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糕香故知》大石岳

6、腊肉 苏若璃

　　苏若璃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明显的颤抖，像是怕被什么东西听见似的：“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江糕没有立刻回答。
　　她的目光扫过整个食堂，地上那些暗红色的血迹已经开始发黑，在日光灯下泛着陈旧的光泽，像是干涸了很久，而不是几分钟前才刚刚留下的。
　　那些穿着白色工作服的人员已经不见了，连同他们手里装满肉丸的不锈钢盆一起，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来没有存在过。
　　食堂恢复了安静。
　　幸存者们三三两两地待在原地，没有人说话，没有人移动，像一群被吓破了胆的鸡蛋，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
　　“等。”林语汐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目前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我们需要人踩雷。”
　　“什么！”苏若璃的眼睛瞪得溜圆，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几分，随即又猛地压低，几乎是用气音在说话，“可他们——”
　　“他们可能也是这么想的。”
　　林语汐的目光淡淡地望向四周，苏若璃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这才发现，那些还活着的人，果然都坐在原地没有动。
　　不是不想动，是不敢动。没有人知道移动会不会触发某条隐藏的规则，没有人想成为下一个被压成肉丸的人。
　　所有人都在等，等一个不怕死的站出来，等一个“别人”先迈出那一步。
　　“可这得等到什么时候？”江糕的眉头皱了起来，“你还记得规则吗？我想试试。”
　　林语汐转过头看她，那双漆黑的眼睛里没有惊讶，没有反对，只有一种冷静到近乎冷漠的审视：“你想怎么试？”
　　江糕抿了抿嘴唇，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她回想起广播里那条关于工作人员的规则——“食堂的工作人员你可以完全信任，但要分清”。
　　这句话从听到的那一刻起就让她觉得不对劲，现在回想起来，更是处处透着诡异。
　　“规则有一条说，我们可以信任食堂的工作人员，但这些人给我的感觉不对，”江糕顿了顿，目光不自觉地往工作人员消失的方向看了一眼，“就像是假的一样。”
　　“所以？”林语汐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所以，我怀疑食堂的工作人员指的并不是这些穿白色工作服的。”
　　苏若璃愣了一下，下意识地追问：“那是谁？”
　　“不知道。”江糕回答得干脆利落。
　　苏若璃：“……”
　　江糕被她的表情逗得差点笑出来，可嘴角刚扬起一点弧度就迅速收了回去——这种场合，笑太不合时宜了。
　　她挠了挠后脑勺，有些不好意思地补充道：“我真不知道啊，所以才想让你们一起想办法。”
　　“唉(╥ω╥`)，行吧，”苏若璃搓了搓手，“那就一起想。”
　　话音还没落，林语汐站了起来。
　　动作不大，只是从椅子上站起身而已，可苏若璃的反应却像是看到了什么惊悚画面——她猛地伸出手想拉住林语汐的手腕，指尖堪堪擦过对方的袖口，抓了个空。
　　林语汐低头看了她一眼，轻轻摆了摆手。
　　她的身体没有任何变化。
　　没有扭曲，没有压缩，没有变成肉丸。
　　“在食堂走动，并不违反规则，放心。”林语汐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课堂上回答问题，“规则只说了不能大声喧哗、不能奔跑、不能浪费食物，从来没有说过不能走路。”
　　苏若璃的手僵在半空中，嘴巴张了张，又合上了。
　　江糕的心跳快了几拍，可她没有犹豫，跟着站了起来。
　　椅子腿在地面上蹭了一下，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在安静的食堂里显得格外刺耳，让她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可什么都没有发生。
　　果然，走路是安全的。
　　“江糕，”林语汐转过身，目光越过江糕的肩头，看向食堂深处那条通向操作间的走廊，“我们去后厨看看，或许工作人员并不是人。”
　　江糕的脊背蹿起一阵凉意。
　　不是人——那是什么？她没有问出口，因为她不确定自己是否真的想知道答案。
　　“我也去。”苏若璃蹭地站了起来，动作太大，椅子差点翻倒，她手忙脚乱地扶住了，脸上闪过一丝后怕。
　　三个人并肩站着，面向那条幽深的走廊。
　　走廊不长，大概也就十来米的样子，天花板上嵌着几盏日光灯，有两盏已经坏了，一闪一闪的，像是某种不安的呼吸。
　　走廊尽头是一扇银灰色的防火门，门上没有窗户，看不出后面是什么。
　　江糕深吸一口气，迈出了第一步。
　　食堂里的其他幸存者注意到了她们的动静。
　　有人抬起头，用惊恐又期待的目光看着她们；有人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有出声；还有人悄悄地站了起来，和她们保持着一段距离，小心翼翼地跟在后面。
　　踩雷。
　　林语汐说得对。她们就是那些踩雷的人，而跟在后面的那些人，就是等着踩雷结果的人。
　　江糕没有回头看。
　　她能感觉到背后那些目光，沉甸甸的，像是无数根细线缠在她身上。
　　她不怪他们，换作是她，大概也会做同样的选择——等别人先走，等别人先试，等别人先死，然后再决定自己该怎么做。
　　走廊不长，可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软绵绵的，使不上劲。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奇怪的味道——不是食堂里该有的饭菜香，而是一种混合了消毒水和某种甜腻气味的、令人不适的怪味。越往里走，那股味道就越浓。
　　苏若璃捏住了鼻子，闷声闷气地说：“这什么味儿啊，像……像……”
　　她没有说下去。
　　但江糕知道她想说什么。
　　那味道像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生肉味，其中还掺杂着另一种更原始的、更令人本能抗拒的气味——腐烂的气味。
　　三个人在防火门前停了下来。
　　江糕伸出手，指尖触到冰凉的金属门板。
　　门没有锁，微微向内凹了一个弧度，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吸住了一样。
　　她回头看了林语汐一眼，林语汐点了点头。
　　用力一推。
　　门开了。
　　后厨比江糕想象的要大得多。
　　不锈钢的操作台、巨大的灶台、排成一排的冰箱、墙上挂着各式各样的锅铲刀具，一切都井井有条，干净得不像话。
　　可她的目光只在这些东西上停留了不到半秒，就被另一个东西吸引了过去。
　　操作台的正中央，站着一个“人”。
　　不，不是人。
　　那东西有着人的形状，穿着白色的工作服，戴着白色的帽子，可它的皮肤是灰色的，像一块放了太久的生肉，表面泛着一种不健康的、蜡质的光泽。
　　脸上有着五官，可所有的五官都像是被随意画上去的，位置不太对，比例也不太对。
　　它的眼睛是纯黑色的，没有眼白，没有瞳孔，就那么两个黑洞洞的窟窿，直直地盯着门口的方向。
　　苏若璃倒吸了一口凉气，整个人往后退了半步，撞上了身后的墙壁。
　　那个东西没有动。
　　它就那么站在原地，保持着那个微笑的表情，黑色的眼洞对着三个人，像一尊用腐肉雕成的蜡像。
　　江糕的胃又开始翻涌了。她强压下那股恶心，目光越过那个东西，看向它身后的操作台。
　　操作台上摆着好几个不锈钢盆。
　　就是刚才那些工作人员用来装肉丸的盆。
　　盆里的肉丸堆得满满的，冒着热气，散发着某种浓郁的食物香气——红烧狮子头的香气，和食堂打菜窗口里飘出来的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