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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奢望过的,早就得到过了 我童年奢望 ...

  •   外婆家在乡下,空气清新,人家户与人家户之间住得不近,私人空间充足,无论什么时候来到这里,我都像回到了可靠的避风港,外界的一切都与我无关。

      说来这还是淮郁第一次来。他与我共享一部分童年的记忆,可当他亲自踏上这片土地时,他仍觉得惊奇。
      我就说吧,这片土地富含奇异的力量,或许那种东西正是逐渐遗忘大自然美好的人类无比渴求的。

      农村人家质朴开朗,夏夜,大家都会大开房门,将床搬到院子里来睡。夜空中总是挂着许多星星,几乎能清楚地看到银河,有时会有萤火虫造访我们的院子,很多只,闪闪发亮着。夏天唯一的坏处就是蚊虫太多,总是被叮咬,痒得受不了就会抓破皮,在身上留下许多疤痕。

      好在这回来是冬天。冬天自有冬天的乐趣。

      枯黄的水稻被农人割下,整齐地码成草垛堆在田地里。宽阔的原野就成了归家孩子们的乐园,稻草是天然的柴火,找个粗心大人落下的打火机就能生火,再去自家仓库拿或者把人家瞧不上的瘦巴巴红薯从地里拔出来(不过这时候还留在地里的基本都干焉了,口感很差,还是自家仓库里圆滚滚的那些吃起来爽口),丢进火堆里烤。

      有些人会在院坝边种韭菜,用那种常见的中空的砖头喂土种着,一年四季长青,当着主人家的面拔几根人家也不会多说什么。烤韭菜真乃天底下独一份的美味。

      小时候很多小孩一起玩,男男女女都有。长大后大家顺其自然地疏远,女孩们不太了解,男孩们打游戏的打游戏,补课的补课,我便习惯了一个人玩。幸好这次回来多了个淮郁陪我,我好像找回了童年时的乐趣。

      “来,送你一张苏淮儿童时光体验卡。”

      我灭了野火,用湿泥盖住余烬。
      田野边可燃物多得数不胜数,必须谨慎对待,否则就会造成大乱。虽然大人有时候也会通过燃烧的方式清除地里的杂草,但无论我多少岁、长得多大了,他们都见不得我玩火,总觉得危险。

      火焰有什么危险的?聪明炙热如太阴,不也可爱粘人吗?

      冬天番薯早被农人收割,常见的储存方式便是将它们或蒸或煮,切成拇指粗细的长块,用废报纸铺着晾在地上。

      其实是不太干净的。路过的人总会溅起灰尘,猫猫狗狗都在院子里跑酷,还有农家常见的小麻雀。鬼知道会有什么神奇的东西混入其中。但不得不承认,这玩意简直上天入地别无仅有,乃独一份的美味。

      内部仍是软糯香甜的,不需要额外添加任何东西;外面却因暴晒结了层脆脆的壳,有点像城里备受青少年欢迎的薯条,却远非那样的炸物可比拟。

      我拉着淮郁顺着墙根溜到不知是几大伯几姑妈的院子,里面好像没人。

      “跟着我,行动!”

      我大手一挥,猫着腰潜入小院。

      不知几大伯几姑妈的这院子里晾晒的红薯种类十分丰富,白的橙的紫的,分别对应三个不同种类的番薯。以我过往偷食的经验看,紫薯略干,口感不如红薯软糯,容易噎着;白薯粉质充足,吃起来有一点像晒干的芋头,也有些干,吃多了就要疯狂灌水;红薯乃上上乘,甜,软,脆,是我的最爱。

      不过此三者交替食用也别有一番风味。

      “你先试试中间那堆!”我给了淮郁一胳膊肘,“然后尝白的,最后紫的。”

      他依言照做,却并没吃出区别,只能一脸问号地望着我。
      好吧,大概淮郁属于那类喝白开水、不同种类的矿泉水喝不出差异的人。

      这家院子很大,他们是三户人家住在一起,晒的番薯干也多。我一样抓了一把,领着淮郁朝下一家院子出发。

      除了番薯种类,不同人家户种出来晒出来的番薯味道也不太一样。有的甜有点干,还有的苦,应该是切块的时候没注意把坏的丢出去。

      其实偷吃不是重点,大家也并不在意院子里的番薯干被人拿了还是被怎样,只是觉得好玩,有种自己干特工正在进行邪恶地下交易不能被抓住的快乐。淮郁显然是看出了这一点,倒是非常配合,虽然别人看不到他,他好像还是觉得羞耻。

      嘿嘿,他害羞我就不觉得害羞了!

