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夏遇洲》黎龄

13、第十二章 岁末清宁，本分守心无杂念 腊月廿三小

　　腊月廿三小年过后，江城的年味愈发厚重，老巷里家家户户都在忙着备年货、贴春联，空气中弥漫着炸丸子、蒸年糕的香气，烟火气裹着冬日的暖阳，把深冬的寒凉都烘得软乎乎的。

　　林止夏的寒假生活，依旧是一成不变的规律。每日天刚蒙蒙亮便起床，简单洗漱吃完早饭，就安安稳稳坐在书桌前，一学就是一整天。窗外是孩童嬉闹的声响、街坊邻里的闲谈，可这些热闹从来都扰不到她，她的心思全扎在课本与习题里，笔尖不停，笔记写满一页又一页，错题本上的批注密密麻麻，全是为了来年的学业筑牢根基。

　　她心里清楚，高二下学期是关键的爬坡期，稍一松懈，成绩就可能下滑，离华大的目标就会远一步。所以哪怕是过年，她也不敢彻底放松，只是在除夕、大年初一歇上两天，其余时间，全都沉在学习里。

　　林止屿早已玩得不亦乐乎，每天除了找陆念辰玩，就是跟着院子里的小伙伴放鞭炮、贴窗花，满脑子都是过年的欢喜，丝毫没有课业的压力。每次从陆家回来，都会给姐姐带些陆奶奶准备的糖果、点心，嘴里不停念叨着陆家的热闹。

　　“姐，陆奶奶家贴的春联可好看了，还是陆爷爷亲手写的呢！”
　　“姐，念辰家有好多新年零食，奶奶说让我给你带一大包，你学习累了吃。”
　　“陆叔叔今天在家陪爷爷下棋，特别安静，都没出门工作。”

　　林止夏听着弟弟的絮叨，总是温和地点头，叮嘱他别在别人家调皮捣蛋，懂规矩守分寸，却从不会多问一句关于陆家、关于陆辰洲的细节。在她心里，那些不过是邻里间的寻常琐事，对方是长辈，是需要敬重感恩的人，她只需记着他们的好，守好自己晚辈的本分，不叨扰、不越界就够了，从不会生出多余的念想，更谈不上半分心动。

　　她始终记得父母的教诲：咱们是普通人家，与人相交，贵在真诚，贵在分寸，不能贪人好处，不能仗着别人友善就频繁麻烦，懂感恩、知进退，才是做人的道理。这份道理，她刻在心里，落实在每一次举动里。

　　除夕前一日，林父林母早早起来忙活，炸了满满一大盆丸子，蒸了好几笼年糕，还煮了香气扑鼻的卤味。林止夏帮着打下手，把炸好的丸子、年糕和卤味分门别类装好，装了满满两个食盒。“一会儿你把这个送到陆家去，”林母擦了擦手，笑着叮嘱，“人家这大半年没少照顾你和弟弟，过年了，咱们送点家常吃食，也算表表心意，图个团圆热闹。”

　　“好。”林止夏爽快应下，没有半分推辞。这是她心甘情愿的，是她觉得理所应当的人情往来，不是负担，而是真心实意的答谢。

　　她换了一身干净的素色棉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拎着两个沉甸甸的食盒，再次前往临江壹号。除夕将至，别墅区里也添了不少年味，每户门前都贴上了红春联、挂起了红灯笼，庭院里摆着年宵花，红的冬青、黄的腊梅，看着格外喜庆。路上行人不多，大多是在家筹备年事，显得安静又祥和。

　　走到陆家门口，轻轻按响门铃，开门的是陆奶奶。老人家一见是林止夏，手里还拎着食盒，立马笑着把她迎进来，拉着她的手不肯放：“好孩子，快进来快进来，外面冷，怎么还特意跑一趟？”

　　“奶奶，快过年了，我爸妈炸了丸子、蒸了年糕，都是家常吃食，给你们送点尝尝，祝你们新年安康。”林止夏语气诚恳，把食盒递过去，礼数周全，眉眼温顺。

　　“你这孩子，太有心了！”陆奶奶接过食盒，连连夸赞，“快坐快坐，喝杯热茶，马上就要过年了，在奶奶这儿歇会儿再走。”

　　林止夏轻轻摇头，礼貌地婉拒：“不了奶奶，家里还忙着备年饭，我就不打扰你们了，送完东西我就回去。”她不愿多做停留，知道除夕前各家都忙，不想给陆家添乱，更不想因为自己的逗留，让彼此生出不必要的尴尬。

