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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报道 她是小兵, ...

  •   Part.1
      江市的夏季燥热不堪,天上乌云密布,雨下不来,空气又闷又燥。
      市区一栋老旧小区的二楼,隐隐约约传出电视的杂音。

      “叔叔您好,我是寻人团的李知,您的家人我们已经找到了,但是很遗憾……”
      寻亲人在主持人哽咽的声音里哭作一团。童穗坐在椅子上,一瞬不瞬盯得入神。

      突然,隔间弄出叮叮当当的声响,打断了她的思绪。童穗呼出一口气,随手将电视关掉,磨磨蹭蹭地走到隔间门口:“妈,这回我跟您一块去吧。”

      女人穿着白色无袖T恤,裸露的皮肤是小麦色的,常年的风餐露宿使她的头发干枯毛燥,乱蓬蓬的扎在脑后。

      这事母女俩争过很多次了,刘琦有些疲惫地蹲在地上收拾背包,迟迟没应声。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开来,童穗紧张地扣着门缝,心里惴惴不安。

      外婆见她指甲扣的发白,有些心疼地拉着她在沙发上坐下,劝道:“小穗,你跟着去做啥,不读书啦?”
      童穗抿着唇不作声,好一会儿,才小声说:“我可以休学。”

      隔间渐渐静下来,刘琦将收拾好的背包挂在墙上的倒勾上,倚着门框盯着童穗看。
      十几年的光阴足以让穿小白裙的姑娘长成亭亭少女。女儿不像她,皮肤是细腻的冷白色,头发柔顺地垂在肩上。鹿眼清澈,鼻侧还有一颗浅褐色的小痣,看上去温温柔柔的,私底下却倔得很。

      这十几年她几乎都在各地跑,没找到儿子,也忽视了女儿,她是个失败的母亲。
      刘琦走到童穗身边摸了摸她的头,好一会儿才开口哄道:“穗子,妈妈这次要去山里找哥哥,你在家乖乖的,嗯?”

      童穗依旧一言不发,只死死盯着脚尖。外婆叹了口气,母女俩一个赛一个的执拗,她劝不动,只能在一边干看着。
      眼瞅着到了下午返校的时候,没了法办法,童穗默默的把书包背到肩上,一声不吭地往外走。

      “穗穗!在家乖乖的,要听外婆的话。”刘琦没忍住开口,声音有些发涩。
      童穗脊背挺得直直的,怔了片刻还是塌了肩膀,妥协地嗯了声。

      去学校的路上,童穗无意识地踢盲道上的石子儿,又想起了哥哥。
      哥哥是在她三岁那年被拐走的,那时也才五岁。细究起来,多少都有她的缘故。爷爷是个糊涂人,上户口时候报错了月份,又是闰月,硬生生把她弄大一岁。

      那天是她第一次去幼儿园,刘琦先把哥哥送到教室门口,然后带着她去小班报道。那时她比其他小朋友小半岁,看什么都害怕,哭天抢地的,刚送进去又拽着大人的腿跟了出来。刘琦再有耐心也不免有些焦头烂额,只觉得脑子嗡嗡的。没了法子,只得抱着她边哄边回了家。

      等下午去接哥哥时,人却不见了,调了监控才发现,他在刘琦走了没多久后也跟着出来了。后面的事儿大门的监控便拍不到了,那时拍花子多,当时刘琦的心便凉了半截。后来家里边少了位哥哥,爸妈离了婚,妈妈背起包开始四处寻人。

      这一找就是十几年,今儿早上刘琦在寻亲团的熟人里摸到点线索,便马不停蹄的要再次出发找人。
      童穗心里念了哥哥十几年,说什么也要跟着,却拗不过刘琦。她叹了口气,捏了捏衣领里的玉菩萨:“这回一定要找到哥哥。”

      “死瘸子,可算又逮着你呐。”
      袁小河靠着墙,领口被对方死死拽着,眼镜摔在地上,少了一条腿。他的手握成拳,却止不住地打颤。汗从额前滑进左眼里,蛰的他不得不眯着眼。
      这不是第一次了,他太害怕了,一句话说的磕磕磕绊绊:“钱在包里,别打俺,求、求你们了。”