      这种寻宝一样的感觉很奇妙,虽然往年这种事做得并不少,差不多已经摸清楚了每家每户的番薯美味度排名,但是每年去都会有细微的变化,就能从这些变化里隐隐看到这一年留在村里的人的生活足迹。

      比如坡下那户人家今年晒的番薯没有去年多,听说是因为家里男主人不小心伤了腿,种的番薯便减少了。
      再比如从前总是先铺防水布再铺报纸晒番薯的那家今年只铺了报纸,屋里还传出小婴儿的哭闹声,我就知道,哦,原来是因为要照顾小孩,所以省略了一些步骤。

      这其实是一种非常奇妙的体验。身在都市时被房门隔断的一切,在这里都亲密地大敞着门,并不避讳给人看,让我觉得人与人都是真切地联系在一起的,心与心的距离隔得很近。就连邻居的猫也轻车熟路地按顺序到附近人家乞讨吃食,心情好了就肯给摸,心情坏、跟别的猫打架输了就竖着尾巴游离在人群之外,装出一副“打输了又怎样,我还是老大,这群人还是要伺候我”的傲娇表情。

      傲娇是没有市场的!不过猫猫除外!

      说起来这次带淮郁回来还发生了一件令人高兴的事。小时候养了一只叫“花花”的小土狗,屎黄屎黄的,模样也并不端正,duang大一只,刚在泥巴地里玩完看到我就冲上来把泥巴啊脏水啊往我身上蹭,把我的新衣服弄得脏兮兮的。

      后来他年纪大了,却也坚持看家护院,有次还赶跑了前来偷鸭子的小贼。然而某次我的一个童年玩伴不知怎地惹怒了他,按照玩伴的说法,花花莫名其妙追着他咬,他只能不停地跑,后来摔了个大跟头,被花花咬在小腿,为此外婆外公还赔了他们家一笔钱。

      但是花花好端端的,怎么会咬人呢?

      可惜那时候我不在,我在城里上学,就在我回家的前一天,花花“丢了”。此后我再也没有见过他。

      我回去那天,桌上多了一个奇怪的肉菜。我吃了一口,然后吐了,发了一场高烧,并不像故事里的那样忘了一切。
      我什么都没忘,什么都记得。

      痊愈后我半夜溜出门去他们倒垃圾的地方翻找。那个地方好臭好脏,我两手空空地去,找了很久,终于找到几块小小的骨头。把他的骨头藏在院子前边的樱桃树底下,用一个漂亮的小盒子装起来,有时候寂寞、找不到人一起玩的时候,就靠在樱桃树地下跟花花说话。

      但是现在想起,其实我捡回去的未必就是花花的骨头,可能是别的什么小动物。被吃掉的鸡鸭鹅、被打死的老鼠,或是别的什么。但我一厢情愿的认为那几块骨头就是我的花花。

      “你想见他吗?”淮郁问我。“你的小狗,花花。”

      “他才不小,他是调皮的大狗。”我嘟嘴道。

      他是那样地信任我、喜欢我。
      狗狗的世界不懂告别,他只知道一年中他只有短短的几个月能见到我。不,他甚至连“年”、“月”的概念都没有。
      他只是在漫长的等待中摸索出了我出现的规律,如果小铁盒子里传出我的声音,如果人类说出了“回来”这两个不明含义的音节,那么他就将见到我。

      他只知道我跟他呆一段时间后就会离开,穿过乡道、山路、田埂,走上远离他领地的大马路,走到人潮拥挤、气味浓郁找不到我的味道的地方,登上一个好大好大的、有四个圆滚滚轮轮的箱子,之后我就会消失在他的视野中。

