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特拉斯漫游纪事录[人外]》星野行

47、谋权篡位 等你推翻了

　　有关命运这一议题，盛初沅想，这近乎是复杂而难以捉摸的。

　　就像在一条蜿蜒曲折的小道上行走，每走一段都会有一个岔路口，这些偶然或必然的岔路无时无刻不在搅动着人们的思绪，让人忍不住思考，这条路，真的正确吗？

　　盛初沅也不知道。

　　但她知道，如果当时没有跟着白菁回到星环，不出两年，她就能攻破人体数据化的最后一道难关，将自己彻底解析成一组数据，在赛博世界里作威作福，达到永生。

　　是的，莱拉·维里迪安女士毕业时的研究课题，是在储物戒量子存储的研究基础之上，借助量子化这一中间转化器，通过修改物体的刻录数据，达到直接修改现实的恐怖效果。

　　简单来说，就是她能靠着储物戒以及数据库手环无限制地毁物和造物，把小鸡转基因成小鸭，把洗发水改灌成沐浴露，把冰箱加热成烤箱，同时这也是她当时能那么轻松地逗着埃斯特万，像变魔术一般变换扑克牌面的原因。

　　她唯一无法做到的，就是解析那足足有八百多亿个神经元的大脑，让其化为一连串可表观的数据，清楚明白地呈现在计算机屏幕上。

　　这近乎是造物主应该考虑的问题，可她就快做到了。

　　不同于就算再智能也无法理解人类全部情感的人工生命，也不同于通过输入人类生前语录推导生成的赛博英灵碑，被数据化的人可以在超脱肉/体束缚的同时，保留他原有的思想与意志，真正达到永远生活在这个世界上。

　　抛开社会伦理问题不谈，这对个人而言几乎没有任何弊端。

　　正如莱拉所言，她就快成为太阳了。

　　可就差那么临门一脚，她却销毁了所有有关大脑的实验数据。

　　她说，她不想成为一个残害别人的疯子。
　　她说，她放弃了。

　　生老病死乃自然规律，何必苦苦追求永生。

　　在结束这一趟旅途，重新回到阿特拉斯号上之前，盛初沅特地去了伊莎贝拉的房间，见了埃莉诺最后一面。

　　“你到底跟费尔南和玛格丽说什么了？怎么他们俩都变得疯疯癫癫的？”埃莉诺面无表情地看着眼前的始作俑者，抬手掐了掐人中。

　　“没什么呀，老奶讲梦话，梦到什么说什么，甲乙丙丁abcd萨瓦迪卡哦嗨哟刀客塔，没记笔记，复述不出来。”盛初沅闭着眼睛一通乱答，“可能是他们的心理素质太差了吧，莫名其妙就破防了，我也老纳闷了……但无论怎么说，有关伊莎贝拉的事，我很抱歉。”

　　看着白发苍苍的埃莉诺坐在曾经伊莎贝拉坐过的位置上，翻动着那本原本属于伊莎贝拉的工作日志，两个相似的身影一重合，盛初沅一时有些恍惚。

　　她想到了一个词，有缘无份。

　　可不就是有缘无份吗，命运似乎对这对姐妹开了一个很大的玩笑，明明出自同一个子宫，却总是阴差阳错，明明始终牵肠挂肚，却又只能如鲠在喉。

　　以至于自两人幼年分别后，分离的时间早就比在一起的时间更长了。

　　“……”
　　埃莉诺的目光在某个字眼上停留了许久，直到眼睛微微发酸，她才将将开口。

　　“盛小姐，你知道吗？我先前从下水管道里爬回来，窃取生活物资的时候，曾见过伊莎贝拉一面……”

　　“那时的她刚完成剧院的表演，妆还没卸完，裙子也没脱，在暖黄的灯光下，裙面流光溢彩……”

　　“……那一瞬间，我仿佛看到了一颗明媚的星星，被无数流淌的银河所包围。”

