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悬而未决》日落与灯

41、莫比乌斯回廊（1）

　　“欢迎来到莫比乌斯回廊。”

　　一阵温柔的女音响起，却似棉花藏着刀片般惊悚，无端生出一股寒意。

　　只是须臾之间，副本开启了。
　　没有任何预告，甚至时间也比陈觉浅想象中更加迅速。
　　让人没有招架余地，恐怕才是研究所的目的。

　　陈觉浅在无边际的黑暗里摸索，分辨着副本环境，这似乎，不是一个回廊？
　　他试探着往前一步，镜面碎裂的声音从脚底传来，但是脚下的地面却异常结实。

　　陈觉浅黑下脸：“装神弄鬼。”

　　那阵绵软黏糊的声音再次响起，钝刀割肉般难受。

　　“自上而下，不知不觉，没有尽头。记忆里藏起的角落也是如此，你坦荡的迈过那些记忆，但，它们一直存在。”

　　陈觉浅大跨步往前走去，镜面碎裂的声音像某种风险预警，如影随形。
　　他像是听不见，脚下的步伐越来越快，直至跑起来，迎面的风吹飞鬓角的发丝，碎裂声大到盖过心跳。

　　他停下来了，周遭反而亮起。

　　看清四周，陈觉浅瞳孔不自觉放大。

　　是镜子。

　　不规则的，边缘锋利的，形状大小不一的镜子，反射出无数个陈觉浅。

　　脚下，是一条白色的丝绸，通往远处，看不进尽头，回头望去，那些被踩过的丝绸之上，是凌乱的突起，掺着丝丝血迹。
　　那是碎裂的玻璃，刺穿了丝绸和鞋面，划破脚底。

　　陈觉浅心里漫起一股不可名状的恐慌，这么多次副本从未有过的恐慌，甚至无暇顾及足心阵阵的痛感。
　　所有的镜面反射出他不同的年岁，牙牙学语时的稚婴时期，印象模糊不清的父母笑着在那面镜子里伸手护着在床上乱爬的婴儿，他不自觉地把手覆在镜面之上，泪水莫名滚下。

　　好像距离这样的生活已经很远了，至于年份，都记不清了。

　　连接着这面碎镜的，是另一面记录着他人生的另一个阶段。

　　“是七，八岁的时候？”
　　陈觉浅辨认的依据是，那张未脱稚气的脸上无法掩饰的惊恐。

　　小孩子被拖进房间强制消毒，不由分说被穿好实验服，就进了培养皿。
　　七八岁的年纪，像个观赏物一样位于培养皿之中，他瞪大眼睛，看着投来的，带着好奇，带着嘲笑的眼神。

　　那不是能辨认恶意的年纪，是十八岁的陈觉浅今天，才看出的情绪。

　　没看见陈觉浅的脸上有什么不甘或是悲伤的情绪，前面的镜子像是报复一样，同一时刻，布满了他十八年人生的劣迹。
　　他漠然地往前走着，放轻了步伐，碎裂声音若有若无。

　　十岁那年，实验取得巨大退展，恼羞成怒的研究员把一沓实验报告砸在他脸上，割伤了眼尾那一片的皮肤。

　　十二岁那年，他开智了，在实验前一晚，把药性最烈最毒的试剂偷走扔到了饮水机连接的水池里，被可恶的ai检测出来，他挨了顾老两巴掌，一句“你是研究所养大的”让他偃旗息鼓。

　　十四岁那年，稚气褪去，实验样本不能瘦弱，他不想沦为一个工具，被逼着吃饭的时候打翻饭碗，背地里又偷偷增肌，顾老知道，但这对研究是好事，没有阻拦。

　　陈觉浅走过这些年，恍惚着发觉出了一身汗，路过实验过程的镜面时，还是会加快脚步。

　　只是那里的镜面更易碎，脚下早已鲜血淋漓。

　　十六那年，他得知了那个未曾谋面的哥哥的存在，从没有过对于真正的家人的印象，陈觉浅第一次跑到顾老面前破口大骂，平日的骄矜模样不见了踪影。
　　最后，十六的男生靠在墙上委屈到憋红了眼眶，呜咽说我要哥哥。

　　现在想来，居然也觉得丢人。
　　陈觉浅看向那面镜子，看见自己狼狈的模样，扯了扯嘴角弯出一个嘲弄的笑，回廊似乎被气到了，那面镜子上的内容突然消失，只剩陈觉浅的倒影。

　　他把笑收回去了，自己没看过。

　　还有点瘆人呢......

