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呼吸共振》千颍

103、苏醒 “你醒啦？

　　黑暗，一直在黑暗里。
　　什么都看不见，沉得深、浮不上来。身体不是自己的，动不了，控制不了，只能一直往下沉，往下掉，掉进一个没有底的地方。

　　有很远的声音从上面传下来。
　　“俞总执——！”

　　那声音被拉得很长，在水里一样。然后是一声爆炸，轰的震响，整个黑暗都在晃。她被什么力量推出去，身体在空中翻了几个跟头，然后重重摔在地上。疼从四面八方涌过来，但她喊不出声。

　　然后那些脸出现了。
　　一张一张的，从黑暗里浮出来。俞绍川，委员会的那些人，还有她不认识的，或许是那些在废墟中死去的人的脸。那些脸在动，嘴在说什么。那些嘴一张一合，像机器，像不是人的东西。

　　“你隐瞒了气溶飓风的真实警报。”
　　“已知悉？为什么不上报。”
　　“你害死了多少人。”
　　……

　　那些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刺进耳朵里，刺进脑子里。她想辩解，想说那是计划的一部分，想说已经把伤亡降到最低……但嘴张不开，发不出声。那些脸越靠越近，快要贴上她的脸。她能看见那些脸上的毛孔，舌头，眼里的血丝，都冲过来。
　　整个世界都变成白色，她感觉自己被抛起来，又落下去，落下去，一直落进那片无尽的黑暗里。那白色刺眼，刺得她闭上眼睛，但闭着眼睛也能看见。

　　疼。很疼。
　　那些声音还在追着她。

　　“你就是想死。”
　　“你从遇见她之前就想死。”
　　“你现在要拉她陪葬。”

　　不！不是的！

　　俞笙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喊。但那声音发不出来，堵在喉咙里，堵得生疼。她拼命张嘴，拼命喊，但那声音出不来，只能在她自己脑子里回荡。

　　然后那些声音慢慢远了，那些脸慢慢淡了，黑暗重新把她包裹住。

　　有一个声音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过来。很轻柔，在读着什么。那个声音一直在，像光一样，从黑暗深处透进来。她听不清在读什么，但那个声音让她觉得暖和，让她觉得有人在。
　　“蓝色的，你的眼睛肯定很好看。”
　　那个声音一直在。

　　睁开眼睛的时候，光线刺进来，有些疼。她眯着眼，适应了好几秒，才慢慢看清眼前的景象。

　　不是她熟悉的任何一个地方：头顶有几盏灯，不是纯氧楼那种冷光灯。圆的扁的，亮的暗的，光线柔和地洒下来，没有一处刺眼。

　　她动了动，全身都在疼。
　　什么疼都有：骨头缝里的酸疼，肌肉撕裂后的灼疼，那些伤口被扯动时的刺疼。她低头看自己：身上盖着一件深灰色的外套，不是她的。衣服被人换过了，没有血，而是干净的、带着一点草木灰味道的一件衬衫。

　　她的目光落在旁边那些东西上：医疗用品排成一排。几管透明的药剂，整整齐齐码着；一卷卷纱布，叠放在一起；碘伏密封着；还有几把剪刀、镊子……放在一边。那些东西按照放得井井有条，没有一丝杂乱。

　　俞笙混沌的思绪更加凝滞。

　　这种摆放的方式，她见过。江莱住进她家的第一天，也是这么收拾的。把她的房间整理得井井有条，每一样东西都在它该在的地方，之后再也没有乱过，每一天都是这样。

　　她的眼眶突然就酸得要炸开。

　　她用尽全力，把盖在身上的衣服掀开一点，身上缠满了纱布，白的、淡黄的都有。但那些纱布缠得很仔细，边缘平整，力道均匀。一边，有一些看起来被换下来的旧纱布，还有一些用过的棉签和注射器，都被装在一个袋子里，堆在角落。
　　有人照顾她，有人一直在这里照顾她。

　　她挣扎着想坐起来，但身体每动一下都疼得眼前发黑，但她咬着牙，用手撑住地面，一点一点把自己撑起来。那件旧外套从肩上滑落，压在腰腹。手臂在抖，撑不住，又跌回去，再撑起来。

　　有人。
　　是江莱，一定是江莱。

　　只有她能来这，只有她会来这。

　　她转过头，四处看，目光才熟悉起来，控制室很大，那些屏幕和仪表还在运转的指示灯在闪动。她看见一个角落铺着几件衣服，满是血的衣服，那是她原来的衣服。
　　更远的旁边堆着一些东西：一个旧背包，几件叠好的衣服，一个氧箱靠在墙边，指示灯还亮着。还有一堆信，被仔细地用一根细绳捆着，放在一块干净的地方。

