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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荒丘复苏 九重天界, ...

  •   九重天界,云卷云舒千年不变,琼楼玉宇矗立于缥缈云海之间,仙气终日缭绕,不闻凡尘喧嚣,不见岁月更迭。
      自扶宁从万古沉眠中醒来,周身便无半分灵力波动,仙骨沉寂,灵脉闭塞,莫说施展高深仙术,便是最基础的引气聚灵都无法做到,与凡间毫无灵根的寻常凡人别无二致。
      万载光阴尘封了她的记忆,也封存了她与生俱来的上古神力,醒来后的她,心性淡然如古井无波,既无对过往的执念,亦无对未来的期许。
      因深知自己身无灵力,纵有九天仙境,也断了往外闯荡的心思,九重天外的人间万象,山河壮阔,烟火流转,于她而言不过是虚无缥缈的传闻,从无半分好奇与向往。
      她的日子,过得平静无波,甚至称得上单调刻板。
      学堂位于九天南侧的灵虚台,周遭仙气较别处更为浓郁,是天界众仙传道授业之地。
      往来求学的仙童,皆是灵根聪颖之辈,抬手便能引动灵气,念诀便可施展小术,唯有扶宁,独坐角落,周身无半分灵气萦绕,如同置身事外的看客。
      夫子讲课时,她从不缺席,也从不发问,只是安安静静地坐着,将夫子所授的引气之法、聚灵口诀、仙术要义,一字一句记在特制的灵纹玉笺上,而后妥善收进锦盒之中,藏于殿内深处。
      那些玄妙的术法于她而言,只是纸上文字,脑中记忆,从未有过真正实践的机会,她也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自己能触碰那遥不可及的灵力与仙术。
      这般日复一日,朝往学堂,暮归宁汐殿,两点一线,无悲无喜,无惊无扰,仿佛要将这长生岁月,都这般平淡度过。
      扶宁垂眸,指尖轻轻摩挲着冰凉温润的玉坠表面,莲苞纹路清晰,触感细腻,那一丝若有若无的滚烫,提醒着这枚灵坠的不凡。
      她低头,目光落在颈间的灵坠上,指尖紧紧攥住那枚温热的玉坠,垂着眼眸静静思量。
      她忽然想起,学堂夫子曾讲授过一种基础瞬移之术,需凝神定气,锁定目的地,再以灵力催动仙诀,便可短距离瞬移。
      以往,这术法于她而言只是纸上谈兵,可如今,颈间灵坠中存有东华帝君的灵力,或许,她可以一试。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便在心中扎根。扶宁深吸一口气,摒除脑海中所有杂念,心无旁骛,闭上双眼,脑海中只牢牢锁定自己当年苏醒的那片山川之地,将夫子所教的瞬移仙诀在心中默念数遍,指尖缓缓抬起,轻轻捻动那生疏而简单的仙诀。
      就在她指尖捻动仙诀的刹那,颈间的暖玉灵坠瞬间泛起柔和的莹白微光,那光芒不刺眼,却温润耀眼,如同月华倾泻。
      封存于灵坠中的浑厚灵力,仿佛受到仙诀的牵引,顺着她的指尖,缓缓涌遍她的四肢百骸。
      那股灵力温和而强大,流淌在她毫无灵气的经脉之中,并无半分滞涩,反而如同归家的流水,顺畅自然。
      周身空气骤然一滞,周遭的云雾、风声,瞬间静止,空间在她身周微微扭曲、折叠,眼前光影变幻,天旋地转,不过短短一瞬,所有异动尽数平息,风停光定,万物归寂。
      再睁眼时,扶宁已然稳稳立在目的地。脚下是粗糙的黄土,身旁是光秃秃的山石,没有天界的云海仙雾,没有宁汐殿的凝霜翠竹,只有一片死寂荒芜,扑面而来。
      她抬眼望去,目之所及,尽是破败与荒凉,心中不由得一怔。
      此地灵力早已枯竭殆尽,化作一片死寂之地,究其缘由,或是那日她自万古沉睡中苏醒之时,周身沉寂的上古气息无意识翻涌,直接震碎了这片山川维系万年的灵脉封印,这片土地彻底失去了生机,沦为荒丘。