　　“她笑得很开心，旁边围着不少剧院的同事，我还以为，她过得很好。”

　　“于是我想，像我这种半截入土的变异老东西，也没什么必要再去见她。”

　　埃莉诺垂下眼，一句近乎质问的话脱口而出：“我知道，是我错了，我天真，我愚钝，我不可理喻……可既然你早有预料，为什么不救她？如果你当时没有出城，没有执意要说服我，我没有那么多疑，贝拉是不是可能就不会死……”

　　“我……抱歉，有些失态了……”她轻轻抹了一把脸，继续说道，“我知道埋怨没有任何意义，可我只是在想，在数万种可能性中，有没有一种，贝拉仍好好地活在世上，不用肩负那么多苦难，思考那么多意义，而是为一些平凡而普通的事苦恼着。”

　　“我很抱歉……”盛初沅再次重复了一遍先前的话语，“但是埃莉诺小姐，我无法拯救一个选择了自己命运的人，我只能尝试改变时代的洪流，让它不再击打在人们肩上。”

　　“至于您说的可能性，会有的，我们已经观测到了五到八维的宇宙，就是人们常说的平行时空，在那里，一切皆有可能。”

　　“改变时代的洪流？真是好大的口气。”埃莉诺哂笑一声，混沌的眼神突然变得锐利，“说到这，盛小姐，我还没问你，你的目的究竟是什么？不远万里来到铁骑区，就为了看一帮失败的骑士们夺权申冤？未免也太荒唐了吧。”

　　“不行吗？让一群被蒙尘的英雄再度璀璨，您不觉得是一件很浪漫的事吗？”盛初沅故作天真地反问着，却又在对方锋利的眼神中败下阵来，“好吧好吧，既然我想把您拉下水，那也有义务跟您解释清楚我的计划。”

　　“您好呀，重新认识一下，我是来自星环的莱拉·维里迪安，我来到这是希望得到您的帮助，以此完成引星计划的最后一步——自下而上地彻底铲除反对星际移民的相关势力。”

　　早在莱拉加入星环之前，她就已经明白，星际移民的最大阻碍不是所谓的技术壁垒，而是政治上的权利归属问题。

　　天空城的权力划分早在几百年前就已趋于稳定，而MHT1492却是一个无人染指过的处/女/地，拥有数不尽的财富与宝藏，如同三角贸易时期的拉丁美洲，吸引着各路财狼猎豹争相掠夺。

　　由于能够操控星球重力的系统牢牢掌握在星环手中，议院和家族的人即便撕逼撕得天翻地覆，占有欲强到把每一块地皮的边边角角都写满自己的名字，真正登陆时也仍须征得星环负责人的同意。

　　一时间，星环研究所成为了众矢之的。

　　其实在这时候，如果星环的研究员们能聪明一点，选择和他们同流合污，分得几块大一些的地皮便草草收手，或许星际移民早就已经完成了。

　　可惜星环研究所自成立以来便是热血青年的聚集地，他们身上流着最滚烫的血液，即使如今死了的成了一抔黄土，活着的心怀鬼胎各奔东西，但只要站在星环里面，就不会让政治染指他们的学术成果。

　　于是堪比美苏冷战的相互制衡便开始了。

　　“他们不敢跟我们彻底撕破脸，因为没有我们，星际移民就是一场空谈；但我们也不能跟他们闹得太僵，毕竟我们当中不少人还有把柄攥在他们手里。”

　　“就这么缠缠绵绵相看两厌了好多年，改造引力大小和加速大气演化的系统还是完工了。”

　　盛初沅说着说着，像是陷入了某种回忆：“我们都知道，系统经夏娃测算成功之后，引星计划的完成便成了时间问题。”

　　“但我没想到，他们竟那么沉不住气，庆功宴过后不到两个月，议院就对引星计划上一任负责人，也就是我的老师们，下手了。”