      所以他每次都送我,送我离开家门,送我走过狭窄的山道,将我送到充满难闻汽油味的箱子里。

      从外婆家到车站差不多要走一个小时。这一个小时里他全程都在,安安静静地,不叫,就走在我身后或身前,偶尔回头,用他湿漉漉的黑眼睛望着我。

      我想我是爱他的。虽然我没钱给他买高级狗粮,没钱给他买别的小狗都有的温暖小窝,他睡的都是我的旧衣服,吃的也是我们的剩饭剩菜。
      我肯定他也是喜欢我的。虽然他不会表达。但他的每个动作,每次飞扑都在表明他的爱。

      或许花花不知道人类为什么要把自己装进难闻的箱子,也不知道为什么人类明明那么喜欢他,却又不肯每天都去看他。

      小狗明白什么呢?他不会说话不会哭闹,他只能站在原地安静地等。他已经这样等了我很多年。

      后来他送我送的愈发娴熟,就知道我说“回来”之后,第二天就会出现在臭臭的箱子旁边,就会穿过山路来见他。

      有次他冲出家门,外婆还以为他跑丢了。结果傍晚我下车的时候,看到车站边有条灰扑扑的大狗,好像被人砸过,腿有点瘸。

      “花花?”我没看到外婆外公,不确定地喊了他一声。

      他扑上来拥抱了我。

      其实幼年缺乏父母的陪伴(那时候他们很忙,我就在外婆家长大,偏偏外婆外公也很忙),我本以为自己会长成一个冷漠无情的怪物。但是花花给我的爱那么热烈,他融化了我,强行将我扶到正路上,让我异化成了一个表面礼貌温和,私底下什么可怕的想法都有的疯子。

      所以我成了一个精神病,偏偏又来了一个淮郁拯救我。

      我想,世界对我是温柔的。

      花花大清早跑到车站,不吃不喝,就待在那里等我,谁来也赶不走。有些家长见小孩害怕,拿石头打他,他还是不走,只是调转方向,去叼了块小砖头,表示自己不咬人。

      那么可爱乖巧的狗狗,怎么会有人忍心伤害他呢?怎么会咬伤我的童年玩伴呢?我百思不得其解,却想什么都迟了,即便我想清楚又能做什么呢?我连他的尸体都凑不齐。

      我是个没用的、不负责任的、导致他死亡的坏主人。是我在一窝小狗里选中了朝我爬来的他,是我将他抱在怀里带回家。如果他跟了别的主人,兴许现在还快乐地活着。

      我对他无疑是内疚的,这种内疚很快将我压垮,每逢半夜失眠想起我都会流泪。内疚化作厌恶,让我将刀尖对准自己,在身上留下赎罪的伤痕。

      可淮郁不允许我做这些。淮郁非要剥夺我赎罪的权力。

      “你想见他,对吧?是不是见他一面后,你就不会再背着我偷偷弄伤自己了?”

      “我不知道。”我说,“我不是想弄伤自己,我就是难受,难受得不行,需要找一个发泄口,不然我怕我白天没法保持‘人形’。”

      他点点头,“就在这棵树底下是吗?”

      淮郁很快找到了当初我埋下的盒子,里面的骨头没有做过特殊处理,已经很脏很臭,爬满了虫子和霉菌。
      我怕他丢掉花花的骨头,连忙抢过来捂在怀里。

      “我不会做什么……算了,阿淮,你跟我来。”

      他带我穿过山上梯田,来到一个山脊处,这里有一潭小小的湖,都是死水,大概是别人圈来养鱼的。小时候舅妈和舅舅在家里吵架,外婆外公出去犁地避战时,花花就会带我来这里玩。他会看着我用湖边的湿泥捏臭臭的鸭子,看我把泥巴鸭用大片树叶裹了,在火上烤得硬邦邦的。

      但是火候不到,泥巴虽然会凝固,我会短暂地拥有一只玩具小鸭,不过很快泥巴鸭身上就会出现裂纹,就化成干燥的泥巴碎片,掉进地里。

      “阿淮。”淮郁的声音非常温柔,“你哭了。”

      他伸手擦掉我的眼泪,额头抵着我的额头。

      “我会帮你再见他一面,不要哭,好吗?”