      放眼望去,整片山林的林木尽数枯死,粗壮的树干早已干枯皲裂,枝桠光秃秃地指向灰蒙蒙的天穹,没有半片绿叶,没有一丝生机,如同枯瘦的手掌,抓着暗沉的天空,尽显萧瑟。
      曾经奔涌不息、清澈潺潺的河流,早已彻底干涸,河床裸露在外,土地龟裂出一道道宽窄不一的缝隙,如同大地的伤痕,风卷着细碎的沙尘与枯木叶,掠过干裂的河床,连一丝水汽都不曾留下,死寂得令人心悸。
      目之所及,荒寂破败,寸草不生,莫说鸟兽穿行,便是连一只虫蚁、一株野草都寻不见,半点生灵的气息都无从寻觅,天地间仿佛只剩下她一人,与这片荒芜死寂相伴。
      扶宁静静立在这片苍凉之中,衣衫被风沙微微拂动,却依旧站得笔直。
      她的脑海中,不自觉翻出初临此地时的光景——那还是她刚刚苏醒之际,朦胧之中所见的画面,那时的这里,灵脉充沛,灵气氤氲,草木葱茏繁茂,繁花覆满山野,五颜六色的花朵竞相绽放,溪泉潺潺流淌,水声清脆,鸟兽在林间自在穿行,鸟鸣兽啸此起彼伏,一派生机盎然的繁盛模样,宛如世外桃源。
      明明今昔对比,落差如此刺目,盛景一朝尽毁,化作死寂荒丘,换作旁人,见此景象,难免心生怜惜,或是怅然长叹,感慨世事无常,可扶宁胸腔之中却空荡荡一片,心湖不起半分涟漪,无悲,无叹,亦无半分动容。
      她的情绪仿佛被万古沉眠封存,面对这般天差地别的景象,依旧是淡然漠然,仿佛眼前的荒芜,与她毫无干系。
      她就这般静静站着,目光平静地扫过这片死寂的荒野。
      一阵风穿云而过,卷着星子的碎光,拂过扶宁的衣袂。
      一朵不知从何处飘来的小花,猝不及防落入眼帘。
      它并非生于瑶池沃土,亦非长在灵岫仙山,竟是从脚下那片尚未完全复苏的贫瘠夹缝里挣出来的——土是干裂的,石是冷硬的,周遭连半分杂草都不曾有,独独这一朵,细弱的花茎托着素白的瓣,花瓣薄得近乎透明,像是一碰就会化作飞烟,却在风里倔强地舒展着,成了这片荒芜里,最后的生机。
      风托着它缓缓升空,没有灵力加持,没有仙泽庇佑,就凭着那一点从枯土里榨出的微薄生气,摇摇晃晃飘向半空,掠过云台,掠过棋盘,在星河光影里打了个旋。
      周遭的仙气漫过来,都似绕着它走,唯有这朵花,是这片沉寂里唯一鲜活的存在,孤零零,却又亮得惊人。
      扶宁看得彻底发了神,目光死死追着那抹素白,连呼吸都放轻了。
      她忽然清晰地想起无尽夏,想起那位周身永远裹着温润生机的小花仙。
      想起无尽夏指尖捻动灵力时,枯木能抽芽,石缝能生花,抬手便是满目葱茏。
      想起那日无尽夏愧疚递来赔罪的小花,也是这般素净模样,花瓣上凝着浅浅灵气,温柔得能化开所有清冷。
      可眼前这朵,比那朵更单薄,更孤绝,没有半分外力相助,全凭自身一点不甘枯萎的执念,成了这贫瘠困境里,最后一点生的念想。
      它不像仙法催生的繁花那般绚烂,却比任何灵花仙葩都更戳人心,它是荒芜的尽头,是死寂的缝隙里,不肯消散的生机。
      风渐渐缓了,那朵小花没有飘远,反倒轻轻落在她摊开的掌心。
      薄瓣微凉,带着尘土的气息,却透着一丝极淡、极坚韧的暖意,那是独属于它自己的生机,不是神力所化,不是仙术所赐,是生于贫瘠、长于绝境,硬生生熬出来的,最后的生机。
      回忆起无尽夏施法的模样,她凝神屏息,双眸微阖,竭力回忆着无尽夏当时施展生机之术的模样,回忆着她的手势、口诀,还有灵力运转的轨迹。
      她不知道自己为何要这般做,或许是这片死寂太过刺眼,或许是心底深处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本能,她只想试一试,如同当初尝试瞬移之术一般,凭着一丝执念,催动灵力。
