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悬而未决》日落与灯

64、归处

　　程渡眼前只剩一片猩红，那些声音忽远忽近，听不真切。一个模糊的身影直直撞进来，他无暇去反应，那双手就死死地攥紧了他，痛的他微微蹙眉，那份力道也没有减弱半分。

　　劲风刮得发丝乱飞，打在脸上，不知为何，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痛感减弱了不少，温和的精神力慢慢挤进灵异体侵占的空间，没留缝隙的入侵者，被那股精神力不断往里压迫，程渡的胸膛不住地起伏着，手背上，脖颈上青筋暴起，其余人眼眶都红了，一时间不敢再往前。

　　“撑住！程渡！撑住！”

　　陈觉浅怒吼着，旁人看不清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一场风暴的两端，只有两颗心脏能分享痛感。

　　灵异体感受到无名的危机感，S2的精神力，也有如此强大的力量，此刻，陈觉浅的精神力往里挤压，程渡的精神力往外推拒，反倒是灵异体沦落到进退两难的地步。

　　“程渡......听我说话啊......”

　　陈觉浅扑到程渡身上，苍白到没有血色的手一遍遍扶起程渡歪下去的身子，托住脸，想让他睁眼看看。

　　他声音颤抖，轻轻拍着程渡的脸，翻开眼皮，瞳仁还是一片血红，明显还没从暴走状态中脱离。

　　“配合我！配合我把这个该死的东西赶出来！”

　　精神力在不断向陈觉浅传达一个消息。

　　四号灵异体撑不住了。

　　程渡也快撑不住了。

　　季于情的声音几乎被风雪刮碎，她竭尽全力嘶吼着：“冷静下来！你的精神力紊乱的话，他会死的！”

　　那双生理性颤抖的手顿住，陈觉浅深吸一口气，眼下红得可怕，极寒区域，太冷了。

　　如果他也慌了，那程渡该怎么办？

　　于是声音重新拥有了让人安心的魔力，陈觉浅贴在程渡的耳畔，一遍遍呼唤着。

　　“程渡......把它逼出来......”

　　“相信我。”
　　身侧，程渡的指尖动了动，同一时刻，陈觉浅敏锐地察觉到，精神力和灵异体停滞不前的抗衡终于再次有了动静。

　　他连忙打起精神，分出一部分精神力去安抚程渡，另一部分集中起来，协助程渡将灵异体一点点蚕食，分解。

　　季于情锁紧眉头，时刻观察着动向，后颈的绿色荧光微微发亮，李小鱼突然出声：“风雪停了。”

　　闻言，她下意识抬起头，原本肆虐得像末日的风雪，无影无踪了。

　　不远处，原本模糊的两个身形也逐渐清晰，她瞳孔骤缩，喊道：“四号灵异体解决了！快，我们过去！”

　　一行人来到近处，距离不远的地方却默契地停下了脚步。

　　程渡睁着眼睛，一只手刚从僵硬的状态恢复，此刻若无其事地擦去嘴角的血迹，另一只手，搂着因为脱力昏迷过去的陈觉浅。

　　那双黑曜石般的眸子，泛着蓝色的荧光，近乎透明，而象征着灵异体的淡蓝花纹，以一个雪花的形状印在陈觉浅左眼下。

　　一个灵异体，竟然能与两个人同时融合？

　　季于情震惊地往前一步，正欲说什么，程渡抬起一根食指停在唇前，温柔地看向怀里的人。

　　她眉心舒展，轻声道：“你们的自愿羁绊，居然也可以发挥出强制羁绊的安抚作用，这个灵异体也能证明，你们的羁绊不需要一方牺牲。”

　　她嘴唇微微嗫嚅：“这对基地和二校来说，太好了。”

　　再也不用等级强制划分三六九等，没有谁天生需要为更强者牺牲。

　　程渡看向她，蓝色的眸子更添一分沉静，他沉声道：“羁绊的另一种模式，是共战。”

　　季于情一愣，听见程渡的补充。

　　“我代表研究所和我母亲，向你为人类和异能者做出的牺牲，真诚地道谢。”

　　绿色的荧光不可遏制的闪着，季于情睫毛颤抖着，最终也没有留下一滴眼泪，她坚定地看向程渡：“当研究所的研究回归为人的本质，程上校，人类的未来会继续闪耀。”

　　“人类总局前锋，季于情，感谢您的认可。”

　　芝芝有些意外：“你是人类总局的？”

　　季于情扬起嘴角，不置可否：“嗯，到底要在这条有些荒唐的路上走多久，我也不知道，兜了一圈回来，我的任务还是那个。”

　　“为了人类。”

　　“为了我们......共同的未来。”

　　她站定，认真对程渡说：“至于我和白女士，基地之间的事，我会自己继续，去找一个答案。程上校，研究所和破晓会因为你们二位，走到该走的路上去，异能者不是怪物。”

　　“你们也不是。”

