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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我修得了上善若水,却解不了这人间苦 ^这日我觉 ...

  •   ^这日我觉得烦闷,在园子里闲逛,不经意撞见丫鬟在嚼舌根,很是不情愿地听了这个墙角。

      “你觉得,郎主对这位娘子是什么意思啊?”

      “既然是妻子,那肯定是紧张的吧。只是每日都叫我们看的这么紧,不让出门,感觉更像是在囚禁犯人。”

      “什么妻子?我看就是连外室都不如的禁脔罢了。我们郎主如此得圣上恩宠,怎么可能不给他的妻子一个封号或者诰命。”

      “我也听说了,这位姓白的娘子,先前可是犯了大事的,因长得貌美被郎主保了下来。郎主对她看得这么紧,其实是怕她出去被逮住连累了自己。”

      “那她在我们府里,不是随时都会牵连我们吗?”

      “可不是。我也不知道郎主究竟什么想法,平白无故要保她,大概是看她长得好看,想要玩玩吧。权贵都是如此,这种女人哪天被玩腻了,一转手就送给别的达官贵人。”

      “你这么说,我倒想起一件事,这一个多月小厮去药房拿药的时候,药房先生每次都反复看着郎主开的方子,不敢轻易下手抓药,说里面全都是致命的毒药,稍有差池……”丫鬟压低声音,“不死也得没掉半条命。药房先生还说,之前的药其实也下了不少毒,但是都不至于太伤及根本,他就没有提意见,这一两个月的药,配的他是心惊胆战。我寻思着她身子一直好不了,八成和郎主开的这些药有关。”

      “所以,郎主早就对她起了杀心?”

      “嘘,可别往外说。不过她命倒是挺硬,整日吃毒药也没死成。这事我都不敢说,郎主表面上对她很是上心,背地里却偷偷给她下毒,怕她东窗事发连累自己,在想办法神不知鬼不决解决她呢。”

      “为什么要这么麻烦,不直接解决了她,还花这么多钱给她吃药?”

      “你傻啊,直接杀死,那是会化成厉鬼的。慢慢给她下毒而死,就不知道自己什么死因,哪怕她以后投胎转世,也不会来找老爷寻仇了。你还记不记得近来死去的惠妃了?那件事闹得人心惶惶,听说就是冤鬼索命,老爷还受召去驱鬼,任他法力再强大都无济于事,惠妃最后还是被冤鬼索了性命。这可是前车之鉴啊,肯定神不知鬼不觉处理了才好。”

      “原来如此,我看郎主近来升了官,怕政敌拿她做文章连累自己,等不及开始给她下猛料了。都说男人三大愿望便是‘升官发财死老婆’,没想到郎主也不可避免啊……”

      这两个下人说的话,不知道是真是假。郑玄成要杀我!不知道为什么,听到这些话,我还是忍不住伤心难过。

      他若想杀我,就不该救我,若要救我,就不该羞辱我。或许真的如同她们所说,见了我以后一时见色起意,如今玩腻了,也该将我这个大麻烦解决掉了。

      他若想杀我,其实也不必这么麻烦,一句话,我可以自己动手。我的命是师父给的,我死了,也当还他了。

      他亲眼看着我将药喝下,我自嘲般想着,命确实挺硬的,浪费他这么多药材也没死成。

      其实我之前也有所怀疑,他拿过来的药方,我曾不经意看到过几次,上面写的几味中药确如小厮丫鬟所说,都是毒药,且近日的这几味毒药的毒性也越发强劲了。

      原来,从一开始,便没打算让我好起来啊。他何苦骗我呢。

      我对中药不大了解,但是寻常的植物哪些是毒药,多少还是知道的,师父以前也有教过我。

      他若要杀我,如此费尽心思,何必呢?我在这世上早已无依无靠,无亲无故,哪怕忽然暴毙,也无人问津。恍惚间,只觉天地间已无甚留恋。

      我问我自己,倘若是他真要杀我,我会不会恨,我问了自己好多遍,答案都是否。

      是的,我不会怪他,不管他对我做什么,哪怕他要杀我,我还是想着他曾经对我的好,半点恨意也没法起。虽然还是会伤心难过,但我不会怪他,不会恨他,就当我一命还一命吧。

      这一世,我们便两清了。

      大概是那些药开始起作用了,我的身体急剧崩坏,三天两头发烧,胸闷气喘,虚弱的开始需要整日卧床,我数着窗外的枯叶,看着它们从树上一片一片地掉落,总感觉自己也时日无多了。