      下一刻,她掌心微微用力,颈间灵坠再次泛起微光,一丝温和的灵力从坠中涌出,顺着掌心汇入花朵之中。
      扶宁凝神念诀,灵力运转愈发顺畅,随着生机术法缓缓成型,那一朵悬浮在空中的小花,骤然舒展花瓣,光影纷飞,灵气四溢,不过眨眼之间,便从一朵,化作十朵、百朵、千朵…
      顷刻间化作漫天繁花,无数花瓣洁白粉嫩,随着一阵不知从何而起的清风,纷纷扬扬,漫天飞舞,朝着这片死寂的荒野,缓缓飘落。
      漫天飞花,如同落雪,却带着温暖的生机,在灰蒙蒙的天地间,划出一道道柔美的弧线。
      干涸龟裂的河床,被层层叠叠的花瓣轻轻覆盖,原本干裂的土地,被花瓣包裹,渐渐变得湿润;枯槁僵死的树木,被柔嫩的花枝缓缓缠绕、攀附,枯枝之上,慢慢沾上了花瓣的灵气,褪去枯槁。
      不过片刻功夫,花瓣入土之处,便有嫩绿的嫩芽破土而出,怯生生却又顽强地伸展;
      绿意顺着干枯的枝干一点点蔓延,枯木渐渐抽出新的枝条,长出嫩绿的叶片;干涸的河道底部,花瓣之下,渐渐渗出清澈的细流,细流汇聚,慢慢流淌,发出潺潺水声;
      荒野之上,青草疯长,野花遍地,原本光秃秃的山野,重新披上了绿装,鸟兽的身影渐渐出现,鸟鸣声再次响起,生机一点点回归。
      死寂的荒野,竟在这片漫天花海之中,褪去荒芜,重焕盎然生机,山清水秀,草木葱茏,溪泉潺潺,仿佛从未经历过那场死寂。
      扶宁静静看着眼前的景象,眸中终于闪过一丝极淡的波澜,却依旧无太多情绪。
      她望着这片重获生机的土地,没有留恋,没有驻足,心念一动,再次捻动瞬移仙诀,颈间灵坠微光一闪,身形一动,便循着天界独有的气息,御着微弱灵力,归了九天。
      她没有径直返回宁汐殿,反倒顺着云海小径,漫无目的地在天宫闲逛起来。
      脚下是流云铺就的长阶,洁白柔软,踩上去轻盈无物,长阶蜿蜒,通向云海深处。
      身旁是雾霭缭绕的仙林,林中生长着各类奇花异草,仙气缭绕,灵禽仙鸟在枝头栖息,羽毛绚丽,鸣声清越婉转,悦耳动听。
      远处,琼楼玉宇在云海间若隐若现,飞檐翘角,雕梁画栋,金光与仙气交织,庄严而华美。
      那些往日里,她只在典籍记载与旁人闲谈中听过的景致,此刻一一展现在眼前,真切而动人。
      她缓步走过瑶池仙境,池中仙雾蒸腾,碧水荡漾,生长着千年一开花的瑶池仙莲,花瓣粉嫩,莲叶田田,芳草遍地,灵气扑鼻;行至天河之畔,天河波光粼粼,河水由星子汇聚而成,星子垂落如碎玉,流光溢彩,浩瀚无垠,一眼望不到尽头;路过蟠桃园,园内桃树枝繁叶茂,硕果累累,蟠桃硕大饱满,仙气氤氲,果香飘散,令人心旷神怡。
      不知不觉间,扶宁一路行至星河浩海之畔。
      此处是天界极南之地,远离尘嚣,星河浩瀚,脚下流云轻涌,如同海浪翻卷,漫天星子垂落,碎玉般洒满天际,浩瀚星河翻涌着淡银色的光浪,星河流转,璀璨夺目,美得令人窒息,仙气与星光交织,氛围静谧而祥和。
      远远望去,云端之上,矗立着一座白玉云台,云台之上,玄机子与东华帝君相对而坐,两人身着仙袍,气质超然,面前摆着一副精致的玉石棋盘,黑白棋子错落分布,棋子落定无声,唯有仙气袅袅,星光洒落,一派悠然闲适之态。
      扶宁收了脚步,放轻身姿,缓步上前,静静立在一旁,没有出声打扰,只是默默看着两人对弈。
      “看来,殿下去了很多地方。”
      玄机子指尖捏着一枚黑子,目光落在棋盘之上,并未抬眼,却仿佛早已察觉她的到来,先分了几分心神,语气闲适地与她闲聊。
      扶宁微微一怔,脚步顿住,下意识点了点头,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疑惑。
      她不过是随意闲逛,未曾告知任何人,也未曾声张,玄机子一直在云台对弈,未曾离开,怎会知晓她去了诸多地方?
