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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遥怜傲菊有芳 花下尘泥 ...

  •   “国公爷!这边,这边!”

      郭文山跻身上前,唤回了越青的神智。

      “文山?你也来了。”越青认出了这位殷锦鸿在母家的表弟,向他一点头,“可有要事?”

      郭文山飞快把他拉到了一处宫墙拐角,两人甫一站定,身着披风的黎慎便迎了上来,简单一拜后,道:“是我,国公爷。”

      “贤侄,原来你也在?那正好。”越青点了点头,“你的来信,我在上一程驿站里收到了。姚佐君现在已经疯了,我从朱雀门一路闯进来,沿路上全在议论长公主和皇帝的消息。对了,岚公主如何了?我还看到布告上贴了她的通缉令——”

      “哦哦,我也看到了!写的什么‘南黎妖女,蛊惑人心,外邦奸细,扰乱朝纲’之类的!”郭文山呸了一口,“晦气!”

      “国公爷勿忧,公主殿下已提前脱身,现在在安全的地方。”黎慎沉着道,“倒是您,为什么会提前动身回京?是收到什么消息,或有新的状况吗?”

      越青突然沉默了。

      好一会儿,他才点头:“······是。”

      他的目光中露出少有的风霜之色:“······我是追着太子殿下的下落,回到这里的。”

      在二人震惊的神色中,越青缓缓点头:

      “太子赵宸,他还活着。”

      ······

      另一边,皇宫。

      言者被祝公公领进来时,正看到室内一地狼藉——推翻的桌椅、打碎的花瓶、散落的珠帘,四散一地。姚佐君端坐于这废墟的正中,显出一种诡异的平静。

      “我还是第一次来皇宫呢。金碧辉煌、气宇不凡,确是一方天府。”言者对面前的狼藉视若无睹,只环视四周,一盏手中折扇,迈步上前,“只是不知姚大人为何大发雷霆呢?既是传了我来,不妨同我一叙。”

      “我问你,为什么越青会这个时候回来?”姚佐君转身,阴恻的目光直勾勾盯着言者。

      言者仍笑得从容:“按时间推断,自然是那块太子令牌所至。”

      “就这样?没有别的了?”姚佐君将信将疑,“区区半块令牌,能证明什么东西?值得他越青亲自跑一趟?”

      “那在下便不得而知了。”言者自顾自走到他身边,语气轻松,“不过,就现状而言,姚大人的当务之急还是优先拖足时间——毕您为那位卫国公炮制的罪名,现在还尚不到火候。”

      “这还不是因为你们!”姚佐君咬牙,“我再问一遍,北戎到底还要多久才出兵?!”

      “我们已经动用了最迅捷的海东青作为信差。但再怎么快,也需得一周,更莫说还要算上返程。”言者耸了耸肩,“我唯一可以承诺的是,北戎此次会派出有史以来规模最大的军队,倾尽全力,同大人您共举大业。成败在此一举,还请您务必保持耐心。”

      “······哼!”姚佐君再如何不满,也只能恨恨一声,转过轮椅,对言者下了逐客令,“你们最好说到做到。祝公公,送客!”

      祝公公一甩浮尘,赶紧将言者请了出去。两人走到门口时,言者却又忽地打住,转头到:“事到如今,莲花舍我是不打算回去了。姚大人可还有行事方便之地,供我落脚用?”

      “······去长公主府。我不会再让赵熙回去。此处我已封禁,下仆也基本是我的人,想做什么随你。”

      “那在下便不客气了。”言者笑眯眯道,“对了——不介意我招待些朋友吧?”

