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案》夏橙希

20、体罚之下的悲剧 深冬的

　　深冬的临江城，雪下得愈发绵密，将城郊的临江中学裹上一层厚厚的白。凌晨六点，刑侦支队的电话划破寂静，临江中学的保洁在教学楼后的小树林里，发现了一具男尸，死者是该校的数学老师高景，死状惨烈，胸口被锐器刺中数刀，身下的白雪被鲜血浸透，凝结成暗褐色的冰。
　　张警官赶到现场时，警戒线已经拉起，雪地里的脚印被小心翼翼地保护着，除了保洁和警员的痕迹，只剩下一串浅浅的、略显凌乱的脚印，延伸至小树林边缘，便被厚厚的积雪覆盖。他穿着黑色冲锋衣，戴着手套，蹲下身，指尖悬在死者胸口的伤口上方，眼神冷厉如刀。
　　“张队，死者身份确认，高景，48岁，临江中学数学老师，教龄25年，口碑两极分化——教学能力突出，但为人严苛，甚至有传言，他经常体罚学生。”警员小陈递上初步勘查报告，语气凝重，“法医初步判断，致命伤是胸口的锐器伤，凶器初步判断为弹簧刀之类的尖锐器具，死亡时间大约在昨晚10点到11点之间，现场没有打斗痕迹，但死者手边，放着一支钢笔，钢笔上刻着一个‘李’字。”
　　张警官拿起那支钢笔，笔身磨损严重，显然用了很多年，“李”字刻得很深，笔画略显潦草，像是情绪激动时刻上去的。“查一下这个‘李’字的来历，有没有学生或同事姓李，和高景关系密切，或者有矛盾。”他的声音低沉无波，目光扫过四周，小树林很隐蔽，平时很少有学生来，显然凶手是刻意选择了这个地点作案。
　　“另外，现场的脚印，尺码是41码，男性，鞋底有明显的磨损痕迹，应该是经常穿的旧鞋，大概率是学生穿的帆布鞋之类的鞋子。死者身上没有丢失财物，排除抢劫杀人的可能，结合他体罚学生的传言，大概率是仇杀，凶手可能是被他体罚过的学生。”小陈补充道，“我们已经联系了学校的领导和老师，正在了解高景的人际关系，尤其是被他体罚过的学生。”
　　张警官颔首，站起身，走到小树林边缘，看着那串被积雪覆盖的脚印，眉头微蹙。脚印凌乱，步幅不大，发力不均，显然凶手年纪不大，且作案后极度慌乱，大概率是第一次杀人，心理素质较差。“重点排查高景最近带的班级，尤其是姓李的、被他体罚过的学生，优先找那些情绪敏感、性格内向，或者近期被体罚过的。”他语气冰冷，“另外，调取学校门口、小树林附近的监控，排查昨晚10点到11点之间的可疑人员，尤其是单独进出学校的学生。”
　　很快，调查有了进展。高景最近带的高三（3）班，有一个名叫李嘉佑的学生，性格内向，成绩中等，是高景体罚最频繁的学生——据班级同学和其他老师反映，高景经常因为李嘉佑做题出错、上课走神，对他进行体罚，轻则罚站、扇耳光，重则用教鞭抽打、罚跑操场，甚至将他关在办公室辱骂，久而久之，李嘉佑变得愈发沉默寡言，甚至有同学看到他私下里偷偷抹眼泪，眼神里满是恐惧和怨恨。
　　“更关键的是，那支钢笔，正是高景平时用来批改作业的，很多学生都见过，而且有同学反映，昨天下午，高景因为李嘉佑一道数学题做错了，又体罚了他，还拿着这支钢笔戳他的额头，骂他‘废物’，两人在办公室里发生了争执，李嘉佑当时情绪很激动，眼神里满是恨意，还说了一句‘我不会放过你的’。”小陈匆匆赶来，语气急切，“还有，李嘉佑今天没有来上学，电话也打不通，我们联系了他的家人，发现他昨晚就没有回家，下落不明，他的房间里，少了一把平时用来削铅笔的弹簧刀。”
　　“弹簧刀？”张警官挑眉，语气冷厉，“详细说一下昨天下午的争执，还有李嘉佑最近的状态。”