      她素来性子淡然,处事不惊,无论遇到何事,皆是从容不迫,从无慌乱失措,可偶尔流露的茫然与懵懂,又带着几分不谙世事、未经尘俗的稚拙,纯粹而干净,毫无心机。
      玄机子将她这般神色尽收眼底,不由朗声一笑,手中黑子轻轻落下,清脆声响叩在玉石棋盘之上,声音清和温润,伴着星河风声,缓缓响起:“风过留痕,雁过留声。世间万物,无论何事,行过便有痕迹。殿下身形所至,灵气微动,自然有迹可循,我等修行之人,怎会察觉不到。”
      东华帝君闻言,亦是轻笑一声,手中白子缓缓落下,目光温和地看向扶宁,接话道:“风过留痕,雁过留声,你玄机子分神与殿下闲谈,心思不在棋局之上,自然也留了痕迹。”
      话音落,他指尖轻轻一落,那枚白子稳稳落在棋盘关键之处,清脆声响落定棋盘,黑白棋子瞬间被截断后路,全盘棋局已定。
      东华帝君抬眼,看向一脸错愕的玄机子,朗笑一声,语气带着几分自得:“你分神闲谈,破绽尽显,本君赢了。”
      玄机子与扶宁的目光,瞬间都凝在了棋盘之上。
      棋盘之上,黑白棋子交错绞杀,脉络分明,东华帝君这一子落下,如同定海神针,全盘皆定,再无转圜余地,玄机子的黑子已是无路可走,败局已定。
      东华帝君唇角微扬,眉眼间带着几分洋洋自得,平日里沉稳端方的气质,多了几分难得的鲜活,尽显胜局的喜悦。
      玄机子盯着眼前的败局,眉头微蹙,连连扼腕叹息,摇头不止,口中不住念叨着不该分神,错失好局,一脸懊恼,却又无可奈何。
      扶宁静静看着棋局起落,看着两人的神态,轻轻颔首,似是彻底了然玄机子方才所言,轻声重复道:“万事万物,行过皆有痕迹。”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通透。
      见扶宁望着棋局,似有话想说,又静静伫立,颇为拘谨,东华帝君抬手轻挥,周身云气汇聚,瞬间化作一张温润的白玉石凳,落在扶宁身侧,示意她近前落座,语气温和:“殿下若是不嫌弃,可坐下一同观棋,可要与本君对弈一局?”
      扶宁轻轻摇头,语气平静淡然,没有半分局促:“我不会下棋,便不打扰二位雅兴。”
      一旁玄机子本就憋着一口气,满心懊恼,誓要将方才输掉的一局赢回来,当即伸手搅乱棋盘,将黑白棋子重新归类摆放,拉着东华帝君的衣袖,一脸不服输地说道:“帝君不过是趁我分神取胜,不算真赢,再来一局,我定要赢回来,今日便与帝君大战三百回合!”
