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呼吸共振》千颍

104、朋友的方式 “见到你，

　　江莱就那么被她抱着，一动不动。当然，也没法动。

　　过了几秒，江莱的声音从耳边传来，很轻，有点犹豫：“你……伤口不疼吗？”

　　听见声音，俞笙才慢慢反应过来。怀里这个身体是僵的，那双手垂在身侧，没有抬起来。
　　这个被抱着的人，没有回抱她。只是僵着像一根木头，任着她抱

　　俞笙慢慢松开手，往后拉开一点距离，看着江莱的脸。
　　那双眼睛还是那么亮，但眼睛里没有她熟悉的东西。

　　没有惊喜，没有想念，什么都没有。
　　只有陌生的眼神。

　　她不记得了。
　　江莱什么也不记得了。

　　俞笙的眼眶更红了。眼泪又顺着脸颊往下淌，有些滴落在地上，砸开一片。江莱的脸在温热的视线里晃动，琥珀色的眼睛在目光里发疼。

　　江莱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她移开视线，又移回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沉默了几秒，她终于开口：
　　“俞笙？”
　　声音很轻，带着一点不确定。

　　俞笙拼命点头。她擦了一下眼睛，又点头，抖着腔调：“嗯！我是！你……你记得我吗？”

　　江莱看着她那副样子，看她眼眶红红的，脸上全是泪，那件旧外套滑到地上，整个人狼狈得不成样子。她叹了口气，伸出手，扶着俞笙的胳膊。
　　“你别激动。”她说，“先坐下。”

　　俞笙顺着她的力道坐下，但眼睛一直没离开江莱的脸。那目光太灼热了，热得江莱有点不自在。她在俞笙旁边蹲下来，然后抬起头，对上那双蓝眼睛。

　　沉默了几秒。
　　“我……”江莱开口，顿了顿，“不记得了。”

　　几个字落在空气里，很重。

　　俞笙的身体抖了一下，一声控不住的泣气冲出。她垂下眼，看着自己手上缠着的纱布，看着那些被整齐包扎的伤口。

　　沉默了很久，久到江莱以为她不会再说话了。
　　然后俞笙抬起头，一双蓝眼睛又聚焦到她身上。眼眶还是红的，但嘴角努力扯出一个笑，很勉强很努力的笑。
　　“没关系。”俞笙说，声音沙沙的，“能见到你，我已经很开心了。”

　　她的声音已经平静很多了，平静到几分钟前的一切都不存在。
　　但那双蓝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伴着闪动的水，那蓝色在灯下暗了一瞬，又被遮住。

　　江莱忽然觉得心里疼的发慌，呼吸不上来。
　　她说不上来那是什么。

　　江莱叹了一口气，压下那阵莫名的疼痛，把手伸进口袋，掏出一叠东西。

　　照片，很多照片。有些已经卷边了，有些还平整，被她叠在一起，用一根细绳捆着。江莱解开绳子，双手递上，左右滑动了几张，把那些照片递到俞笙面前。
　　“不过，我有这个。”她说。

　　俞笙低头看那些照片。照片里的两个人，一个是她，一个是江莱。那些拥抱，那些靠在一起的头，那些笑。她想看清，眼泪却滴下，模糊了眼前的一切。

　　江莱等了一会，见她没反应，挪了身子去另一边取回一叠东西，递过来，“这个。”

　　俞笙愣住了。
　　“这些信……”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眼里的温度，开口，声音在抖，“你看了？”

　　江莱点点头。她把那叠信又往前递了递，说：“都看了。你昏迷的时候，我一直在读。”

　　俞笙的眼泪又涌出来。
　　她昏迷期间那些声音——黑暗里，有一个很轻稳的声音在耳边，那声音把她从最深的地方往上拉，拉了一点又一点，直到她能感觉到光。
　　有人在读信，读那些她写的信。那些声音很轻，很柔，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把她从那些可怕的梦里拉出来，让她觉得暖和，觉得有人在。

　　是江莱，是她在读信。

　　江莱又伸出另一只手，把袖子撸上去。
　　手腕上有串数字：2016。
　　“还有这个，这个你也有。”江莱说。

　　俞笙盯着那串数字，却什么也看不清。
　　眼泪流得更凶了。她抬起手，想摸那串数字，手指悬在半空，又缩回来，不敢碰。
　　那是她在家，在一个月光落进家里的夜晚，亲手纹上去的。