　　那些信。
　　她认出来了，那是她写的信，写完就封起来的，放在那些相框的背面，从来没拆开过。此刻它们被捆在一起，放在那里，整整齐齐的。

　　她的心跳突然快起来，快得要炸出来。她撑着地面想站起来，但全身的力气被抽空了，手臂一软，差点栽回去。她咬着牙又试了一次。这次撑起来了，但腿抖得厉害，膝盖打颤，随时会跪下去，浑身也疼得要命。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你醒啦？”
　　清脆，软柔，带着惊喜和轻快。

　　俞笙猛地转过头。

　　江莱站在一个小隔间门口，手上拿着一瓶药膏。

　　俞笙愣在那里，一动不动。她张了张嘴，想喊那个名字，但喉咙发紧，发不出声。那两个字卡在喉咙里，上不来下不去。

　　江莱看她愣在那里，快步走过来，那几步的节奏就在俞笙心里打起烈鼓。

　　江莱走近了，在她面前蹲下来，把药膏放在旁边，又站起身扶着她的手臂。
　　“你怎么起来了？”江莱说，语气有些责备，但又没那么认真，“伤还没好呢。”

　　俞笙还是愣着。看着这张脸，看着这双眼睛，看着她左右检查自己伤口的动作。

　　琥珀色的，和记忆里一模一样。阳光从某个角度照过来，在那双眼睛里落下一小片光亮，活的，动的，随着她呼吸微微晃动。

　　江莱看完俞笙身上的伤，刚想说不能乱动，血又流了……却在抬起眼的一瞬，对上俞笙的视线

　　然后她愣住了。

　　一双眼睛，蓝色的。
　　很深的蓝，像深海，像深夜，像那些信里写过的、她没见过但一直想去的地方。那蓝色在她眼前晃，晃得整个人的心跳停了又跳，剧烈地跳。然后牢牢锁住自己的视线。

　　移不开。

　　俞笙也在看她，那双蓝眼睛里在翻涌，压了很久的东西终于溢出来。
　　那东西太复杂了，复杂到江莱空白的意识处理不过来。但她能感觉到，那东西和她有关。

　　两人对视了几秒。
　　江莱先移开了视线。她低下头，假装在看地上的药膏，但心跳已经控制不住了，比之前的每一次都快，都剧烈，都难以呼吸。

　　这个人她不认识。但她就是觉得，这双眼睛她在哪里见过。
　　在梦里吗？
　　她不知道。

　　“你……”俞笙开口，声很哑，“你一直在？”

　　江莱抬起头，又对上那双蓝眼睛。
　　“嗯。”她点点头，“七天。”

　　“七天？”俞笙愣住了。

　　“你昏迷了七天。”江莱说着，轻轻松开了手，又悬在半空等着俞笙自己站稳。她捡起药膏放在旁边，往旁边挪几步，收拾地上散落的一些东西。动作很自然，但是有些慌张。

　　俞笙看着她，看着她收拾东西的动作，看着她把药品拿起又放下，把装着旧纱布的袋子推远又拉近。

　　“你……”俞笙的声音有点抖，“你一直在这里照顾我？”

　　江莱抬起头，又看了她一眼。那双蓝眼睛正盯着她，眼眶发红，里面有水光在闪，在灯下亮晶晶的，让那蓝色更深了，更像那片所谓的海。

　　江莱点点头，“嗯。”

　　俞笙的眼泪涌出来。她没说话，只是看着江莱，看着那张脸，看着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那眼睛里没有她熟悉的东西，只有一点困惑，和一点不知所措。
　　但她此刻在这里，在照顾她。这七天，一直在照顾她。

　　她忽然往前走了几步，伸出手，扑向江莱，把她抱住。

　　动作太猛，扯到伤口，疼得她眼前发黑，伤口温热的液体渗出来。但她更用力了，弯腰，把脸埋进江莱的肩窝里，用力抱着，怕一松手这个人就会消失。

　　眼泪终于决堤，滚烫的泪水渗进江莱的衣服里，在那块布料上洇开一小片湿痕。
　　她听见自己的呼吸，又急又乱，然后喘不上气。胸腔里抽得人疼，疼到无法呼吸，但她顾不上。

　　她只知道抱着这个人，抱着江莱。感受这个人的体温，确认这个人是真的，不是那些梦里出现的幻影。

　　江莱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