      东华帝君失笑,也不推辞,任由他重新摆好棋局,两人再次凝神对弈。
      此番对弈,两人一边凝神思索棋局,落子谨慎,一边随口与身侧的扶宁闲谈,问她天界闲逛所见景致,问她对星河浩海的感受,语气皆是温和亲切,并无半分仙尊的架子。
      扶宁安静坐在一旁,静静看着他们对弈,听着两人闲谈,偶尔应声搭两句话,回答简短,却字字真切。
      星河之下,星光璀璨,仙气悠悠,云台之上,对弈闲谈,氛围静谧而融洽,倒也十分自在惬意。
      棋局渐渐胶着,进入紧要关头,黑白棋子在棋盘上绞杀一处,难分胜负,东华帝君与玄机子皆是眉头微蹙,凝神思索,指尖捏着棋子,久久未曾落下,周遭气氛也随之变得沉静,唯有星河流转,风声轻响。
      就在这般沉静之际,扶宁望着棋盘上交错的棋子,忽然轻声开口,问出了一句萦绕在心中许久的话:“从前,有神存在的时候,术法与灵力,是怎么样的?”
      她的声音轻柔,却清晰地传入二人耳中。
      话音一落,东华帝君与玄机子执子的手,齐齐顿在半空,再也没有落下。
      两人同时一怔,脸上的闲适与专注瞬间褪去,缓缓侧首,目光一同看向身侧安静坐着的扶宁,眼中满是惊讶与怔忪。
      扶宁这句轻问,像一缕飘进星河的仙雾,瞬间搅散了棋盘上的焦灼,也勾起了一段尘封万载、浸血带光的太古岁月。
      东华帝君眸色微沉,原本温和的目光,渐渐变得悠远而沉重,那段铭刻在骨血中的往事,随着扶宁的这句询问,缓缓铺展开来。
      他放下手中棋子,身子微微后靠,望向浩瀚星河,声音低沉而厚重,带着历经万古沧桑的怅然与肃穆:“上古时期,神魔并立,神力通天,那时的天地,远非如今这般安稳。神魔两族,为争三界主宰之位,爆发大战,那一战,打得天崩地裂,乾坤倒转,山河破碎,两族尽灭,天地重回混沌,万物凋零。”
      “三界荒芜,生灵涂炭,仙气散尽,连天地都摇摇欲坠,眼看就要彻底崩塌。是你的母神,也就是上古创世女神,孤身一人,以残躯之力,耗尽自身本源神力,再度重整混沌,修补天地,撑住了这即将崩塌的三界,护下了最后一丝生机。”
      东华帝君的声音,带着难以言说的沉重,那段岁月,他虽未亲身经历的苦难,但这是铭刻在天界历史中最沉重的一页。
      “经此一役,天界已空,上古众神尽数陨落,再无半分神力传承,天地间的灵力也近乎枯竭,仙脉断绝,眼看这神通术法就要彻底湮没在岁月之中。你母神不愿这般,她耗尽心血重整天地,不愿这世间再无守护之力,便卸下一身神衣,降落凡尘,行走在人间各地,只为寻得传承,重续仙脉。”
      “她在凡世的深山之间传道,在市井街巷之中授法,走遍人间每一寸土地,寻那些心术端正、品性纯良、身怀灵根天赋的凡人,亲手教他们引天地灵气,聚自身灵力,传授他们基础术法,教他们修行悟道。对于心有善念、只求护身的凡人,她便传以护身之术,保其一生平安;对于心怀苍生、立志济世的凡人,她便授以高深济世法门,让他们能护佑一方生灵。”
      “凡人本无仙骨,灵根薄弱,经你母神点化教导,慢慢学会吸纳天地灵气,淬炼自身,脱胎换骨,摒弃凡胎,最终羽化登仙,升入九天,填补了空荡荡、无仙镇守的九重天。如今天宫之中,众仙所修的术法源流,天界的仙门根基,追根溯源,皆出自你母神当年在凡尘的悉心传授,是她以一己之力,重续了天地仙脉,再造了九重天界,给了众仙安身立命之所。”