      他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内心有些愧疚,一直在床边陪着我,给我擦拭身体更换衣物,更可笑的是,他还要继续亲手喂我喝那些穿肠毒药。

      “能不能不喝了?”我说,“总喝这药,我也好不了。”我内心抗拒着,希望他能看在往日情分上,让我少喝一点。

      “休要说胡话,怎么可能好不了?吃了药就能好了,等你好了,我便带你回家。”他继续哄着我吃药,我强忍着恶心,继续吃这苦涩的玩意。

      他还和我说:“小白,来世我们继续做夫妻吧。”我看着他,觉得他说的这些话有些可笑。他是知道我命不久矣了吧,居然反复和我说来世了。

      “小白,来世我们还做夫妻好不好?”他不甘心地问我,语气间甚至还有些哀求,我依旧不回答,他的爱让我觉得很痛苦。他叹了口气,拉着我的手不肯放。

      都说人与人之间的来世约定,本人可能都记不住,阎王爷可是会替你记住的。

      听说他最近又升职了,当了权力挺大的官,早些年他带着我四处漂泊,纵使日子过得有些清贫,他也拒绝入朝为官。

      却不想他如今为了荣华富贵,甘愿做这个杀害忠骨贤君的千古罪人,我想起王昌龄的《闺怨》,那句“悔教夫婿觅封侯”时常萦绕在我心中。

      人世间最苦的,莫过于杀人诛心了,眼前这个十年前舍命救我的人,十年后,为了前途要亲手杀我了,我此时已心如死灰、毫无生存欲念了。

      这玩意的效果实在有些磋磨人,倒不如,直接一刀解决了我吧,死后我也不会向你寻仇的。然而,我还是不敢将这话说出口,比起激他亲手杀我,我还对他残存着一丝可笑的依恋。

      他说,原本就没想着她能活这么久。还说,她当初之所以能活着,全因为他心中执念没有完成,时至今日,竟还没有完全得到她的心。最后,他还吩咐太医,说了好狠心的一句话,那就加大用毒剂量吧!

      他心中执念是什么,碧珠不知道,我知道!他死前最遗憾的便是当初没有和我做真夫妻。如今执念也早已完成,唯一还没能完成的,便是觉得我对他的心意还不是男女之情。

      他不仅要得到我的身体,还想完完全占有我的心,以此证明他的魅力。人果然是贪心的,我之所以能活着,或者该感谢自己一直没能对他产生男女之情吧。

      碧珠颤抖着哭了,她也听到了丫鬟嚼的舌根。她说没想到平日里看起来深情款款的男人,居然是这种人。她表现得比我还要绝望难过。

      “这件事,你千万不要往外说,如此才能保你自己一命!”

      她哭着点点头。

      “前些日子,我让你寄往苏镇的信,不知道成功送到了没有。”

      “娘子不用担心。我将信偷偷藏在鞋底,这才终于带了出去,寻了靠谱的人替娘子送信。”

      “碧珠,你现在也该明白了吧,我根本就不是你们主人的妻。这么多年,他把我囚禁在这里,我也不知道他究竟是为什么。说实话多少有些难过呢。咳咳。”

      “你我主仆一场,如今我也快要走了,也是该给你安排个好去处了。”

      “碧珠,夫人,我不走,我走了,别的人不一定能用心待你。”

      我笑了:“你不必觉得愧疚,这件事和你无关。我觉得,他应该能看在我曾和他师徒一场的份上,好好待你。”

      “对了,前些日子有位苏瑞的点名要见你,被门卫赶出去了。我上前去要过他的地址,他说他这段时间都在京都做生意。老爷当时叮嘱我千万不要告诉你来着。我去找他,他说不定能救你出去。”

      我拦住了她,救我出去?他一个凡夫俗子,怎么有能力救我出去,郑玄成真是高看我了。

      不过我倒想知道苏瑾的情况,你叫他过来,我问他几句。让他帮我带几句话给苏瑾也好。倘若我死了,便再也见不到她了,留两句话跟她道别也好。

      苏二哥找来的时候,我刚大病初愈能起床了。

      我正想问他苏瑾回去的情况。只见他瘦了一大圈,胡子也未剃干净,神色憔悴。

      “那年你们出了事,我在家乡等消息等了好久,又在京城寻了好久。前几个月才从你们以前的道友胡不周那打听到,说你有可能在这里。前些日子,你送给苏瑾的信我收到了,这才确定你还在京都。”