      我难以置信地望着他。

      淮郁蹲在湖边学记忆中我的模样捏起泥来,把脏兮兮的小狗骨头揉进泥巴里。他的手很巧,指节瘦瘦的,很好看,沾着奇异气息的黑色指尖就像去店里做了高级的装饰指甲。

      很快,一只泥巴狗就在他手中成形。

      “太阴。”淮郁叫了一声。太阴立刻从我手腕上下来,窜到他身边。

      “借点火。”

      太阴鼓胀成一个中空的大火球,泥巴小狗被淮郁轻轻放在里面。

      “给我报酬。”淮郁用指尖隔空点了点自己的嘴唇。我会意贴上他的身体,同他安静地亲吻。

      忽地,身旁传出一声微弱的犬鸣。

      “汪汪!”

      我猛地转头,看到泥巴小狗落到地上,接着,它变得越来越大越来越大,很快就长到花花的大小,身上的泥巴色褪去,变成熟悉的黄。

      “花花?”我难以置信地叫了一声,亦如当初望见蜷缩在车站末尾的小狗时唤他名字的那样。

      “汪呜呜嗷儿嗷儿——”

      他兴奋地扑上来,力气好大,直接将毫无心理准备的我扑到地上。但我却没觉得疼,因为淮郁像张大毛毯那样垫在我们下面。

      花花热情地舔我的脸,爪子按在我胸腹,尾巴摇成了螺旋桨。

      他用脑袋蹭我,轻轻地咬我,大尾巴抽得我不住吸气。但是我好高兴。

      “我来晚了,对不起,对不起……我好想你,好想你……”

      我语无伦次,颠来倒去就那几句话不停重复着。

      他的黄耳朵一颤一颤地,目中没有半分怨恨。

      淮郁一言不发地垫在下面。

      过了一阵,可能是一分钟,又可能只有几秒。花花从我身上跳下来,也轻轻咬了咬淮郁的手指。
      随后他含着淮郁的手,将他的手与我的手叠在一起。

      “他看得到你??”我大惊失色。

      “很奇怪吗。他能再次出现在你面前本来就违背了常理,那他看得见我有什么奇怪的?”

      对哦,淮郁本人就是一个行走的Bug。

      “要到时间了。”淮郁说,“不是遗憾没能好好告别吗?现在就告别吧。”

      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那一秒,花花的身子开始变小、变小,我一边说“谢谢”,一边说“再见”,一会儿又说“喜欢你”。
      最后,他变成一个小小的光点,只有萤火虫那样小,在我掌心跳跃。

      “这是什么?”我问。

      “这是残存在他骨头里的思念。他把关于你的一切刻进了骨髓,就算血肉落进了别人的肚子,他的骨头也仍然记得你。”

      我一时失语,竟然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被人类吃掉的动物是没有来生的。这辈子他陪伴过你,就是他的全部了。”淮郁说。

      “那我……我……”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喂他长大的是我的亲人,害他被杀死的是我的童年玩伴,来不及见他最后一面、凑不出他完整尸体的则是我。
      我们这些人全都对不起他,即便如此他还是愿意喜欢我、忠于我。

      “我……”

      “嘘,”淮郁捂住我的嘴,“太阴,去。”

      太阴小心翼翼地将光点送入自己的火焰里,我立刻瞪大了眼睛:火光中竟然出现了一只闪闪发光的小狗!!

      “淮郁!太阴!”

      我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什么,只能不停重复他们的名字。

      “别怕,他不会再离开了。他会永远陪在你身边,直到你生命的尽头。”淮郁说。

      光点组成的小狗似乎听懂了淮郁的话,从太阴中飞出来围着我上上下下地浮动,随后接住了我的眼泪。

      “谢谢……”强撑着的心情一瞬间崩塌,我哇的一声哭出来。“谢谢你们……”

      太阴和变成光芒的花花,还有淮郁,他们三个都安安静静地陪着我,看着我,给我擦掉眼泪。

      原来,原来……
      原来在我茫然孤独不知所措的时候,有只笨笨的不会说话的小狗,他已经爱了我那么深那么久。我童年奢望过、觉得不公过的一切……

      执着、忠诚、热爱、信任、保护、陪伴……

      小狗早就给我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8章 奢望过的,早就得到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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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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