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呼吸共振》千颍

134、脾气收敛点 “我回去说

　　第二天验收会，俞笙去了。
　　这是她第一次在公开场合面对源生那些高层。

　　会议室很大，长桌边坐了十几个人，椅子沿着桌边摆开，椅背都对齐成一条直线。顾厉渊坐在最中间，旁边站着几个穿制服的，手里拿着文件夹。

　　俞笙走进去的时候，那些目光都落在她身上，像要把她看透。有人交头接耳，声音压得很低，嗡嗡的，听不清在说什么。她没看他们，只是走到角落里那个空着的位置，坐下。

　　郑远在前面介绍项目进展，一页一页介绍着即将送往LC的初步方案。

　　俞笙坐在角落里，低着头，什么都没说，闭着眼，像是睡着了。

　　介绍完方案，开始提问。有人问技术细节，有人问时间节点，有人问成本控制，郑远一一作答。
　　然后有个人站起来，指着屏幕上那行数据，说：“这个参数，之前内部讨论过，一直没解决。现在你们说能到九成通过率，怎么保证？”

　　郑远沉默了一会。会议室里所有人都看着他，等着他开口。他把手从屏幕上收回来，插进口袋里，然后说：“这个参数，是俞笙改的，让她来解释。”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她。

　　俞笙睁开眼，不紧不慢，站起来，走到屏幕前。她看了一眼那行数据，然后转过身，面对着那些人，背挺直，一只手垂在身侧，另一只手按在屏幕上那个数据旁。
　　“这个参数用的是非标准算法，考虑了滤网区的实际工况。原来的公式是在纯氧楼的标准下推导的，不适用这里。”
　　她说完，等着有人提问。

　　有一个带着眼镜的中年男人举手：“非标准算法？有什么依据？”

　　俞笙看着他，缓缓在主位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往后靠了靠，椅背发出吱呀一声。
　　“实验数据。我做了十七组模拟，每一组都验证过。”

　　那个人张了张嘴，没再说话。
　　又有人举手。这次是坐在角落里的一个年轻人，穿着白大褂，胸口的工牌上印着[A组核心技术部]三个字。
　　“这个算法是你自己想出来的？”

　　俞笙看着他，沉默了一秒。那一秒里她什么都没想，只是看着他。然后她开口。
　　“对。”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有一个年轻的技术人员站起来，椅腿在地上刮了一下，发出一声刺耳的响。
　　“但你这算法违背了基础公式的推导逻辑。按照我们的培训，这种算法是不允许的。”

　　俞笙仰起脸，看着他。那双眼睛里什么表情都没有，只有一种很冷的、像是在看什么不值得看的东西。那目光从他脸上扫过去，落在他胸口的工牌上，又收回来。
　　“你们的培训有问题。”

　　会议室里一下子安静下来。那个年轻人的脸涨红了，那红色从脖子一直漫到额头，连耳朵尖都红了。
　　坐在他旁边的人小声劝他，让他别说了。那声音压得很低，只有旁边几个人听得见。但声音比刚才更高了，带着一点破音。
　　“你凭什么这么说？这套培训是源生最核心的技术体系，教出来的人遍布整个医疗系统。你一个刚来没多久的人，有什么资格——”

　　“有资格。”俞笙看着自己的指甲盖，悠悠打断。

　　她看着那个人，那双眼睛里那点冷更浓了：
　　“因为你说的那个基础公式，是我十六岁那年推导的。”

　　会议室里彻底安静了。

　　那个年轻人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错愕，从错愕变成什么都不是。他张着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他的嘴唇动了几下又停住。旁边的人拉他的袖子，他也没反应，就那么站着，手还撑在桌面上。

　　俞笙没有再说别的。她转过身，回到自己的位置，坐下。

　　郑远站在前面，看着她，脸上的表情很复杂。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后什么都没说，只是清了清喉咙，然后继续主持会议。
　　会议结束的时候，那些人鱼贯而出。脚步声在会议室里响了一阵，渐渐远了。

　　俞笙坐在角落里，等人走完才站起来。她往门口走，刚走到门口，就被一只手拉住了。

　　林在舟站在门边，靠在门框上，一手插在口袋里，一手拉着俞笙的手臂。
　　“你疯了？”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似乎还带着一些气笑，“让你收敛点，你就是这么收敛的？”

　　俞笙看着她，没有说话。那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落在走廊尽头那扇窗户上。那扇窗户透进来的光已经变了，从灰白变成了暖黄的下午光。

　　林在舟还想说什么，但身后传来脚步声。郑远从会议室里走出来，看见她们，愣了一下，那愣很短，只是一瞬间，然后点点头，走了。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了几下。

