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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离别聚散 到头来我还 ...

  •   他要做什么?

      我动弹不得,眼皮沉重,不知出现在面前的是何种景象。

      “愿意跟我去死吗?”淮郁重复一遍,仍是温柔的语气。

      我并不觉得他是在向我讨要答案,或是威胁我。好像只是昭示,满含公布的意味,不接受反驳,也不让我反抗。

      愿意吗?我也不知道。一定要问这个吗?

      “不回答就是默认了。”

      淮郁将光秃秃的胳膊收紧,大步迈出。失重感袭来,我有一瞬间的惊慌失措,以为自己中了陷进,却很快冷静下来,选择停止思考、用尽全身力气抱紧淮郁。他好像被我取悦到,用没有嘴唇的嘴巴在我唇上碰了碰。

      “睡吧阿淮,很快就回家了。”

      我听到呼啸的风声从耳边穿过,接着传来一股凌厉的破空之音。我分明闭着眼睛,却能清楚地看到从淮郁脊椎中生长刺出的翅膀。

      巨大的、灰白色的骨翅,漂亮疯了。

      骨头受力面积小,真不知道他是怎么飞起来的,可他就是做到了。

      这个可爱的、谜一样的男孩。

      我放松地闭上眼睛,在骷髅骨架怀中沉沉睡去。

      *

      “灵犀……灵犀!快醒醒,醒醒!”

      别吵了……明天又不上课,叫我起床干嘛……

      我不耐烦地挥挥手,用手臂遮住眼睛。苏意伸手用力扒我眼皮,被我一巴掌拍开,非常愤怒地望着他:“为什么不让我睡觉!”

      很烦!本来脑子就不清醒,身上到处都痛,肚子也疼得不行。
      人在身体状态不佳时,情绪会走上极端易怒的道路,首当其冲的就是挂念自己的身边人。

      苏意被我扇红了手背也不恼,我看到面前的洞窟、围在我身边的叔叔阿姨、端着水杯想来喂我喝水的妈妈……

      意识恍惚,下意识寻找淮郁的身影。

      淮郁呢?淮郁哪去了?

      我张嘴问苏意:“我这是……?”

      “都说了让你跟紧我们不要贪玩你不信!乱跑什么!知不知道妈妈有多担心?”

      他好凶,烦死了。

      想起先前不愉快的经历,差点一辈子被困洞窟的恐惧还未完全消退,就因淮郁的消失卷土重来,越演越烈,我抽了抽鼻子,眼睛立刻变得湿润。见我如此,妈妈用胳膊肘拐了苏意一下,他马上住嘴,转身背对着我。

      “好啦好啦,爸爸也是担心你,不生气好不好?”

      我望着妈妈,忽然想起小时候发生过的一件事。
      那时我半夜发高烧,苏意背着我去医院输液,我躺在病床上舒舒服服地睡了一觉,他跟妈妈却守在床边坐了一晚,一整晚都没有合眼,忙着给我换冰袋、量体温。

      早上妈妈顶着黑眼圈出门(妈妈最爱睡美容觉了,那天一夜没睡,她的脸好像格外憔悴),到医院附近的早餐店给我买粥,用漱口杯装着给我端回来。

      但是处于生病状态极度失控的我不知因何跟他们发生了口角,手一挥,滚烫的青菜瘦肉粥就被打翻在妈妈身上。妈妈顾不上自己,担心地伸手过来查看我有没有受伤,却被极度狂躁状态的我一把抓住手腕,在她虎口位置狠狠咬了下去。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当时是见血了的。

      这件事困扰我多年,导致我无论遇到什么事受到什么委屈,都只会跟苏意吵架,不敢对妈妈大声说话。我心里有愧,我对不起她,我不孝顺,是个坏孩子。

      可能从那时候起,我的精神就已经露出了不正常的端倪,所以后来淮郁出现在我面前时,我既觉得惊讶,又有种意料之中的了然。

      哦,原来我是精神病啊。怪不得我那么不正常、攻击性那么强……原来是因为我脑子有疾。

      “好。”我低着头乖乖回答。“我不生气。爸爸对不起。”

      妈妈将水瓶递给我,扶着我乏力的手,看我将水喝干净。高热后的身体渴求水分,喝完水,我慢慢清醒过来,便又开始用目光搜寻淮郁的身影。可是哪里都没有。他就像人间蒸发了那样了无踪迹。

      这时我才知道,原来只有他想见我时我才能见到他;他若不想见我了、发现我不好所以想走了……
      我根本拦都拦不住。

      我曾以为他会永远存在、永远不会离开,并一贯将他当作我的精神支柱。我可以被任何人误会、责骂、远离,但那个人不可以是他。

      如果连我自己都厌恶自己了,那我的存在还有意义吗?我的人生还能创造价值吗?我还……有勇气继续往前走吗?

