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枕桑阴》喽喽咪

1、盛夏止于初见 201

　　2018年的九月，盛夏的尾巴固执地不肯离去，空气里依旧裹挟着未褪的燥热。允芙站在初一（3）班的教室门口，手心沁出的细密汗珠几乎要将崭新的校服衣角濡湿。那是奶奶早上特意为她熨烫平整的校服，挺括得有些僵硬，磨得她颈后的皮肤微微发红，像一道无声的提醒，宣告着她即将踏入一个全然陌生的世界。“别怕，允芙最棒了。”她在心里默念了无数遍，试图用这苍白的自我鼓励，平复那颗快要跳出嗓子眼的心脏。作为典型的INFP，面对汹涌而来的陌生环境，允芙的第一反应永远是——逃跑，或者，像空气一样隐身。教室里人声鼎沸，陌生的面孔像走马灯一样在眼前晃动，各种新鲜又嘈杂的声音交织在一起，让她感到一阵眩晕。她深吸一口气，几乎是低着头，像一只受惊的小兽般快步走到教室最角落的位置坐下，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个无人察觉的原子。“大家好，我是你们的班主任……”老师热情洋溢的介绍词左耳进右耳出，允芙的脑子里早已被另一件更可怕的事情占据——接下来的自我介绍环节。说什么？怎么说？声音会不会不受控制地发抖？她最怕的，就是空气突然安静，以及老师突然点到她的名字。“接下来，同学们轮流上来做个简单的自我介绍。”完了。允芙在心里无声地哀嚎。前面的同学一个个自信满满地走上讲台，有的幽默风趣逗得全班大笑，有的落落大方赢得阵阵掌声。随着讲台下的笑声和掌声此起彼伏，允芙的紧张指数呈几何级数疯狂上升。她开始在脑海里预演最糟糕的场景：全班寂静，她哆哆嗦嗦地开口，然后所有人都因为她的窘迫而爆笑。“下一个。”轮到她了。允芙的身体瞬间僵硬，像被钉在了椅子上。她感觉全班的目光都像聚光灯一样打在她身上，刺得她几乎睁不开眼。她挪着灌了铅般的步子走上讲台，粉笔灰的味道混合着夏日特有的热气，让她有些窒息。“大家好……”声音细若蚊蚋，连她自己都快听不清。她用力吞咽了一下口水，鼓起毕生的勇气抬起头，语速快得像在背书：“我叫允芙。”那一瞬间，教室里出现了一秒诡异的寂静。紧接着，后排一个男生怪腔怪调地叫了一声：“孕妇？”轰——全班顿时哄堂大笑。允芙的脸瞬间烧了起来，热度一路蔓延到耳根，像着了火。她紧紧攥着讲台边缘，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又是这样，从小到大，这个名字就像一个甩不掉的诅咒，总能轻易地将她置于尴尬的境地。她讨厌这个名字，更讨厌这种被当作笑料的感觉。“允芙。”她咬着牙，又重复了一遍，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和倔强，然后几乎是逃也似的跑回了座位。坐下后，她把头埋得很低很低，假装在慌乱地整理书包，其实眼眶已经不受控制地红了。周围的笑声还在继续，像无数根细密的针，扎在她的耳朵里，刺得她心口生疼。就在这时，讲台上的喧闹声似乎奇迹般地小了一些。允芙透过散落额前的发丝缝隙，模糊地看见一个男生站了起来。那一瞬间，周围的嘈杂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世界只剩下他一个人的身影。他很高，穿着干净的白衬衫，身形清瘦挺拔，是那种恰到好处的少年感。阳光透过窗户，温柔地洒在他脸上，照亮了他脸颊两侧深深的、可爱的酒窝。“大家好，我叫祁桑砚知。”他的声音清朗温和，像夏日里突然拂过的一阵凉风，瞬间吹散了允芙心头的燥热和难堪。允芙下意识地抬起头。那是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清他的脸，白白净净，眉眼弯弯，笑起来的时候眼睛里仿佛盛满了星光。祁桑砚知。她在心里轻轻默念了一遍这四个字，觉得这大概是世界上最好听的名字了，比自己的名字好听一万倍。开学第一天的混乱总是来得猝不及防。晚自习前的值日时间，允芙被分配到了扫地。她拿着那把几乎比自己还高的扫把，慢吞吞地在过道里挪动，心里充满了不情愿。教室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只有零星几个还在不紧不慢地收拾书包。允芙扫到第三组第四排的时候，脚步不由自主地停住了。那里还坐着一个人。正是白天那个叫祁桑砚知的男生。他正低头专注地收拾着笔袋，侧脸的线条流畅好看，阳光勾勒出他柔和的轮廓。允芙握着扫把的手紧了紧。扫地就要扬起灰尘，她怕会弄脏他的桌子，也怕会弄脏他那件干净的白衬衫。但他就坐在那里，挡住了她清扫的路。直接让他让开？会不会显得太没礼貌？绕过去？好像又不太负责任。她在原地纠结了三秒钟，社恐的本能让她想放弃这块“雷区”，但作为值日生的责任感又把她拉了回来。“诶……”她试探性地发出一个微弱的音节。男生没有反应。允芙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提高了音量：“那个……请让一下，我要扫地。”祁桑砚知停下手中的动作，抬起头。四目相对。允芙感觉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呼吸也跟着停滞了。他离得这么近，近到她甚至能闻到他身上散发出的一股淡淡的、很好闻的味道。不是汗味，也不是普通的洗衣粉味，而是一种很温暖、很安心的香气，像雨后青草的芬芳，又像阳光晒过的被子的味道。祁桑砚知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上扬，露出那两个标志性的、甜甜的酒窝。他没有说话，只是利落地站起身，拎着书包走到了旁边的过道上，给允芙让出了一大片空地。允芙松了口气，赶紧低下头，假装专心致志地扫地。她扫得异常仔细，连一丝灰尘都不放过，生怕有半点污物沾到他的桌脚上。就在她弯腰扫到他座位正下方的时候，头顶上方突然传来一个清朗的声音。“诶。”允芙愣了一下，没有抬头，以为他在叫别人。“诶。”声音又响了一次，就在她头顶上方。允芙疑惑地抬起头，正好撞进祁桑砚知含笑的眼睛里。他站在旁边，双手随意地插在裤兜里，微微歪着头看她，眼神里带着一丝好奇。“我叫祁桑砚知。”他说，语气自然得像是在分享一个寻常的秘密。允芙的大脑瞬间宕机。我知道啊。白天自我介绍的时候，全班同学都听见了。她呆呆地看着他，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接什么话。是应该说“你好，我叫允芙”？还是简单地说“我知道”？或者，鼓起勇气说一句“你的名字很好听”？还没等她想出对策，祁桑砚知似乎并不在意她的反应，只是又冲她露出了一个友好的笑容，然后转身走出了教室。空气中还残留着他身上那股淡淡的、令人心安的香气。允芙握着扫把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心脏才开始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像要挣脱胸腔的束缚。那天晚上回家，允芙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闭上眼睛，脑海里全是那个带着酒窝的笑容，还有那句莫名其妙又让人心跳加速的“我叫祁桑砚知”。她想，她大概记住了这个人的名字。不仅仅是因为他的名字好听，更是因为在那个兵荒马乱、让她狼狈不堪的开学第一天，他是唯一一个，主动向她介绍自己的人。哪怕，那可能只是为了提醒她扫地别太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