　　林在舟等郑远走远，才松开手，长长叹了口气。闷着嗓音说：。
　　“行吧，你厉害。”她靠回墙上，“反正你那张嘴，我是不指望了。”

　　俞笙没理她，只是往外走。林在舟跟在旁边，一边走一边小声说，语气里带着无奈，带着气音。
　　“不过你刚才那句话，可真绝。你没看见那个人的脸，都快烧起来了。”

　　俞笙脚步没停。鞋底踩在地砖上，发出很轻的声响，哒的一声，隔几步又哒的一声。
　　“实话而已。”

　　林在舟笑了一下，那笑声很短，从鼻子里哼出来。
　　“行，实话。”

　　她们走到电梯口，等电梯的时候，林在舟忽然又说。
　　“对了，郑远那边，好像挺欣赏你的。今天会开完，他跟顾厉渊说了好久，不知道在说什么。”

　　俞笙看着电梯门上那跳动的数字，回过身说：“他也只能欣赏我了。”
　　“这句也是实话。”

　　“反正你小心点。”林在舟退后了一步，“别太出风头，也别太藏。我们是要让他们信你，不是要让他们怕你。”

　　电梯门开了，里面是空的，灯亮着，光把轿厢照得发白。俞笙走进去，转过身，看着林在舟。
　　“你进来吗？”

　　林在舟摇摇头，那个动作很轻，只是下巴往下压了压。
　　“我走楼梯。”

　　电梯门合上，把两个人隔开。俞笙靠在电梯壁上，看着那跳动的数字，从7一直到-1。轿厢在下降，那一点失重感从脚底传上来，胃里空了一下，又稳住了。

　　接下来那段时间，俞笙在研发区越来越自如。

　　那些人开始习惯她的存在，习惯她那副不爱理人的样子，习惯她扫一眼就能发现问题的本事。
　　有人私下议论她，说她太狂了，说她脾气太差了，说她这种人活该被关。那些声音在走廊里、在茶水间、在操作台旁边，压得很低，但她听得见。
　　不过当着她的面，没人敢说什么。

　　那天下午，她正在调一组数据，有几个人向她走来。其中有一个是项目主管，姓陈，四十多岁，头发有点秃，头顶那一块在灯下反着光。他平时话不多，但今天脸色不太好，嘴唇抿着，嘴角往下压。

　　他走到俞笙旁边，站在那儿，不说话。他的影子投在她面前的操作台上，把那些数据和屏幕都罩住了。

　　俞笙没抬头，继续调那些数据。屏幕上数字在跳，她手指在键盘上规律地敲，像没看见他一样。

　　陈主管站了几秒，终于忍不住了。
　　“俞笙，之前那个参数方案，你改完之后有没有报备？”

　　俞笙抬起头，看着他。一双眼睛里还是那个惯常的冷光，蓝色，很沉。她的视线落在他胸口的工牌上，又把头低回去看仪器。
　　“报备给谁？”

　　陈主管的脸色变了变。他咳了一声，清了清喉咙。
　　“按流程，任何方案修改都需要经过项目组主管审核。你那个方案，我没看到审核记录。”

　　俞笙看着他，那双眼睛里那点冷慢慢浮上来了。那冷从眼底渗出来，把那双眼睛染得很淡。
　　“那个方案，郑远看过，他应该是个管事的。”

　　陈主管愣了一下，然后皱起眉头。那眉头皱得很紧，眉心都挤在一起，挤出几道竖纹。
　　“郑主管看过，不代表流程就过了。审核需要项目组所有成员签字，这个你不知道？”

　　俞笙把视线继续盯着屏幕，手指又开始敲键盘。
　　“不知道，也没兴趣知道。”

　　陈主管的脸色彻底变了。他往前一步，手撑在她的操作台上，那台面震了一下，上面的几个零件滚了滚，碰到桌沿又停下来。他的声音提高，满是怒意。
　　“俞笙，这里是源生，不是你那个纯氧楼。在这里做事，就得按这里的规矩来。你那个方案今天必须补审核，否则——”

　　“否则什么？”
　　俞笙没有抬头，但那语调冷得像冰。她的手指还在键盘上，但没有敲下去，悬在那里。

　　陈主管的话卡在喉咙里，张了张嘴，没说出来。他撑在操作台上的手握成拳头，关节握得发白。

　　旁边站着的人面面相觑，没人敢出声。

　　陈主管的脸涨红了，红得像烧起来一样，从脖子一直烧到额头，烧到耳朵尖。
　　“你……你太狂了。”

