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弥途》菟眠眠

9、第 9 章 天气不

　　天气不热的时候，在学校只洗一次头和澡。食堂旁边有个水房，已经排了七八个人，拎着各色塑料桶，叽叽喳喳地说着话。

　　“这水真的是食堂的蒸汽水啊？”余零小声问黎知愿，“听学姐说的，一直没敢确认。”

　　黎知愿点头：“食堂蒸饭蒸菜的蒸汽引到这里，冷凝下来就是温水，不用白不用。学校说是节能减排，其实就是抠门，舍不得装热水器。”

　　队伍往前挪了几步。余零看着前面的人一桶接一桶地接，热水龙头咕嘟咕嘟地往外淌，蒸汽把每个人的脸都熏得红扑扑的。
　　水接满，余零双手攥着提手，使劲往上提。

　　“好重啊！”

　　前面刚走出去的向鸢回头：“垃圾。”
　　黎知愿也跟着说：“垃圾！”

　　余零小心翼翼地迈着步子，走得像个刚学走路的企鹅：“你们好厉害哟～”
　　“对呀。”黎知愿偏过头冲她笑，“就是厉害。”
　　余零瘪了瘪嘴。

　　“等下。”向鸢忽然停下，把桶往路边一放，“我去买几包零食。”

　　小卖部就在食堂旁边，柜台后面坐着一个打盹的阿姨。学校规定小卖部不收现金，只能用专门的消费卡，那张卡要二十块钱工本费，余额还不能退，说白了就是变相坑钱。

　　向鸢走到柜台前，伸手在校服口袋里摸了摸，又摸了摸。
　　“怎么了？”黎知愿问。
　　“卡丢了。”向鸢。
　　“啊？什么时候丢的？”
　　“不知道，可能上周就没了。”向鸢皱眉，“算了，不买了。”
　　“用我的吧。”黎知愿从口袋里掏出一张蓝色的卡递过去，“里面还有钱。”
　　向鸢接过来：“回头还你。”

　　向鸢拿了两包刷卡。阿姨随口说了句：“同学，没带卡的话现金也可以的啊，偷偷给就行，别让老师看见。”

　　向鸢动作一顿：“现金也可以？”
　　“对啊，一直都可以，你们不知道？”阿姨笑眯眯的，“很多同学嫌办卡贵，都直接给现金的。”
　　合着这位姐之前办了两张卡，丢了一张又补办一张，合着人家根本收现金。

　　“你笑什么。”向鸢瞥了余零一眼，语气危险。
　　“没、没什么。”余零使劲绷住脸。

　　黎知愿也买了一瓶酸奶。向鸢走在最前面，一直嘀咕：“早知道不办第二张了”

　　向鸢听见余零在笑，回头瞪她。

　　余零立刻收声，一本正经地看天。

　　余零一路上晃晃悠悠，水从桶沿溅出来，洒了一路。等走到女生宿舍楼下的时候，她那桶水已经少了将近四分之一，裤脚也湿了一片。
　　弯腰喘了几口气，抬头看着楼梯，嘴唇抿成一条线。

　　“来来来，大好人来了。 ”上面传来黎知愿的声音，紧接着是脚步声，由远及近。

　　孟蝶和肖晴不在寝室。

　　“谁和我一起洗？”向鸢。

　　“等下我和余零一起洗。”黎知愿把桶放在阳台，回头冲余零眨了眨眼，“对吧？”
　　余零点头。

　　向鸢洗得很快，头发用毛巾包着，发梢滴着水，在肩膀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印子。

　　黎知愿把洗发水挤在手心，搓出泡沫抹在余零的头发上。力道刚好，指腹在头皮上轻轻揉搓。

　　“手法越来越好了。”余零闭着眼睛说。
　　黎知愿扬了扬下巴：“我以后可以去理发店当洗头小妹。”
　　“那我天天去找你洗。”
　　“想得美，一次一百块。”
　　“想钱想疯了吧。”