　　那时候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不知道能不能见到江莱。她只想在留点算得上是线索，但是又无法解释自己私心的痕迹。
　　“对……”俞笙的声音哽咽，“我……我……”

　　她忽然开始解自己的扣子。呼吸急促，动作急切，手指抖得厉害，第一颗解了两次才解开，又解第二颗。

　　江莱愣住了，她下意识慌张低下头，侧过脸。
　　什么情况？怎么突然开始脱衣服了？虽然……虽然这七天她每天都帮她换药，每天都会看见那些伤口和绷带，但现在人醒了，这……这不太合适吧？

　　就在这时，俞笙的手突然停了。她的目光落在江莱的脖子上，有一根细绳，从衣领里露出来，系着一个什么东西。
　　“这是什么？”她问。

　　江莱顺着她的视线低头，看见那根绳子露出来，想开口解释。但俞笙的手已经伸过来了。

　　俞笙的手指碰到那根绳子，往外拉。江莱本能地想躲，但俞笙的动作很快，那根绳子从衣服里滑出来，末端系着那枚戒指，在衣服前晃动几下，落在俞笙的手心。

　　俞笙愣住了。她盯着那枚戒指，盯了很久。眼眶又开始发红。
　　“这个……”她的声音沙哑，“你找到了。”

　　江莱看着她那副样子，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只是点点头。“嗯，在废墟里找到的。”

　　俞笙轻轻搓着那枚戒指，金属有些粗糙，甚至有些烧焦的痕迹，但被江莱戴得有些发亮。她摸了摸内圈那串数字，然后松开手，让那枚戒指垂回去，在衣服前继续晃动。
　　“戴着它，”俞笙说，还是那个哭腔，“一直戴着。”

　　江莱低头看着那枚戒指，又抬头看她。
　　“嗯……”她轻声应答，脸上还有刚才慌乱时留下的红晕，“我一直戴着。”

　　俞笙看着她，嘴角弯了弯。然后她继续解扣子，第二颗，第三颗。

　　江莱的脸更烫了，但又忍不住抬眼去看：她想看看这个人到底要做什么。

　　俞笙拉开衣领，露出左边锁骨下方。那里也有一串数字，和手腕上的一模一样：2016。
　　“我也有。”俞笙深吸一口气，说。

　　江莱看着那串数字，愣了一下。

　　这串数字她见过。
　　这七天里，她每天换药，在锁骨下面，靠近心脏的位置，每天都会看到。她一直不知道这是什么，只是每天看，每天都看，看着它，又看着伤口愈合。

　　她把视线转回来，声音有点飘：
　　“啊这个……我看过了，我每天都在看。”

　　话一出口，她突然意识到不对。
　　每天看？
　　每天？

　　俞笙的眉毛轻轻挑了一下。那双蓝眼睛里闪过一丝什么，像是意外，但明显是别的。

　　江莱的脸瞬间烫了起来。那热度从脸颊烧到耳朵，涌上脑海。她连忙摆手，手在空中比划了两下，语速快了一点：“不是不是！我的意思是……我每天帮你换药，然后就会……”她指了指不远处那堆医疗废料，“就会每天看见。”

　　俞笙看着她。看着那张发烫的脸，看着那双不知道往哪放的眼睛，好像回到了看着她手忙脚乱地解释。
　　她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没事啊。”她压着嗓音出口，“你可以看。”

　　顿了顿，她又补了一句：
　　“只给你看。”

　　江莱的心跳漏了一拍，那双蓝眼睛里的东西，更难看清。
　　她低下头，不敢再看那双眼睛。
　　心跳又很快，像是在跑，左右跑。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样。这个人说的话，写的那些字，那双眼睛，都让她觉得……热。

　　很热。
　　她说不清那种感觉。

　　俞笙看着她，看了一会儿。然后她伸出手，轻轻握住江莱的手。那只手凉凉的，但握在手心里，让她觉得安心。那些手指细长，骨节分明，手背上的青色血管依然明显，但触感像是上辈子的事了。
　　“还疼吗？”她问。声音很轻。

　　江莱愣了一下：“什么？”

　　俞笙抬起另一只手，想摸她的脸。手在空中停了一下，最后还是没落下去。只是指了指自己的脸颊，又指了指嘴角和鼻子。
　　“这里……还有这里……”她的声音越来越轻，有些腔调再次压不住“我打的地方。疼吗？”