      胡不周自从被流放后便成了游侠,到处宣扬当年太子和众位道友死的冤屈,民间都道太子兄弟三人死的冤。

      苏二哥沧桑着一张脸苦笑:“我一开始还以为,你和苏瑾一同没了。直到看到你的信,你说你大概率也活不了多久了,我想着你没有亲人,过来给你收尸的。”

      “什么?苏瑾没了?我不是派人送她回乡了吗?”我捂着胸口,不敢相信。

      二哥很是伤感,带着几分嘲弄:“是啊,你们任务失败了,她就被处决了,回来的是她的尸首和一大箱银子,罗家是她婆家,也受了牵连,被满门抄斩了。你怎么不知道?”

      这时郑玄成急匆匆从外面赶回来,看到苏二哥,原本急切的脸瞬间变得惨白。

      苏二哥看见郑玄成这张熟悉的脸,吓得语无伦次:“你?你不是,不是……”

      最后碧珠在郑玄成的示意下,将他带走了。

      “为什么苏瑾会被抓住,我明明就早几日送她离开了?”我质问他。

      郑玄成:“她没有离开,一直躲在京城附近等你消息。你们阵法被破之前,她就已经被人抓住了。”

      “为什么要处决她,她并不是主犯,我才是?你为什么不救她?”我抓着他的双臂。

      郑玄成:“她,她是主动请死的。她说所有人都知道,主事的是个二十来岁的道姑。”

      我:“所以,你让她替我而死了?”

      郑玄成哽咽道:“她的尸首我已偷偷收殓好,遣人运送回乡了。她说她要葬在十七岁那年,和你一同看过长河落日的那个山头。与你一同游历山水的那几年,是她这辈子经历过的最美好的时光。”

      郑玄成:“小白,苏瑾她,希望你能好好活着。”

      听到此处,我觉得心口一阵绞痛,一股热流冲出喉咙,吐了一口鲜血出来。此前好了又坏,坏了又好的身子,在连番打击之下,再也支撑不住了。

      来来往往来了好多人围在我床边,有人给我施针,有人翻开我的眼皮探寻,有人喂我吃药……

      我修得了上善若水,却解不了这人间苦。心怀慈悲是我,束手无策是我,欲渡众生是我,自身难渡也是我。

      幽冥之中,终是负此良友。

      我躺在病榻上,再不肯喝他喂的药,那是穿肠毒药又如何,如今我油尽灯枯,无需外力相助,也能如他所愿了。

      我手里不停地摩挲着苏瑾亲自为我绣的香囊,意识半是清醒半是模糊:“苏瑾死了,大家都死了!他们守住了道义,而我没有!该死的人应该是我!”

      他坐在床边的凳子上,一句话也没和我说。我心里还是希望弥留之际,他能编编谎话骗骗我,跟我说他其实想要我留下,哪怕让我带着一点点希望走也好,可他没有。

      我用余光看见他坐在床前的椅子上,看不清他是否眼里有含着泪。这个将我亲手抚养长大和我关系最密切的人,如今却让我十分陌生。

      往事一幕幕在我脑海里重演。

      他杀了那些无辜的道友,让苏瑾替我而死,他强行夺走了我的清白,又往我药里下毒要杀我。

      我本该恨他,可他亲手抚养我长大,教我安身立命的本领,一路呵护着我保护着我,乱石阵中,为了护我而惨死,他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

      也好,这辈子,我和他,两清了,来世,再也不用相见了。

      “他杀了好多人,好多人,我和他,永远都跨不过去了!他侵犯了我,夺了我的自由。为什么,为什么他要这样对我?”

      “师父,师父,他是我师父,我不能怨他!他是我师父,我不能怨他!”最后,我长长呼出一口气:“如果还有来生,我再也不要见到他了!”

      太痛了,如果爱一个人,是这么痛的代价,那我情愿不要了。

      终究还是辜负了苏瑾的牺牲,我死在了那个冬天,那年冬天很冷很冷,天地间一片缟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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