　　程渡弯了弯唇角，开玩笑道：“本来还想邀请你回到研究所一起共事，看来你已经有自己的方向了。”

　　“那就祝你顺利。”

　　季于情有些好奇：“过了今天，你打算和陈先生以怎样的方式共事？”

　　怀中，陈觉浅的头靠在他的肩膀上，露出纤细脆弱的脖颈，面目舒展，没有一丝不安，程渡珍重地替他别好头发。

　　“没什么要变的，他还是我的会长，我还是上校。”

　　“有关之前探索队的资料，破晓和研究所将共同享有，根据我们的了解，有关灵异体的事情也只撕破了一个口子，还要走多久，走到哪里去。”

　　程渡轻声道：“不是一个人的故事。”

　　高塔之上，有关陈觉浅的身体数据模型成功建立，程渡那个漏洞百出的模型突然恢复至了正常的数值，好像一个行将就木的人变成了一个年轻的小伙子。

　　景念百思不得其解，皱眉道：“怎么恢复正常了，S0这么超标？”

　　“会不会是陈觉浅？”林疏潇也不明白，但冥冥之中他总觉得，陈觉浅才是程渡的解药。

　　话音刚落，陈觉浅的模型和程渡的模型并肩于屏幕上，脉搏与心跳同频，数据出奇一致，景念愣住：“精神力共享......这是羁绊模型啊。”

　　“真的是觉浅救了他！”

　　景念激动地看向林疏潇，急吼吼地让他勘察极寒区域是否可探，完全没看见林疏潇眼里一闪而过的怀念。

　　林疏潇动作飞快地扫描，系统显示极寒区域的终年风暴已经停歇，几个象征着生命的红点不停闪烁着，他也有些激动，连忙尝试联系程渡。

　　没响几下，联络接通，林疏潇颤声道：“程渡！你怎么样？”

　　那边声音很冷静，也有着劫后余生的喜悦：“疏潇，派人来勘察吧，极寒区域的灵异体被我和觉浅吸收了，恐怕今晚，研究所得加个班了。”

　　景念赶忙道：“吸收了？什么东西？觉浅怎么样了？”

　　程渡“哦”了一声，“觉浅没什么大事。”

　　他后知后觉，笑着问：“你原谅我和疏潇了？”

　　“滚吧，我没有怪过你们。”景念笑骂道。

　　林疏潇心下一动，轻轻把手覆在景念手腕上，后者手速极快地抽出，顺带着挂了程渡联络，桃花眼挑着，晃晃联络器。

　　“你骗我这件事，我没原谅你，林疏潇，你欠我的。”

　　说完，景念迈着长腿离开，不忘跟他叨咕一句：“我要亲自开车去接他们，不用派人去接人了啊。”

　　背影修长，和以前好像别无二致，林疏潇撑住岛台，一只手搭在额头，将碎发撩起。

　　良久，他喉咙里滚出一声闷笑，空荡的房间里那种冷清感减了不少，景念还是那样，嘴硬心软，他早该知道的。

　　“念念啊......”

　　越野车风驰电掣，发动机怒吼着前往极寒区域，靠着定位，没多少时间就停在了一行人面前，众人纷纷抬头看向来人，程渡有些意外，开了个玩笑：“劳驾景队？”

　　景念单手插兜，笑得漂亮：“贫嘴，觉浅给我，大家上车吧。”

　　说罢，景念熟捻地伸手去接人。

　　程渡搂紧怀中人默默绕开他上了车。

　　景念：“？”

　　大哥，没必要吧？

　　他失笑：“随便你吧。”

　　等到大家上了车，季于情还站在那里，景念自来熟地招呼：“上车吧，去医院查一查。”

　　季于情含蓄地笑了一下：“谢谢，我等总局的人来接。”

　　景念诧异地看了一眼程渡，靠在车窗上压低声音：“怎么还有总局的事？”

　　程渡：“是，季小姐是前锋队的，帮了我们不少忙。”

　　桃花眼一转，景念继续说：“那也上车吧，总局过来可没我快。”

　　“不用了，如果以后有需要，欢迎各位随时联系我。”她莞尔，于是景念没再强留，转身上了车。

　　“程渡，这次行动，你得事无巨细的告诉我。”景念一边开车一边嘟囔，“你的眼睛和觉浅脸上的标记是怎么回事啊......”

　　程渡揉揉陈觉浅的脸，那片雪花好像融入了皮肤一样，看上去还怪好看的。

　　他漫不经心回答：“行，医院说。”

　　看着陈觉浅熟睡的样子，他再次手欠地揉了揉人家的脸，这次，被人牢牢地握住了手，以至于他还没来及缩手，就被抓包了。

　　程渡有些心虚：“会长......”

　　怀里，陈觉浅睁开了眼睛，有些没反应过来，下意识亲了亲程渡的手。

　　程渡微微瞪大眼睛，陈觉浅轻声道。

　　“程渡，不要再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