      东华帝君缓缓收回目光,看向扶宁,语气轻缓而郑重,满是敬重:“我们如今能在这九重天安稳度日,下棋论道,修习灵力、施展术法,拥有这长生岁月,归根到底,皆是承你母神的恩泽,受她的庇护,这份恩情,天界众仙,万载不敢忘。”
      “仙术由凡人学习神法而得,虽有所得,却始终有别。”东华帝君轻叹一声,往日修炼的艰难困苦,与一众新晋仙人一同重建天宫的艰辛岁月,仿佛仍在昨日,历历在目。
      那段日子,没有上古神力相助,没有完整的仙法传承,他们从零开始,苦修灵力,摸索术法,一点点搭建九重天的殿宇,制定天界法度,每一步都走得极为艰难。
      他谈起这段过往,声线微沉,眉宇间掠过一丝历经沧桑的沉缓,不复方才对弈时的轻松自得,满是感慨:“凡人所修仙术,皆是模仿神法,只得其形,不得其神,灵力微薄,术法粗浅,与上古神祇的本源神力,有着天壤之别。纵千万载修行,也难及上古神祇万一,这便是先天的差距,无法逾越。”
      玄机子坐在一旁,静静听着,也跟着生出无限感慨,神色变得郑重而紧绷,语气里带着长年累月的不安与惶恐:“天地广阔,暗藏危机,凡间有妖祟邪魔,三界外有未知凶险,天地需要神仙守护,可我等仙术有限,灵力微薄,守护天地,始终心有余而力不足,千万年来,日夜惶恐,从不敢有丝毫停歇,只能不断精进修行,钻研术法,只为能多一分守护天地的力量,不负创世女神的恩泽。”
      稍顿,玄机子抬眼看向扶宁,眸中带着期许与郑重,声音微微上扬,带着一丝宽慰:“好在如今,殿下已然醒来。你是创世女神唯一的血脉,身负上古神骨,只要你的神力觉醒,天地便有了真正的守护,我等也不必再这般终日惶恐。”
      扶宁只是静静望着棋盘上交错的棋子,目光有些放空,仿佛没有听到二人的话语,又仿佛早已看透自身的境况,语气平淡得近乎漠然,没有半分波澜:“可是,我毫无神力,亦无法吸收灵力,经脉闭塞,灵脉沉寂,终究,只是个无用之人。”
      一句话落,星河之下骤然静了几分,风停声息,星光仿佛都变得黯淡。
      方才还萦绕在周身的慨然、期许与沉重,像是被风轻轻一拂,瞬间淡了下去,只剩下无尽的沉寂,笼罩在云台之上。
      东华帝君指尖摩挲着玉石棋子,眸色微深,心中满是怜惜,却不知该如何言语。
      玄机子却是当即敛了面上的所有闲适与感慨,神色陡然郑重起来,他往前微倾身子,目光诚恳而急切地望着扶宁,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又满是恳切的劝慰:“殿下万万不可这般轻言自己,更不可妄自菲薄!”
      “您是上古创世神之后,血脉本就与我等寻常仙人截然不同,天生神骨,自带本源神力,远非我等后天修习仙术之人可比。那日您在凡界山川苏醒之际,尚未有意识,未曾施展半分术法,仅凭一身与生俱来的血脉气息,便震碎了山川维系万年的灵脉封印,令大地异动,灵脉翻涌,那便是您深藏于骨、撼动山海的上古神力,只是沉眠万载,尚未苏醒罢了,并非没有!”