　　“据高三（3）班的班长说，昨天下午自习课，高景抽查作业，发现李嘉佑的数学卷子错了大半，当场就把他叫到办公室，关上门体罚他，里面传来李嘉佑的哭声和高景的辱骂声，大概持续了半个小时。后来李嘉佑出来的时候，脸上有明显的巴掌印，胳膊上还有教鞭抽打的红痕，走到座位上的时候，拳头攥得很紧，脸色苍白，有同学问他怎么了，他也不说话，只是眼神很吓人。”小陈顿了顿，补充道，“还有，李嘉佑的同桌说，最近一段时间，李嘉佑经常失眠，上课走神，还私下里说过‘高景就是个魔鬼’‘我真想让他消失’之类的话，大家都以为他只是随口抱怨，没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
　　张警官沉默着，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钢笔，脑海里梳理着线索：李嘉佑，被高景长期体罚，心生怨恨，有明确的作案动机；案发当晚下落不明，丢失的弹簧刀与凶器类型一致，现场留有刻有“李”字的钢笔（高景常用，与李嘉佑有过争执时使用），脚印也符合青少年的特征，种种迹象都指向李嘉佑。但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李嘉佑性格内向、胆小，哪怕被长期体罚，真的有勇气动手杀人吗？而且，现场没有打斗痕迹，高景身材高大，若是李嘉佑动手，高景不可能毫无反抗。
　　“去查李嘉佑这三年来被高景体罚的具体情况，有没有留下伤痕照片、证人证言，另外，排查他的行踪，重点找他常去的隐蔽地点，比如城郊的小巷、废弃的杂物间。还有，重新勘查现场，看看有没有遗漏的线索，尤其是钢笔上的指纹，还有现场有没有其他遗留物。”张警官吩咐道，语气坚定，“另外，走访高景的同事，看看高景除了体罚李嘉佑，还体罚过其他学生吗？有没有和其他学生或家长结怨。”
　　排查工作有条不紊地进行着，张警官则留在学校，走访高景的同事和学生。据高景的同事说，高景体罚学生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除了李嘉佑，还有几个学生也被他体罚过，但都因为害怕高景报复，不敢声张，家长们要么不知情，要么知情后被高景以“严格管教”为由说服，没有深究。而学生们大多对高景心存畏惧，尤其是李嘉佑，被体罚的次数最多，程度也最严重，很多人都能看出他对高景的怨恨。
　　“高老师对李嘉佑确实太过分了，有一次，李嘉佑因为感冒发烧，上课走神，就被他扇了十几个耳光，还被罚在雪地里站了一节课，冻得浑身发抖。”李嘉佑的前桌小声说道，“李嘉佑私下里跟我说过，他每天都很害怕去学校，害怕见到高老师，他甚至想过退学，但他爸妈不同意，说只要好好读书，就能摆脱高老师。我没想到，他会做出这样的事。”
　　这话让张警官心中的疑惑更甚——若是李嘉佑真的被折磨到极致，动手杀人也有可能，但现场的疑点依旧没有解开。这时，小陈打来电话，语气急促：“张队，查到了！钢笔上的指纹，除了高景的，还有李嘉佑的，而且，我们在学校后门的小巷里，找到了李嘉佑的帆布鞋，鞋底的纹路和现场的脚印完全一致，鞋子上还有少量血迹，经过初步化验，和高景的血迹一致！另外，监控显示，昨晚10点左右，李嘉佑背着一个背包，走进了学校，11点左右，神色慌张地离开了学校，手里还攥着一个东西，像是弹簧刀。”
　　证据似乎已经确凿，李嘉佑就是凶手。但张警官依旧没有放松警惕，他总觉得，这一切太过“顺理成章”，像是李嘉佑故意留下线索，又像是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继续排查李嘉佑的行踪，另外，查一下高景最近有没有和其他学生或家长发生激烈冲突，还有，看看李嘉佑的背包里，除了弹簧刀，还有没有其他东西。”