　　黎知愿搓着搓着忽然玩心大起，把余零头顶的泡沫拢了拢，捏出一个尖尖的形状。
　　“别动。”她忍着笑说。
　　“怎么了？”
　　“给你做个造型。”黎知愿用指尖把泡沫塑成一只鸭子的轮廓，圆圆的脑袋，扁扁的嘴，还有一个翘起来的尾巴。她左右看了看，满意地点头，“好了，鸭子头。”

　　余零伸手摸了摸头顶，软乎乎的泡沫在她指尖变形，她也来了兴致，从自己头上刮了一大把泡沫，放在手心搓了搓，也捏了个小鸭子出来。
　　她捧着那只泡沫鸭子，凑到嘴边，呼地一吹，泡沫鸭子散了，变成细碎的白絮，飘在空中，有几星落在了黎知愿的鼻尖上。

　　“干嘛！”黎知愿笑着往后躲。

　　余零却玩上了瘾，又从头上刮了一把泡沫用力一吹。

　　“好啊你，看招！”

　　闹够了才开始正经洗头。黎知愿舀起几瓢温水，顺着发梢慢慢浇下去，泡沫被水冲散，顺着头发丝滑下来：“洗干净没？”
　　余零看了看她的发顶，又拨开头发看了看发根，然后指后脑勺的某个位置：“这里还有泡沫。”
　　“这里吗？”
　　“对，再冲冲。”

　　黎知愿又冲了一会儿：“现在呢？干净了吗？”
　　余零：“骗你的，没有。”

　　“余零！”黎知愿气得伸手去挠她痒痒，余零笑着躲开。

　　洗完头出来的时候，向鸢头发已经半干，披在肩膀上，发梢微微卷起。看见她们出来，她抬了抬眼皮：“洗了快半小时，你们俩是在孵蛋吗？”
　　“要你管。”黎知愿回了一句。

　　余零和黎知愿各自拿了毛巾，坐在床沿上擦头发。
　　余零：“下次我来给你洗。”
　　“有点不相信你的技术。”黎知愿手上的动作没停。
　　“试试。”

　　“我的洗发水少了好多。”向鸢。
　　“会不会只是感觉而已。”黎知愿。
　　“可能。”向鸢。

　　“去检查哈其他地方。”向鸢宣布，像一只巡视领地的猫。瓶瓶罐罐挨个拿起来掂了掂，又翻柜子里面的零食和日用品。

　　-

　　英语老师的办公室在教学楼五楼，走廊尽头的那一间，余零和黎知愿磨磨蹭蹭地走到门口。

　　有站着的，有蹲着的，有靠在墙上的，人人手里捧着一本英语书，嘴里念念有词，像一群正在诵经的和尚。

　　“这么多人。”余零咋舌。
　　黎知愿拍了拍她的肩膀：“咱们班英语听写的通过率，一向稳定在百分之五十以下。”
　　她们俩也掏出书，加入了诵经的行列。

　　办公室里传来英语老师的声音：“都进来吧，别在门口堵着了。”

　　一群人鱼贯而入。
　　英语老师：“随便找位置写，趴着也行，蹲着也行，只要别抄就行。”

　　四散开来，各自找地方。黎知愿眼疾手快，拉着余零冲到了对面的一张空桌子前，面对面趴下，胳膊肘抵着桌面，把本子摊开在面前。
　　“太好了，挨在一起。”余零小声说，“等会儿不会的可以偷看你的。”
　　“陈老师眼睛尖得很，被抓到了罚抄十遍。”
　　“就看一眼。”
　　“一眼也不行。”

　　想到上次的名次。

　　对，不能看，我还要进步呢！

　　二十个单词念完，英语老师让大家把本子交上去。
　　“好了，都回去吧。”老师一边收本子一边说，“不过关的下周继续。”

　　到教室就开始下雨了，打在窗户上发出细密的声响。最后一节课余零做完数学题，目光飘向窗外，雨越下越大已经变成了瓢泼大雨，雨点砸在教学楼噼里啪啦。

　　“好大的雨啊。”余零。
　　黎知愿从书包侧袋里掏出一把折叠伞，在她面前晃了晃：“走啦。”
　　余零立刻凑过去，像只找到主人的小狗。

　　下雨天大家都急着回寝室，余零和黎知愿关灯锁门，沿着走廊往楼梯口走。
　　整栋教学楼安安静静的，只有她们俩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声控灯次第亮起来，又在她们走过后次第熄灭。