      “都说了,随你!”姚佐君越发不耐,没好气道,“另外,临走之前,顺便把此处也‘布置’好。”

      言者一挑眉:“你确定?这不是你参考儿时的故居特地重金修建的吗?说不要就不要,未免太可惜。”

      “此处已于我无用。没什么可不可惜的。”姚佐君不为所动,“何况里面那些人迟早要灭口,也省得我后面多费功夫。”

      “好吧。”言者耸了耸肩,拱手行了礼,便转身离开。待脚步声远去,姚佐君才深吸一口气,目光越过门扉,望向宫中金阙的一角——

      名为“长生殿”的地方,正是他关押赵熙和赵旭的囚笼。

      要拖延时间,只有从此处做文章。

      ······

      长生殿,左殿。

      姚佐君推门进去时,赵熙正躺在榻上沉眠。

      昨晚起,他就命人给赵熙灌下了迷魂的汤药,效果甚佳。他太了解这个侄女的性格——刚烈、狡黠、宁折不弯,绝不会乖乖受他摆布。唯有像这般睡去,才能“听话”,才能被他控制在掌心。

      他挥手屏退了左右,殿门合上,只剩两个人。

      姚佐君坐在轮椅中,静静看着榻上那张脸。

      赵熙睡着的时候,眉目松下来,少了平日里那股倨傲的冷淡,更多了几分清冷柔和。越过面颊上那可怖的伤疤,那眉眼,那鼻梁,那微微抿着的唇角,全都······

      像。太像了。

      几乎就是她母亲,姚菊枝年轻时的模样。

      姚佐君伸出手去,指尖停在赵熙的脸颊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他有些恍惚——恍惚间踏上躺着的人仿佛换了一张面孔,年轻了二十岁,还是那个在菊花丛里回过头来的少女,皱着眉头,问他“你又来做什么”。

      他的指尖终于碰到了赵熙的脸颊。

      他抚过眉心、鼻梁,然后是伤疤。可触感却有些怪异——本应是微微凸起的、粗糙的疤痕,可指腹下传来的触感却粘腻、光滑,甚至带着一层极薄的、不该属于皮肤的韧性。

      姚佐君的手指停住了。他微微蹙眉,用指甲在“疤痕”的边缘轻轻一挑——

      一道薄如蝉翼的胶质面皮翘了起来,底下露出完好的、轻微泛红的皮肤。

      姚佐君的手僵在半空。

      他死死盯着那道被揭开的缝隙,盯了足足好几息,然后猛地伸出手,将那层伪装一把扯下——赵熙的脸干干净净,丛鼻梁到耳后,什么都没有!

      “······好。”

      他短促地笑了一声,脸上神色却可怖至极。

      “背叛我。全都背叛我。”

      姚佐君五官猛地狰狞,豁然伸手,掐住了赵熙的脖子!

      青筋在枯瘦的手背上凸出来,他着魔了般喃喃着“背叛我”,双手越收越紧,指节几乎泛白。昏迷中的赵熙皱起了眉,嘴唇微微张开,却因呼吸被截断,只能发出一声极轻的呜咽。

      姚佐君没有松手,只恨恨盯着那张因痛苦而皱起的脸——那张和她母亲一样骄傲的、从不低头的脸,此刻却连一口呼吸都需得仰赖于他。

      然而,却没有快意。两行浑浊的泪水,从他眼里淌下。

      他想起很多年前,江南的秋天。

      ······

      “瘸子!看这边!”

      一块石头猛地砸在他后脑勺上,立刻便肿起了一个大包。还不等姚佐君回头,身后的嬉笑声便四散着跑远了。

      他屈辱地站在原地,忍着疼痛,拄着拐杖继续往前走,步子一深一浅,像一只被人踹了一脚的跛脚鸭。背后那群同窗又聚着哄笑起来,围着他指指点点,有人学他走路的样子,一摇一摆,甚至故意摔了个跟头,又引得一阵发笑。

      “姚瘸子,怎么没反应啊?要不陪我们少爷玩一阵呢?”

      “是啊!兴许你学两声狗叫,咱少爷一高兴,给你打赏的银子,比你爹托关系的贿赂都多呢!”