　　俞笙终于抬起头。她看着他，那双蓝眼睛里那点冷比刚才更浓了，像冰一样，从眼底一直冻到表面。
　　“狂？”

　　她站起来，比他高半个头，居高临下看着他。那目光从他脸上压下去，把他整个人都罩在里面。
　　“你那套流程，同一个问题拖了三个月，换了三拨人，最后没结果。我来了两周，把问题解决了。你现在跟我说流程？”

　　陈主管的脸更红了，嘴唇抖着，喘着粗气，压在桌上的手越来越用力。

　　旁边几个人的目光在他俩之间转来转去。

　　就在这时候，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轻轻搭在了俞笙的手臂上。

　　“陈主管，消消气。”

　　林在舟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不高不低，带着一点笑意。她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的。此刻穿着一件白色实验服，站在俞笙旁边，脸上带着那副惯常的温和笑容，笑容恰到好处，嘴角弯起，面色诚恳。

　　“我回去说她。”她看了一眼身旁的俞笙，那一眼很短，但俞笙知道那是什么意思——收。然后她转回去，看着陈主管，声音放得更柔了。“您们先忙，我来劝她。”

　　陈主管看着她，又看看俞笙，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旁边的人拉了拉他的袖子，低声说：“走吧走吧，别在这儿吵。”他被拉着往后退了两步，终于转身走了。

　　那几个人跟在他后面，脚步声乱糟糟的，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

　　等那些人走远了，林在舟往后退了一步，看着俞笙，笑容从她脸上一点一点消失
　　“行了。”她压低声音，“你脾气能不能收一收？这是源生，不是你家。”

　　俞笙看了她一眼，那双蓝眼睛还是刚刚的温度。
　　“松手。”

　　林在舟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她的手还搭在俞笙手臂上。然后她笑了一下，满是无奈。
　　“知道了知道了，管管你的脾气吧。”

　　俞笙没理她，绕到操作台另一边，拿起一个文件，翻了几页。她盯着那些字看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说了一句。
　　“分人。”

　　林在舟靠在操作台边上，看着她，撇了撇嘴。
　　“是是是，又是江莱了。”

　　俞笙的动作停了一下，眼睛里的那点冷色完全褪去了。她坐回椅子上，继续翻文件。

　　林在舟走到她旁边，靠在操作台上，看着她。
　　“你对别人都这样？”

　　俞笙没回答。

　　林在舟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很轻，但在安静的研发区里格外清晰。
　　“行，你厉害。反正我也管不了你。”

　　她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她。
　　“对了，那个方案，审核的事你别管了，我来处理。”

　　俞笙看了她一眼。“谢谢。”

　　林在舟愣了一下。“你说什么？”

　　“谢谢。”俞笙重复了一遍，语气平淡。

　　林在舟沉默了两秒，然后站起来往外走。

　　“你干嘛去？”俞笙问。

　　“回去看看今天的太阳是不是从西边出来的。”

　　俞笙抬起头，还想说什么。
　　林在舟已经走远了，背影在走廊尽头拐了个弯，消失了。白大褂的一角在转角处闪了一下，就不见了。

　　俞笙把视线收回来，继续翻那个文件。但那几行字在眼前晃，看不进去。她把文件放下，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那光又亮又惨白，把整个房间都照得发白。她看着那光，看了很久。
　　她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那张照片。那照片被她的体温捂得温热了，边角软软的，她用指尖摸着，一下一下的，闭上眼睛，任眼皮变成橘红色，渐渐化成记忆里的琥珀。

　　分人。
　　她对谁都那样。
　　只有一个人例外。

　　她攥紧那张照片，攥得指节发白，那光还亮着。
　　一直亮着。

　　那天晚上，林在舟又来了。她靠在洗手台边上，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金属片，在灯下晃了晃。那金属片很薄，上面刻着几行细小的编号。

　　“第三层的密钥算法，我改好了。”她说。“每十小时更新的密钥，都会经过我的权限池。他要用钱的时候，密钥能通过验证；他想查的时候，账面上什么都看不出来。但只要我想，那些钱可以在一夜之间全部消失。”

　　“那你什么时候把钱转走？”俞笙问。

　　林在舟沉默了一秒。“等真的决定要跑的时候。现在转，太早。他们会查，会审计，会找漏洞。我要等一个机会——等他们放松警惕，等他们以为一切都稳了。”
　　她顿了顿，声音放低了一点。“等你也准备好了。”

　　俞笙笑了笑，仰面，闭上眼睛，光又隔着眼皮落进眼里，视线变成一片琥珀色：“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