　　“人都走光了。”余零。
　　“嗯，下雨天大家都跑得快。”黎知愿打开伞拿在手里，“等下到了楼下再撑开。”

　　两个人下了楼。一楼的灯光比楼上暗些，楼梯角那里更是光线昏暗，只有窗外透进来的一点路灯光，朦朦胧胧的。余零跟在黎知愿后面，眼睛还没适应黑暗，看什么都模模糊糊的。
　　她们俩都近视，都三百多度，平时上课戴眼镜，下课了就摘了。这会儿在昏暗的楼梯间里两个人的视力约等于半瞎。

　　走到一楼拐角的时候，黎知愿忽然停下了脚步。
　　“怎么了？”余零差点撞上她。
　　“你看那边。”黎知愿抬了抬下巴，指向楼梯角的方向。
　　余零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一团黑乎乎的影子，正在微微晃动。那影子矮矮的，圆圆的，枝叶状的轮廓在风中轻轻摇摆。
　　“植物？”余零眯着眼睛看了半天，得出了结论。
　　“应该是吧。”黎知愿也看不太清，“可能是谁搬来放在这里的，风吹得在动。”
　　“风好大。”黎知愿感叹了一句，往前走了几步，想凑近看看是什么植物，“什么时候搬来的，记得昨天这里没有啊。”

　　走近看清了，那不是一盆植物，那是两个人。一男一女紧紧地抱在一起，脸贴着脸，正在……正在亲嘴。男生的手搭在女生的腰上，女生的手勾着男生的脖子，两个人吻得忘我，连有人走近了都没发现。

　　黎知愿和余零僵住了。

　　那对情侣终于察觉到了不对劲，同时睁开眼，看向她们：“啊！！！”震得声控灯都亮了。

　　那对情侣吓得猛地分开，女生尖叫着捂住脸，男生手忙脚乱地去拉女生的手，两个人像被烫到一样弹开。黎知愿也尖叫了一声，余零被她的尖叫感染，跟着尖叫，两个人的声音此起彼伏，比那对情侣还响。

　　黎知愿反应过来，抓住余零的手腕转身就往楼外冲。余零被她拉得一个趔趄，伞都差点掉了。两个人冲出教学楼，冲进雨里，黎知愿手忙脚乱地撑开伞。

　　跑了好一段路才在雨里慢慢走，都还没从刚才的冲击中缓过来。
　　“天啊 ”黎知愿先开了口，声音还有点发颤，“好尴尬啊，怎么是对情侣。”
　　余零：“我、我也以为是植物。”
　　“什么植物长那样啊！”黎知愿拍了一下自己的额头，一脸崩溃，“我居然还说风好大，他们干嘛在那里亲嘴啊？楼梯角！一楼楼梯角！多容易被人看到啊！就不能找个隐蔽点的地方吗？小树林不行吗？操场后面不行吗？”越说越激动，手里的伞都晃了起来，雨水顺着伞沿滴下来，落在余零的肩膀上。

　　“伞歪了伞歪了！”余零赶紧伸手扶住伞柄。
　　黎知愿深：“你说他们会不会记住我们的脸？”
　　余零：“你看清他们的脸了吗。”
　　“没有。”
　　“那不会记住。”

　　两个人沉默地走了一会儿。
　　“余零。”黎知愿忽然开口，声音小了下去，“你说亲嘴的是什么感觉？”
　　余零一愣，脸唰地红了。
　　“问这个干嘛！我怎么知道！”她结结巴巴地说，“我又没亲过！”
　　黎知愿看着前方的雨幕，眼神有点飘忽：“就是好奇嘛。你说，嘴碰嘴，会不会很奇怪？口水什么的不恶心吗？”
　　“你别说了！”余零伸手去捂她的嘴，“好恶心啊你！”
　　“其实吧，如果是喜欢的人，应该就不恶心。”余零思考。

　　黎知愿偏过头看她，路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余零睫毛上还沾着一点雨水，一闪一闪的，伸手捏她的脸。
　　余零：“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