,松开了手。

      他大汗淋漓,宛如一个溺水上岸的人,张大嘴疯狂地呼吸着空气,好一会儿后,才逐渐找回神思。

      赵熙因窒息而扭曲的面色也恢复了几分,但脖颈上那圈指印依旧红得发紫,向一条勒进皮肉的暗色项圈。姚佐君凝神盯了片刻,随即视线一转,伸手抓了那张胶质疤痕,越攥越紧,发泄般地狠狠掷在地上。

      他露出一个自嘲而古怪的微笑,再不看赵熙一眼,转身出门。

      门口处,亲卫躬身行礼,不敢多问。

      “推我去书房。”姚佐君扯了扯嘴角,“把皇帝也押过去。”

      ······

      赵旭已被关在长生殿右殿数日,忽地被人“请”到书房,心中自是多了几分警惕。

      书房内光线昏暗,窗子关着,只点了几盏烛台。四面墙边立着书架,架上搁着卷轴、册页、画匣,摆的整整齐齐,都是他往日里的收藏或作品,向来不让人随意出入。然而,在这他最熟悉、最安宁的地方,姚佐君却坐在正中的案几上,神情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赵旭攥紧了手,指节捏得咯咯作响。回忆一股脑涌了上来,母妃的死、阿姐的伤,新仇旧恨,无一不令他怒火中烧:“······你还想干什么?你把阿姐怎么样了?!”

      “没怎么样。倒是你,都这个时候了,还想着你的好阿姐,真是……”

      姚佐君嗤笑道:“令人作呕。”

      赵旭几不可察地一僵,强压下心中恐惧,勉力镇定道:“……你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姚佐君缓缓绕出桌案,停在一处书架前,神色玩味,“你当真你为,我不知道你那些藏着掖着,不让任何人碰的宝贝书帖和画卷,里面都是些什么?”

      他伸手,将那架上堆叠齐整的书卷猛地掀翻,薄薄的纸页如飘飞的绫段,铺天盖地散了满室!

      纸页翻开,在烛光中清清楚楚,那些游走的墨迹栩栩如生,勾勒着一幅又一幅画像,全是同一个人——

      赵熙。

      有肖像,有侧影,有坐在窗边低头绣线的,有立在雪中伸手接雪的,有靠在廊柱上看书的,有侧身回眸的······每一幅都画得极其细致,眉眼、发丝、褶皱,一丝不苟,显然是创作者倾尽心血之作。

      赵旭站在飞舞的落卷中间,面色惨白。

      他的隐秘,此刻再无所遁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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