      黄头发的那人怪笑一声:“行啊,跪着从老子□□钻过去,我就放了你。”
      “什、什么!”饶是再害怕,袁小河也做不出这样丢面儿的事。

      “不乐意?”一旁的胖子用手背拍打他的脸,手上带着一股烟臭与油腻的汗味,不疼,却像逗狗似的。
      他受不住这样的羞辱,用劲儿往前撞,瘦子的手却死死钳在他脖子上,挣不开。

      袁小河是个胆小的人,他放弃了,闭上眼,嗫嚅着说:“你们要打就快点,别耽误俺上课。”
      “哎呦,这么爱学习呢。”瘦子怪笑一声,抬起腿便往袁小河那只跛脚上踹。忽然一把扫帚打在他的背脊上,火辣辣的疼。
      “谁!”
      “你张大爷!”一个穿老头背心,黑色大裤衩的老汉堵在了巷口。
      袁小河猛地抬起头,眯着眼望向这个从天而降的救星,一个张牙舞爪的老头。

      江市一中搬去新城区十几年了,校周围迅速发展起来,校后方有一条贯穿整个区的大河,河上的桥将校后方的旧居民楼连了起来。
      过桥前要走几段巷子,寻常学生多,童穗在家磨蹭到了下午,路上又耽搁了一阵,现下路上已经没人了。

      乌云拢得天色越发昏暗,闷热的空气压得人喘不过气。
      童穗估摸着时间不够,果然刚过桥便听见了校铃声,迟到了。

      不行,实在来不及了。
      童穗急促地喘了口气,不得不放缓了步子。细汗从额角滑落,她抬起胳膊肘抹了抹,成了开学迟到的典型。

      高二学期分科,文科班有六个,前三个是暗地里的优班,学校为了显示教学资源的公平分配,也在里面杂了几个年纪吊车尾。
      童穗成绩中上游,原班划成了理科班,现下被调到文科二班,她按着分班表找到了教室。教室里乌泱泱坐满了人,有熟悉的也有陌生的。一眼望去,只剩大门第一排空着两个位置。

      她在门口站定,硬着头皮喊了一声报告,四周打量的目光让她有些局促。
      班主任瞧着三十来岁,是个挺严肃的人。头发一丝不苟的盘在脑后,微皱的眉显得有些不耐。只是出乎意料的并没多说什么,只淡声道:“进。”

      教室里太安静了,童穗快步走到空位上,僵硬的坐下。
      听了一会儿,原来她叫张倩,刚从高三年级组调过来的,至于原因,没人知道。

      张倩拿起桌子上的分班表,问道:“留班的班干部还有哪些?”
      班上只有零零散散的几人个举了手,除班长外都是些闲散职位,学习委员之类的都分去了文科一班。

      张倩挑干部不看成绩,除了特点祁与当学委外,随意将其他几人的职位提了提。
      清洁委员是个黑皮竹竿儿,被提成了体育课代表,他笑嘻嘻的说:“鄙人不才,右迁了!”
      其他留班的同学哄笑一团,相熟的人里更有胆大的,喊了句:“别瞎得瑟。”

      经他们这样一闹,班里的气氛松了松,张倩也没说什么,只叫班长把新课表贴在门后。
      童穗也缓过了劲,放松了许多。忽然,后背被人戳了戳。是个眼生的面孔,但特漂亮,乌亮的长发扎成一个蓬蓬的丸子头,眉眼英气,像个傲气的孔雀。

      她旁边的祁与童穗倒是认识,成绩优异,高一时就很有名气。
      “喂,你书包没摘。”江乐琪道。
      “啊”童穗愣了愣,反应过来,白皙的脸颊瞬间爆红。刚刚进教室的情形又尴尬又局促,竟然不留神背着书包坐了半节课。

      她想象自己背着大书包呆愣愣的挤在第一排,顿时有些窒息。
      童穗轻声道谢,快速将书包塞在桌洞里,然后端正坐好。
      江乐琪见她尴尬又正经的样子,噗嗤笑出声,乐的不行。

      “报、报告。”门被轻声敲响,紧接着一句结结巴巴的报告声。
      袁小河被张大爷拉去警局跑了一趟,赶到学校时一节课已经过了大半。
      竟然还有更迟的,江乐琪没忍住小声说了句:“还有高手。”