　　江莱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打？
　　她不记得那些事。那些信里没写，方烬没说，她完全不知道。
　　这个人打过她？为什么？

　　但她看着眼前这个人，看着那双发红的蓝眼睛，看着那副快要哭出来的表情，忽然觉得心里的疼换成另外一种。很奇怪，应该是心疼，但又算难过，分不清。
　　江莱摇了摇头。
　　“不疼了。”江莱说。

　　顿了顿，她把袖子拉起来，露出完整的手臂，又指了指自己的脸。
　　“你看，都好了。”江莱笑着说，“你打得很轻，没留下疤。”

　　俞笙心下一抽。
　　不轻，一点都不。

　　那六拳她每一拳都用足了力气。那些血，那些伤，她都记得。她打了这个人，当着所有人的面，把她打倒在地。那时候她不知道该怎么办，只知道站在那里。
　　但她也……根本没有打过江莱的手。

　　只是江莱不记得了。
　　那些疼，那些伤，那些血——她都不记得了。

　　俞笙没说话，只是握着江莱的手，想压下眼泪，但还是让泪一滴一滴落在他的手背上，然后顺着指缝流下去。

　　江莱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不记得那些事，更不记得眼前的人记了这些事多久，又为什么这么难过。
　　她只好轻轻反握住那只手。

　　沉默持续了一会儿。
　　“我说过吧，在左边靠近心脏，很深刻。”江莱开口，声音很轻。

　　俞笙瞬间抬起头，看着她。那双蓝眼睛里全是水光。
　　“你记得？”俞笙问

　　江莱摇摇头。她从信堆里抽出一封信，展开，指着其中一行。
　　“不记得，你记得。”她说，“你写了，我就记得。”

　　俞笙低头看那封信，那是她写的，写得很乱，字迹潦草，很急的一行字。

　　江莱把信收起来，放回信堆。
　　“你写了这么多。”江莱说，声音放得很柔，“我都看了，虽然真的想不起来……”

　　她看着俞笙的眼睛。那双蓝眼睛被泪水泡着，像深海，像夜晚，像那些信里写过的她没见过但一直想去的地方的眼睛。
　　江莱伸出手，用袖子轻轻擦了擦俞笙脸上的泪。
　　“但是我应该会记得的。”江莱说。

　　俞笙看着她，没说话。

　　江莱继续说：“他们说我是净氧塔接受手术下放之后，第一个活下来的研究员。而且会做很多事，”江莱抬起头指了指周围，“我很聪明。”

　　她顿了顿，“你也说我聪明。”

　　她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俞笙。
　　“所以我应该蛮厉害的。”她说，“记性也好。”
　　“即使是要重新认识你，从朋友开始认识你，我也会记住的。”

　　她伸出右手。
　　她想和她握手。这是她想到的最正式的方式。人认识的第一次，应该握手。

　　俞笙看着那只伸过来的手，另外一个画面把她的思绪拉走：
　　在实验室外，一张A-的成绩单，朋友的告别，江莱的她拥抱，还有一举更远的声音：“这才是朋友的方式”。
　　这才是朋友的方式。

　　俞笙的眼泪落下，笑了。她伸出手，一把抱住江莱。
　　江莱愣住了。那只伸出去的手还悬在半空，没来得及收回来，就被这个拥抱裹住了。

　　俞笙抱着她，把脸埋在她肩上，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
　　“你知道吗？之前，2016年，当朋友的时候，”
　　她顿了顿。“你说，这是朋友的方式。”

　　江莱愣在那里。
　　2016年。她手腕上刻着的就是2016。那些信里写的也是2016。此刻这个人抱着她，说的还是2016。

　　她不知道2016年发生了什么。更不记得什么朋友的拥抱。

　　但她能感觉到现在这个拥抱。
　　温热的，带着颤抖，带着小心翼翼，甚至算得上是劫后余生。她能感觉到呼吸打在肩上，有些眼泪渗进衣服里。

　　江莱忽然觉得眼眶有点酸，她的手慢慢抬起来，悬在半空，停了几秒。
　　然后轻轻落在俞笙背上。

　　窗外，阳光从那个小小的天窗里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那双蓝眼睛还埋在江莱肩上，看不见。但江莱知道很深的那种蓝靠着自己，在自己身边。

　　她忽然想，如果有一天她想起来了，一定要好好看看这双眼睛。

　　看看它在记忆里、在那三百七十七次的“我爱你”里，到底是什么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