　　两人说话间，陆辰洲从二楼书房走下来。他今日穿了一身深灰色的家居服，少了平日里职场装束的凌厉气场，多了几分居家的温和，手里捏着一本翻旧的经管旧书，书页边角微微卷起，是常年翻阅的痕迹。他脚步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客厅里的交谈，眉眼沉静，看着比平日里更显松弛，却也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看见林止夏的那一刻，他脚步下意识顿在楼梯转角，指尖不自觉攥紧了书脊，指节微微泛白，短短一瞬，又迅速松开，恢复了平日里的沉稳。他缓步走下楼梯，目光浅浅落在她身上，没有长久停留，只是快速扫过她素净的装扮、端正的站姿，便移开视线，微微颔首，语气刻意放得平淡温和，刻意拉开长辈的疏离感：“过来送年礼？费心了。”

　　他刻意控制着自己的语气，不敢多带一丝温度，刻意保持着合适的距离，不敢靠近半步，连眼神都刻意闪躲，生怕自己藏了大半年的留意，被这心思纯粹的小姑娘察觉半分，扰了她的清净。

　　“不费心，陆叔叔，应该的。”林止夏立刻站直身子，规规矩矩问好，微微垂眸，礼数丝毫不差，“祝陆叔叔新年顺遂，万事安康。”语气里满是晚辈对长辈的恭敬，没有丝毫闪躲，也没有丝毫别样的情绪，眼神清澈坦荡，一如往日，压根没留意到他细微的动作变化，更没察觉他眼底深藏的情绪。

　　在她眼里，陆辰洲只是和往常一样，话少、沉稳，是个客气又周到的长辈，他的每一个举动，都是长辈该有的模样，没有任何特殊之处。

　　陆辰洲看着她全然坦荡、毫无杂念的模样，喉结微微滚动，压下心底翻涌的细碎暖意，又快速将那点悸动按回心底。大半年的相处，他早已看透这姑娘的性子——纯粹、懂事、知分寸、懂感恩，心里只有学业，只有本分，从来没有过半分逾矩的心思，干净得像冬日里未染尘埃的落雪。

　　也正因如此，他越发不敢有半分逾越，每次见面，都死死恪守长辈的底线，不多言、不多语，不流露半分特殊的关照，甚至刻意表现得疏离平淡，只为守住这份分寸，不惊扰这份纯粹，不打乱她安稳的求学路。他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攥起，又缓缓松开，平复了心底所有波澜，才淡淡开口，依旧只聊她最在意的学业，只说长辈该说的叮嘱：“快过年了，假期里也别太累着自己，适当歇一歇，劳逸结合，才能走得长远。”

　　他刻意避开所有私人话题，刻意只谈学业，就是想把两人的关系，牢牢锁在长辈与晚辈的边界里，不越雷池一步。

　　“我知道了，谢谢您。”林止夏认真应声，心里只觉得这位长辈实在体贴，始终惦记着她的学习，满心都是感激，压根没有别的解读。

　　又简单寒暄两句，林止夏便再次躬身道别，转身走出陆家大门，脚步轻快，没有丝毫留恋。她心里只想着家里还没忙完的年事，想着年后要继续完成的学习计划，至于陆家的善意，她记在心里，日后慢慢报答，仅此而已。

　　陆辰洲站在客厅门口，没有上前相送，只是静静立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渐渐消失在林荫道尽头，目光久久没有收回。他眼底藏着一丝浅淡的温柔，还有一丝无可奈何的隐忍，直到那道清瘦的身影彻底看不见，才缓缓收回目光，垂眸看向手里的旧书，却半天没有翻页，心思早已飘远。

　　陆奶奶在一旁看着，轻轻叹了口气，却也没多说什么。她懂儿子的心思，也懂这姑娘的纯粹，有些心思，只能藏在心底，有些距离，只能死死守住，毕竟年岁悬殊，身份有别，更何况，姑娘一心向学，懵懂无知，万万不能被半分杂念惊扰。

　　冬日的阳光渐渐西斜，把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林止夏走在回老巷的路上，心里一片清宁，没有丝毫杂念。岁末将至，团圆在即，她只盼着家人平安，自己学业稳步提升，来年能离自己的目标更近一步。至于那些来自陆家的温暖，她始终当作长辈的善意，好好珍藏，好好感恩，从不会有半分多余的解读。

　　十六岁的年岁，情窦未开，心事纯白，眼里只有前程，心里只有本分，不懂什么是深藏的情愫，不懂什么是克制的偏爱，只懂感恩，只懂守礼，只懂踏踏实实走好自己的路。

　　而这份纯粹懵懂，也成了这段岁月里，最干净、最珍贵的底色。陆辰洲藏在心底的在意，林止夏明面上的感恩，隔着森严的分寸，隔着岁月的山海，在岁末的清宁里，静静沉淀，没有半分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