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糕香故知》大石岳

5、红烧狮子头 “呃啊

　　“呃啊啊啊！”
　　一声尖锐的惨叫从食堂中央炸开，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过去，江糕的心脏猛地一缩，整个人像被钉在了椅子上，动弹不得。
　　声音的来源是一个戴眼镜的男生。
　　他坐在食堂正中央的位置，面前摆着一碗盖浇饭，此刻却整个人从椅子上滑了下去，四肢撑地，趴在地上开始剧烈地呕吐。
　　“有、有人指！”他的声音嘶哑而尖锐，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颤抖。
　　“这个食堂有问题！这个——”他的嘴唇在发抖，还想说什么，可是已经没有机会了。
　　变化发生在一瞬间。
　　那个男生的身体开始扭曲、压缩，骨骼碎裂的声音清脆而密集，像是有人在掰断一把干枯的树枝。
　　整个过程不超过两秒。
　　一个活生生的人，就这样变成了一颗肉丸。
　　大小、形状、甚至颜色，都和食堂打菜窗口里那些红烧狮子头一模一样。
　　随后，一位的食堂工作人员出现了。
　　没有人看清他是从哪里走出来的，就像是从空气中凭空浮现的一样，悄无声息地走到了那滩血迹和那颗肉丸面前。
　　动作从容而熟练地弯下腰，伸出套着透明塑料手套的手，将那枚“肉丸”捡了起来，走向打菜窗口后面的操作间，掀起不锈钢盆上的盖子，把那颗肉丸丢了进去。
　　“咚——”
　　肉丸落在盆底的声音沉闷而短促，像是某种仪式完成的信号，让江糕的胃猛地翻涌了一下。
　　“啊——！”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
　　那声尖叫像是点燃了整座火药库的引线，食堂瞬间炸开了锅。
　　“救命啊——！”
　　“快跑！快跑！”
　　“门在哪里！门在哪里！”
　　“不要挤！不要挤！”
　　哭喊声、尖叫声、奔跑声、桌椅被撞翻的声音、餐具摔在地上的碎裂声，所有的声音混在一起，成了一锅沸腾的、令人绝望的杂音。
　　可是——
　　那些往门口冲的人，没有一个能跑出去……
　　“咔——咔咔——”
　　骨头断裂的声音接连不断地响起，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铁锈味，混着饭菜的香气，让人全身发麻。
　　那些穿着白色工作服的食堂工作人员穿梭在混乱的人群中，动作优雅而从容，像收割庄稼的农人，弯腰、捡起、丢进盆里，重复着同一个动作，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不，不是没有任何表情。
　　江糕在看到其中一个工作人员的脸时，浑身的血液都凉了半截。
　　那个工作人员在笑，可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温度，像两颗玻璃珠子，反射着食堂里的灯光，反射着地上的血迹，反射着那些还在挣扎的人影，唯独没有反射出任何属于人类的情感。
　　江糕收回目光，不敢再看。
　　她发现自己还在原地。
　　她和苏若璃、林语汐三个人，从第一声尖叫响起的时候就没有动过，那种深入骨髓的恐惧，让她们连逃跑的念头都不敢拥有。
　　江糕低头看向自己面前的咖喱饭，还剩下大半盘。
　　她又看向苏若璃面前的螺蛳粉，已经林语汐面前的清汤面。
　　三个人同时意识到了什么，脸色同时变得惨白。
　　不能浪费。
　　广播里的规则第二条，像一道闪电劈进了江糕的脑海——“请各位同学按照自己的食量取餐，不多拿，不浪费，吃多少取多少。”
　　那些被压成肉丸的人，不全是想逃跑的人。
　　那个戴眼镜的男生，他指出了食物里“有人指”，他违背了规则第七条——发现食物异常要向工作人员报告，他报告了，可他还是被压成了肉丸。为什么？
　　江糕的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规则太多她根本记不住。
　　她低下头，盯着自己面前那盘咖喱饭，现在必须吃完，而且一粒米都不能剩。
　　她看向苏若璃。
　　苏若璃的脸上溅了一点血，眼神是空洞，瞳孔涣散，嘴唇都在发抖，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灵魂。
　　“苏若璃。”江糕压低了声音，声音也在发抖，可她努力让自己听起来镇定一些。
　　苏若璃没有反应。
　　“苏若璃！”江糕又叫了一声，声音大了一些，可在这满食堂的哭喊声和尖叫声中，依然轻得像一片落叶。
　　苏若璃的眼珠转了转，焦距慢慢对准了江糕的脸。
　　“我们得吃完。”江糕一字一顿地说，每一个字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一点都不能剩。”
　　苏若璃低头看了看自己面前那碗已经坨成一块的螺蛳粉，脸上的恐惧、恶心、抗拒、求生欲，所有的情绪像走马灯一样在她脸上轮番闪过，最后定格在一种近乎麻木的坚定上。
　　她拿起了筷子。
　　手在抖，筷子在抖，粉条从筷子间滑落，她又夹起来，塞进嘴里，嚼都没嚼就咽了下去。她的眼眶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可她硬是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林语汐已经开始了。
　　她端起那碗已经没有任何汤汁的面碗，用筷子把坨成一团的面条挑起来，一小口一小口地往嘴里送。
　　江糕深吸一口气，也吃了起来，咖喱的味道还在，可她已经尝不出任何味道了。
　　嘴里像是含了一块蜡，舌头失去了所有的感知能力，只有一种黏腻的、令人作呕的口感在口腔里蔓延。
　　她强迫自己咀嚼，强迫自己吞咽，胃在剧烈地反抗，酸水涌到了喉咙口，她又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食堂里的混乱还在继续。
　　尖叫、奔跑、骨骼碎裂的声音、肉丸落地的声音、工作人员捡拾的声音、以及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满足的笑声，所有的声音织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把整个食堂笼罩在里面。
　　江糕不敢抬头看。
　　她怕看到什么不该看的东西，怕看到那些正在被压缩成肉丸的人，怕看到那些穿着白大褂的笑脸。
　　只能盯着自己面前的餐盘，一勺一勺地，把那盘越来越恶心的咖喱饭往嘴里送。
　　四周的地面已经被鲜血染红了，像地毯一样铺满了整个食堂的地面。
　　“我吃完了。”苏若璃的声音沙哑又虚弱，像是一个刚从重症监护室醒来的病人，瘫在了椅背上，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食堂里的混乱正在慢慢平息。
　　不是因为没有人在跑了，而是因为能跑的、想跑的、敢跑的，都已经跑不掉了。
　　地面上多了几十颗肉丸，穿着白大褂的工作人员还在从容地捡拾着，一个接一个地丢进盆里。盆里的肉丸越堆越多，已经冒了尖，可他们还在继续。
　　还活着的人，全都一动不动地坐在原地，大口大口地吃着食物。
　　江糕的目光扫过那些幸存者的脸。
　　恐惧、茫然、麻木、空洞、崩溃、呆滞——每一张脸上都写满了不同的情绪，可在那层情绪下面，藏着同一个念头：我还活着？可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没有人知道答案。
　　食堂的大门还敞开着，阳光还从外面涌进来，梧桐树的影子还在微风中轻轻晃动，桂花的香气还在空气里若有若无地飘着。
　　外面的世界看起来和半个小时前一模一样，温暖、明亮、安全。
　　可那扇门，看起来依然那么远。
　　远得像是一个永远到不了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