      “你只需静心等待,静待时机,不必心急,你的神力,终有一日会彻底觉醒,届时,天地间便会再现上古创世神之威,切不可因一时的沉寂,便轻言自己,否定自身。”
      东华帝君亦缓声劝慰,声音沉稳如星河定涛,温和而有力量:“玄机子所言极是,殿下不可心急,你的神力未曾觉醒,只是时机未到罢了,万载岁月都已熬过,不必急于一时,总有拨云见日的一日。”
      扶宁垂眸,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摩挲着颈间的灵坠,心中不知在想些什么。
      三人又闲叙了片刻,皆是轻声细语,再未提及神力与过往,聊了些天界琐事,凡尘风物,而后便在星河之下,各自拱手,缓缓散去。
      东华帝君缓步离开星河浩海,踏着流云,径直往天帝正殿凌霄殿行去。
      凌霄殿内,香烟袅袅,瑞气升腾,天帝身着九龙锦袍,端坐于案前,勤勉批阅着堆成小山般的奏折。
      虽说这里是九重天仙境,众仙皆是长生之身,可众仙大多由凡人飞升而来,心中依旧留存着凡间的规矩与法度,天界的仙务琐事、法度制定、凡间祈愿、妖祟管控,诸多事务繁杂,竟与凡间朝堂相差无几,天帝身为三界之主,每日皆是公务缠身,难得清闲。
      天帝埋首案前,朱笔不停,批阅奏折一丝不苟,见殿门微动,东华帝君缓步走入,他抬眼瞥见,笔尖未停,先笑着打趣了一句,语气轻松,满是熟稔:“今日怎的有空,来我这处理公务的凌霄殿?往日里,我邀你帮着批阅几本奏折,分担些许公务,你躲得比谁都远,生怕被我缠上,今日倒是主动登门,倒是稀奇。”
      东华帝君走进殿内,瞥了眼案上堆得如同小山般高的奏折,密密麻麻,望之令人头大,他眼疾手快地快速别开眼去,仿佛多看一眼,都会被天帝拉着帮忙批阅,脸上露出一丝淡淡的嫌弃,语气随意而淡然:“今日在星河浩海,与宁汐神女闲谈,她问起了创世女神的太古旧事,一时心有感慨,忆起往昔岁月,便想着来你这里,一同叙叙旧,回想当年光景。哪像你,天生劳碌命,做了三界之主,依旧整日被这些俗务缠身,不得清闲。”
      天帝闻言,手中朱笔顿在半空,闻言一怔,显然也被勾起了尘封的陈年往事,随即失笑摇头,眼中满是怀念与无奈,语气带着几分嗔怪:“你还好意思提及当年,若不是你,我何至于这般劳碌。当年创世女神重整天界之后,欲选一人执掌三界,做这天地之主,让你我二人自行择定。我不过是在凡间之时,多读了几卷书,多写了几页字,性子稍显沉稳,偏你仗着自身修为高深,悟性过人,张口就说自己看见文字便头痛,厌烦这些俗务琐事,硬生生把这三界之主的烂摊子,一股脑丢给了我,自己落得清闲,整日云游四方,下棋论道,好不快活。”
      “说是如此,可我看你修炼之时,翻看那些高深术法典籍,钻研上古神法残卷,整日埋首书卷之中,也没见你头疼过半分,反倒看得津津有味,悟性超群。”天帝摇着头失笑,笔下继续批阅奏折,语气里满是了然的打趣,揭穿他当年的借口,“你分明是不愿被这三界俗务束缚,才找了这般借口,推却责任,倒是让我做了这劳碌的天帝,一做便是万载。”
      “是啊,当年修炼之时,为了习得神法,重建天界,看的书太多太多,钻研的典籍数不胜数,早已看倦了文字,后来便真的看见字就头疼了。”东华帝君轻叹一声,声音轻缓,旧日的画面随着这一声轻叹,缓缓浮现在他的眼底。
      那些与创世女神,与天帝、玄机子一众友人并肩修行,一同重建天宫的岁月,有苦难,有艰辛,却也有温情,有希望,仿佛就在昨日,触手可及。
      天帝望着他,看着他眼中的怀念与怅惘,也渐渐收了面上的笑意与打趣,眼底泛起一同历经万古岁月的温软与共情。
      两人相视无言,便这般静静坐着,凌霄殿内只剩下朱笔划过奏折的沙沙声,两人一同沉入了那段遥远而珍贵的太古回忆里,久久未曾言语。
      窗外,九重天的流云依旧缓缓翻卷,星河依旧璀璨流转,万载岁月,不过弹指一挥间,过往的苦难与荣光,都已化作历史,唯有那份坚守与期许,如同扶宁沉眠的神力,始终藏在岁月深处,静待觉醒的那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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