　　仔细想了想，这种表情给程渡最多了，这么难看，也难为他会喜欢上。

　　下一面镜子不甘示弱的展示着，十七岁的陈觉浅漂亮的不似俗物，从数不尽的折磨里，竟然长出一根极具韧性的劲竹，美的攻击性极强，美的让人有破坏欲。

　　谣言与荣耀同飞的十七岁后，他正式进入基地一级部，无视隐藏的前后辈文化和人情逢合，靠绝对的实力和不怕死的精神站稳了学管会会长的位置。

　　这些东西不仅没让他难过，反而增添了一丝自傲。

　　了不起的十七岁啊。

　　往深的镜面里，赫然出现了密密麻麻的程渡。

　　陈觉浅愣住。

　　那个夜晚，程渡翻过墙面，两人在月下撕扯；模拟测试，程渡扯住他的腰封，近到快被搂进怀里；程渡那个坏东西传谣言，结果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原来十八岁里，居然只有程渡。

　　陈觉浅还在回忆与程渡的点滴，那阵女声猝不及防地响起，依旧是柔到让人发麻的语调：“恭喜您成功进入莫比乌斯回廊。”

　　语气里似乎多了一丝恼火。

　　往深处走，本来细细的丝绸变成宽大的绸缎，影影绰绰的人在不远处聚集着。
　　陈觉浅不动声色地混入人群，里面你一言我一语的讨论着此次副本。

　　外区学生对副本习以为常，但是不同平时的测试方式让大家隐约感受到了奇怪。
　　其中一部分人脸上挂着明显的泪痕，惊慌的神情一时间难以藏好，陈觉浅扫视一圈，默默往外站了站。

　　这个副本不出意外是林疏潇的手笔，“应激诱导致损”这种手段也能拿出来。

　　刻意利用暗色环境和刺激性不安声音打碎一个人进入陌生环境建立的警惕机制，再通过“回忆致痛”的方式拉低甚至破坏最基本的心理防线。

　　一个成熟的优等生，在学习基地系统的心理学内容，设计出的上乘作品。

　　想到这里，陈觉浅不屑地勾了勾嘴角。

　　这才是你们想培养出的“人才”吧。

　　站在外围的乔瑞看到南茜红着眼睛在人群里环视，目光一凛快步上前拉过她，退出人群，看到了站在另一侧的陈觉浅。

　　和设想的差不多，陈觉浅也进来了。

　　“乔瑞......”

　　聚精会神的乔瑞被委屈的声音唤回，扭头紧张地看向南茜：“怎么了？”
　　南茜红着眼眶：“我看见那次副本......你自己献祭，把我一个人丢下......”

　　是很久之前的一个考试副本，乔瑞眉目舒缓，轻轻低头擦掉南茜含在眼眶的泪珠。

　　副本里存活希望渺茫，南茜的作战方式保住了最多的人，在必死的献祭环节，救人的小狐狸被那些人逼上了祭坛。
　　刚成为羁绊不甚相熟的两人，心理距离还没能克服，没和她商量，一力承担了所有。

　　哪怕最后有惊无险，南茜也差点被自己的愧疚心淹死。

　　安慰她太无力了，副本设计者是个狡诈的家伙，利用人的情绪，还真是格外高明。

　　乔瑞笑着拉紧她：“我也看见你像个笨蛋一样，为我把乔修女杀死了。”
　　“怕我死掉？”

　　南茜没空难过了，那种一换一的方式太傻，她有些羞恼地踩了乔瑞一脚。
　　“说好不提了！”
　　“不提不提……”

　　“欢迎各位进入莫比乌斯回廊。”

　　空旷的声音回荡在长廊，类似玻璃的晶体结构，构成倒影，陈觉浅扭头对上镜面，对视上自己的眼睛。
　　镜中的自己说不出的怪诞，同样的身形和眉目，却处处透出一股死气。

　　一个灰色长衫的A级男生开口：“这个副本怎么这么怪，以前不是有数值面板测试吗？”
　　另一个男生冷哼一声：“还有个莫名起码的走马灯，又是死亡副本了吧，还诅咒上了。”

　　他的话结束，人群陷入了沉默中。

　　乔瑞垂下眼，南茜轻轻拉拉她的衣角，秀气的眉拧起：“角落里那个男生我好像从来没有在外区见过他，有点奇怪…”

　　南茜在外区人脉甚广，不认识也会有个印象，至于奇怪......

　　乔瑞听了她的话看向男生，角落里不起眼的地方，黑色的碎发遮住了大部分眼睛。骨架偏大，才导致皮贴骨的身形不至于瘦削，露出的皮肤惨白如纸，像是没见过太阳。

　　看上去好像随时会倒下一样。

　　南茜已经进入副本状态，轻声提醒：“就十个人，挨个注意一下吧。”

　　声音继续响起：“记忆的长廊，谁会是你留下印记的那个人？“

　　“请谨记，镜面人才是真实的生命，【回廊的主人】藏在你们其中，他的镜面人会是挚友，爱人，家人…，镜面人千变万化。”

　　“唯一不变的是受【回廊的主人】的意志所驱动。”

　　站在回廊的众人瞬间打量起彼此。

　　“这是什么意思？”刚刚那个灰色长衫的男生还在发懵。

　　“只有镜像中的自己才是真实的生命，而【回廊的主人】可以驱使镜中人，看来，是可以掌握主动权的一张牌呢。”
　　这么短的时间，思路清晰的捋清逻辑，陈觉浅和乔瑞隔着人群对视一眼，看向说话的人。

　　陈觉浅收回目光，一转头，冷不丁愣住。

　　说话的人是黑发男生，说话时直勾勾地盯着他。

　　看到陈觉浅注意到自己，那个人似乎有些开心，微微地点了个头。

　　什么意思？
　　陈觉浅再三确认自己不认识这么个看上去营养不良的人。

　　对方再次确定般微微点了点头。

　　不是，你在肯定什么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