      姚佐君一声不吭,闷着头一步步向前。走远了,笑声才渐渐听不见。

      那年他十三,在江南最好的学堂里念了三年,一个朋友没交到。同窗们要么出身官宦,要么家底殷实,他一个八品小官的儿子,还是个跛子,若非父亲递的银子和母家的远亲关系,恐怕连先生点名时都懒得看他。

      ——是啊,当初送去时,母亲谎称儿子“三岁能背千字文”,吹得天花乱坠,而实际入学,才发现不过是一个毫无悟性的愚钝之资,任何先生来了,恐怕都免不了生气。父母或许曾抱过期望,但几番试探后,终于也认了命,只求他别惹事,安安分分从这学堂出师,未来托关系兴许还能增色几分。

      姚佐君想,自己确实是一个毫无长处的人。别人嫌恶他、看不上他,也合情合理。要说有什么是他还能做的,那便只有顺应父母的安排——也不过是忍一时的事,窝囊就窝囊,总不该再让他们操心了。

      直到第二年,姚菊枝出生。

      那是个秋天的傍晚,院里的菊花开得泼泼洒洒,他爹给妹妹取名“菊枝”,说这丫头琥珀色的眼瞳,与那花中君子如出一辙,正当合适。姚佐君趴在摇篮边看,小婴儿皱巴巴的,实在说不上好看。但好在四肢健全,哭和闹都有劲儿,总归比他好上许多。

      当时的他又怎会想到,十几年后,这个皱巴巴的丫头会长成江南最出挑的姑娘。

      妹妹姚菊枝和他截然不同。她高傲美丽,又冰雪聪明,初长成时,便有了江南第一美人的称号。父母也对她极尽栽培,琴棋书画、仪礼女红样样不落,而姚菊枝也不负期望,件件都学得又快又好。即便她性情冷漠,厌恶男子,却依然拦不住众多富家子弟的追捧,甚至数不尽的文人雅客踏破门槛,只为一睹她的芳容。

      而他这个兄长,则完全是花下的尘泥——彼时的他科考落榜数次,又是托了家里的关系,才找到一个边缘闲差。衙里那些人,与当年的同窗也无甚区别,照样拿他当笑话看,就连媒人几次三番才说来的妻子,也因跛脚看不起他,鄙夷他无法履行作为丈夫的“职责”。

      为什么同为亲兄妹,两人的际遇却是天差地远、云泥之别呢?姚佐君也想不出答案,但他却对此并不愤恨——相反,像他这样失败的人,竟拥有一位如此光彩照人的妹妹,如何令他能不倍感骄傲?

      而且他知道,自己的妹妹,其实并没有外人传言的那么冷漠。

      否则如何解释,她从未对这个丢人现眼的兄长避之不及,甚至还好几次出现在他衙门外,施施然将食盒一递,叫那些同僚看得眼睛发直,再不敢轻视他?又如何解释,妻子与外人私通、甚至怀了孩子,却仗着他性格软弱拿捏他时,是她愤怒地出面,拍下一纸休书,将这不洁的嫂嫂赶出家门。

      她当然也总是不满姚佐君的软弱。尤记妻子临走前,撂下最后一句“奴颜贱骨,烂泥扶不上墙”的羞辱,他依然只能沉默以对。而菊枝蹙着眉,那双琥珀色的眼眸深深地望向他眼睛,一字一句道:“为什么只因为先天跛脚,就自轻自贱、任人拿捏。难道跛脚就不能有尊严地活着吗?”

      姚佐君凝望那片琥珀色的金黄,嘴唇嗫嚅着,似有千言万语堵在心口:

      ——菊枝,你不明白。我的尊严早已被剥夺殆尽。人世对我并不宽容,这就是一个跛子的宿命,这就是我的宿命。

      ——可你不一样。你强势又独立,冷酷又温柔,从不被他人的言语动摇,永远遵从本心。你有这样的资格,能活出我永远也活不出的样子,我无比羡慕,无比欣赏这样高不可攀的你。你的宿命,一定是幸福的。

      可无论心中作何感想,每一次,自卑的枝蔓都将他缠得窒息,仅有的自尊令亦他闭口不言。一直等到姚菊枝转身,他都无法做出回答。

      直到后来,一纸诏令传来——

      皇帝听闻了江南第一美人的称号,要姚菊枝入宫为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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