　　“直到那时我才发现，没了老师们的庇护，星环就像失了茎干的苍天大树，早便成了强弩之末。”

　　“后来发生了很多事，星环的人走的走，散的散，我突然发现，留着议院和家族的人胜似与虎谋皮，还是除干净最为省心。”

　　“于是我拿着一大堆炸药冲进议院，打算跟安德烈直接爆了，谁知道那家伙竟然敢威胁我说，要是我敢炸死他，他就把母星也给炸了。”

　　盛初沅嫌弃地翻了一个白眼，继续说道：“我这辈子最讨厌别人威胁我。他居然想拿整个母星的人当人质，逼我乖乖就范，那就别怪我去策反十五个基地的人，把他那破议院给掀翻，让他好好见识见识什么叫群众的力量。”

　　“但这又引出了一个问题，当时基地划分出十五个时期、制定十五种政策，就是为了防止母星人联合反抗。”

　　“可要想快速团结那么多人确实很困难，这需要一个很好的噱头，一个响亮的口号，一组有力的武器，以及一位具有人格魅力的领导人。”

　　“于是，莱拉·维里迪安出现了。”盛初沅轻飘飘地解释着，声音愈发空灵，“她成了无数人心中的精神领袖，也成了颇具意义的反抗象征，一时间，无数热血青年为之燃烧沸腾，瞬间补足了起义所需的人手。”

　　“某种势力正在升起，但这依旧不够，他们是被MHT1492的蓝天白云吸引而来，并没有彻底脱离基地内旧制度的束缚，我知道，长久以往，肯定会出现问题。”

　　“因此我需要一把火，将基地内的封建糟粕燃烧殆尽，再从他们当中依次选出一位合适的领袖。此人必须勇猛如阿喀琉斯之拳，锋利如天丛云之刃，足以带领他们走向绝对的新生。”

　　说到这，盛初沅向埃莉诺眨了眨眼：“所以，既然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想必您也猜到了吧，这个伟大的领袖就是您呀，埃莉诺·雪刃小姐。”

　　然后她就被轰出了铁茨堡。

　　大概是她的计划太过惊世骇俗，埃莉诺看她的眼神也愈发复杂。

　　直到临走之前，她才悠悠说道：“盛小姐，别怪我说话难听，你现在所做的是一件前人未曾涉足之事，任何领域都需要你自己去试错探索。你敢保证自己永远是对的吗？你有没有想过，等你推翻了旧的制度之后，要用什么新的制度取而代之呢？”

　　“那当然啦，我已经想过无数遍了。”盛初沅对她的提问丝毫不感到意外，反而露出一个狡黠的微笑，“可这件事不能光由我来决定呀！我只是一个平平无奇的科学家，历史的前进是无数代人上下求索的结果，制度和政体需要由它们所服务的对象来决定。”

　　“没有人不会犯错，我也是，所以，我还是先把我份内的事给做好吧！剩下的事，要交给无数个鲜活的个体去书写。”

　　遥远的天边传来一阵汽笛声，阿特拉斯开始吞吐起这些衣着华贵的奢侈货物，盛初沅朝远处眺望，语速不自觉地加快。

　　“好啦，阿特拉斯号已经在鸣笛了，我得回去了……那么埃莉诺小姐，铁骑区居民终端上的声誉值系统已经被我清除干净，剩下的事情就需要您来努力了；您的衰老问题我会跟智绘说，她是正经的生物学家，她能帮您想想办法；铁骑区的土壤问题我也大概有了眉目，您放心，赶在污染漫上地表之前，星际移民一定会完成。”

　　“以及，替我向托马斯·金先生问好，他是一位真正的英雄。”

　　交代完这一切后，还不等埃莉诺回答，盛初沅便提起裙摆，匆匆向她行了一礼，如一只展翅的白鸽，在汽笛的嗡鸣声中，踏上了返程的石板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