　　傍晚时分，警员在城郊的一个废弃杂物间里，找到了李嘉佑。他蜷缩在角落，身上沾满了灰尘和血迹，手里紧紧攥着那把弹簧刀，眼神空洞，浑身不停发抖。看到张警官和警员们，他没有反抗，只是缓缓抬起头，声音沙哑：“是我杀的，是我杀了高景。”
　　张警官走到他身边，没有立刻逮捕他，而是蹲下身，语气缓和了几分：“为什么要杀他？”
　　李嘉佑的眼泪瞬间掉了下来，情绪崩溃，嘶吼道：“他打我，他每天都打我！我做错一道题，他就扇我耳光、用教鞭抽我；我上课走神，他就把我关在办公室辱骂、罚站；我感冒发烧，他也不放过我，让我在雪地里站一节课！我忍了三年，我真的忍不下去了！昨天下午，他又用钢笔戳我的额头，骂我废物，说我这辈子都没出息，我当时就想，只要他死了，我就解脱了！”
　　“昨天晚上，我偷偷溜进学校，在小树林里等他——我知道，他每天晚上都会去小树林抽烟。他看到我，又要骂我，还要动手打我，我急了，就拿出弹簧刀，刺向了他……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不想再被他打了，我只是想解脱……”李嘉佑一边哭，一边喃喃自语，脸上满是恐惧和悔恨。
　　张警官沉默着，看着眼前这个浑身发抖、满脸泪痕的少年，心中五味杂陈。他见过太多因仇恨引发的悲剧，却很少见到这样一场由长期体罚引发的、双向毁灭的悲剧——高景用暴力肆意践踏学生的尊严，最终付出了生命的代价；李嘉佑被长期的暴力折磨至崩溃，最终走上了犯罪的道路，毁掉了自己的青春。
　　这时，小陈匆匆赶来，递上一份补充报告：“张队，我们查到，高景近期因为体罚学生，被一名学生家长投诉，教育局已经介入调查，再过几天，就会对他进行处分。另外，我们在高景的办公室里，找到了一本体罚记录，上面详细记录了他体罚李嘉佑和其他学生的时间、方式，还有他的备注，全是辱骂性的语言。”
　　张警官接过报告，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记录，眉头拧得更紧。高景的体罚，早已不是“严格管教”，而是赤裸裸的暴力伤害，而这种伤害，最终酿成了无法挽回的悲剧。“李嘉佑，你知道你做错了吗？”张警官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沉重。
　　李嘉佑用力点头，眼泪掉得更凶：“我知道，我错了，我不该杀人，我应该告诉爸妈，告诉教育局，可我太害怕了，我害怕他报复我，害怕爸妈失望……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警员上前，将李嘉佑带走。临走前，李嘉佑回头看了一眼临江中学的方向，眼神里满是悔恨和绝望——那里，有他三年来的恐惧和痛苦，也有他毁掉的青春和未来。
　　案件告破，李嘉佑因故意杀人罪被依法逮捕，由于他尚未成年，将依法从轻处罚，但他终究要为自己的行为，付出沉重的代价。高景的体罚行为，也被公之于众，学校被责令整改，相关负责人被依法追责，一场因体罚引发的悲剧，终于落下了帷幕，却也留下了无尽的反思。
　　深夜，张警官坐在办公室里，整理着案件的卷宗，窗外的雪已经停了，月光透过玻璃，洒在办公桌上，照亮了他冷厉的眉眼。他拿起那支刻着“李”字的钢笔，轻轻擦拭着，心中感慨万千。教育的本质，是教书育人，是温暖陪伴，而不是暴力体罚。一场不该有的暴力，毁掉了两个家庭，也警醒着每一个教育者——手中的教鞭，应该是指引方向的工具，而不是伤害学生的武器。

作者有话说

。。。。。。。五一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