      我没有的。肯定没有的。

      身体好累。苏意把我背到背上,先跟我道歉,说他确实有些着急了,因为他担心我。

      没关系,不用道歉。我明白的。东亚父母向来如此,他们关心、保护的话语听在耳朵里都像否定与责骂,我已经习惯了理解了,完全可以当作不在意了。

      明知如此不对,却在父母的影响下全面继承了这样我所不喜的东西,逐渐变成自己曾反感的样子。
      好讨厌。

      但从前我不在意,因为我已经从淮郁身上获得了生而为人最需要的东西——价值感。或者说,成就感。

      我喜欢看他挂念我、为我担忧的样子,那会让我觉得自己正被重视着。

      但是现在……这一切都失去了意义。被我强压下去的暴戾情绪卷土重来,宛若脱缰野马横冲直撞。

      想砸东西想咬人想拿刀弄死自己想……

      “阿淮……”

      我猛地抬头,差点从苏意背上掉下去,妈妈和苏意被我吓了一跳。
      但是没有,我没有看到淮郁。那个声音响了一下就再也没有了,我的心情却奇妙地平静下来。

      大人们是在即将返程时才发现我不见了的。大概是这洞里有能迷惑人心的东西,大人们虽然因为阳气重、信念感强(对上班发工资的执念和一定要享受周末的执拗),没被伪神观音影响,却因这洞弯弯绕绕过于曲折幽深,加之氧气稀薄损伤脑神经,硬是深入老远都没发现队伍里少了一个人,连妈妈和苏意都没发现我不见,还是淮郁马不停蹄剥了自己的皮肤,用一副没有生机的骨架打破观音屏障前来寻我,否则我就被困这永不见天日的山洞里了。

      山洞山洞山洞怎么又是山洞!这玩意天生跟我过不去?!

      算了。走吧。
      走吧走吧走吧走吧!

      淮郁,你走了就不要回来了。

      我恹恹地趴在苏意背上,撑在胸口的气忽然泄了出来。

      就这样吧,良禽还择木而栖呢,淮郁这样强大的非人的存在,他的去留不是我有资格过问的。

      我醒后大部队便结束了休息,队伍里一个学医的阿姨替我检查手臂、大腿小腿,确定我没有受伤后,大家就带着行李打道回府了。

      我们离开山洞,回到溪水与农田边。和煦的阳光照在我身上,滚烫、热烈,带着生命的温度试图唤醒我。但我的精神已经永恒地睡去了。

      回家以后我同从前那样将自己锁在房间里。在这三年中,我遭到了人生中最为盛大的一场精神校园暴力,那段经历彻底摧毁、瓦解我,以至于当我迷迷糊糊走出这三年时光时,我手腕上已经出现了无法遮掩的刀刻的痕迹。

      三年了。

      这三年里发生了许多事,我追一个网络唱见,走出淮郁给我留下的阴影、希望跟正常人谈一段正常的恋爱以自愈。心理疾病加上精神疾病的双重障碍让我的情绪大起大落,急需找到另一个精神寄托。

      但是对方拒绝了我。我很长时间沉浸在这段没有保障的不健康关系里,对一个长我四岁的哥哥纠缠、撒娇,将自己伪装成会哭会笑会闹的正常人,但其实我的内里已经彻底被蛀蚀、变得空虚。

      似是而非的暗恋不了了之。对方承受不了我的强烈甘情需求、他觉得有压力,他说他只是个普通人,他觉得我是将他视作了精神支柱,但事实上他根本承受不起我的感情,他说那太深太厚太重,会对他造成负担。

      我们并没有谈恋爱,最后连朋友也没得做。

      忘了说,在我从人骨山庄出来以后,小翠鸟也离开了我。

      我坐在阳台上,将双腿伸到阳台外面,正对着车水马龙的大街。

      那么高啊。也不知道六层楼的距离与淮郁抱我仰倒坠下去的悬崖相比哪个更高。

      中考结束,我以全班第一的成绩进入市重点高中,开启了人生中第一次住校生活。

      刚开始一切都对我充满了吸引力:漂亮得像英伦小庄园的学校、面目可亲的老师和同学、早在暑假预习过的眼熟化学物理数学知识……

      刚开始我如鱼得水,淮郁的存在逐渐被我淡忘。我甚至觉得,是不是他已提早料到未来,所以选择离开、成全我过上普通人的生活?

      后来我又觉得不对。我深知自己是怎样的人,自私自利、自大自卑、生性多疑、情绪敏感暴躁、抗压能力极弱、对认知中属于自己的东西占有欲极强。

      我认为淮郁是属于我的东西,所以他的离开让我的占有欲愈发病态,以致于难以忍受的曾经好友都在逐渐远离逃走。我将所有的精力花在刷题、学习上,但是压不住。

      我用刀在自己手腕上雕了一朵绽放的玫瑰。如果淮郁回来,我会亲自在他手腕上刻下同样的花纹,还会更深更用力。反正他不是人,反正他早就做出选择,抛弃了我。

      兜兜转转,度过开学一时的新鲜感,到头来我还是孤独的一个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离别聚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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