      这没头没脑的一句话蹦出来,袁小河摸不清意思,总归不是好话,本来就垂着的头埋得更低了。
      班主任张倩偏头瞟了她一眼,江乐琪立马缩了脖子闭嘴。
      她一句话射中了两个人,童穗离得更近自然也听的见,身子又僵了僵。

      祁与踹了一下她的椅子腿:“消停点。”
      江乐琪翻了个白眼用气声说:“要你管。”
      祁与却不再搭理她了,垂头开始写习题。江乐琪撇了撇嘴:“假正经。”

      张倩推了推眼镜,语气变得有些重:“怎么不干脆明天再来?”
      袁小河将书包拽的更紧了,童穗隔的近,看到他手心攥的发白,心里颇有些感同身受。
      袁小河小声道:“抱歉老师,下次不会了。”

      他瘦瘦弱弱的往门口一杵,汗湿的校服紧贴在身上,头发一摞一摞的搭在额前,弓着身子,恨不得把自己藏起来。
      见他这副样子,张倩放缓了语气:“先进来吧。”
      童穗也莫名跟着松了一口气。

      “嗯。”袁小河也明显松了口气,赶忙往教室走,只是越急他的跛脚就越明显,姿势有些怪异滑稽。
      童穗有些诧异,赶紧起身让出位置,还帮他把椅子往后挪了挪。
      袁小河轻声道谢后,将手心的汗蹭在校裤上,终于松懈下来。

      前面几桌也看出了袁小河的特殊,眼神里或多或少带着点打量与同情。张倩的眼神倒没什么变化,只是也没再提他迟到的事儿。
      童穗给他递了包纸巾:“你坐里面方便吗,我可以跟你换。”

      “不用,俺、我坐里面挺好的。”他是从乡里考上来的,说话总带着股土味儿。
      袁小河坐里面确实不太方便,但他不想搞特殊,更不想给别人添麻烦,尽管对别人来说只是一件随手的小事。

      “嘿!你造型挺别致。”江乐琪突然从后面出声。
      童穗眨巴眨巴眼睛:“啊?”
      江乐琪摆摆手,望向袁小河,指着他鼻梁上的独腿眼镜儿:“我说他。”

      童穗觉得袁小河和被堵的那人很像,于是自认为高情商的帮忙解围:“可能这样耳朵比较轻松点。”

      江乐琪:“哈?”

      “哈、哈。”童穗尬笑了两声,发觉自己这么说有点蠢,又找补两句:“我的意思是耳朵勒的没那么痛。”
      江乐琪默了一瞬,又眨眼问:“戴的住吗?”
      袁小河挠了挠头:“还、还好。”

      江乐琪还要说什么,祁与却听不下去了,又踢了踢她的椅子。江乐琪忍无可忍,捏着拳头一字一顿道:“祁!与!”
      眼瞅着两人要吵起来,童穗和袁小河齐齐背过身子避开纷争。
      真能闹啊,童穗默默想。

      下课铃响后,教室里响起此起彼伏的交谈声吆喝声,袁小河默默掏出纸巾擦眼镜,沉默的像个局外人。
      童穗时不时往他那撇两眼,心里纠结的不行。能不能问?问了他会不会觉得没面子。

      “你有什么事吗?”袁小河将眼镜带好,他实在无法忽视那道目光。
      童穗嗯嗯啊啊半天还是觉得算了:“…没事。”

      她这副吞吞吐吐又小心翼翼的样子袁小河太熟了,他勉强扯出个笑,小声说:“你是想问我的腿吗?我不太想聊这个。”
      童穗瞧见他嘴角那抹牵强的笑,忙摆摆手:“不是,你误会了。”

      她左右张望了一下,低头小声说:“我知道你为什么迟到,那两个家伙太过分了。张大爷是我叫的,你没事吧。”
      袁小河一愣,原来是她叫的人。

      童穗还在絮絮叨叨的说着:“那两个人看着就不好惹,你下回躲着点。”
      “没事,俺平常是跟俺哥一起的。这两天他参加竞赛去了,才让他们钻了空子。再过一个星期职校就要开学了,他们应该也就没空堵俺了。”袁小河挠着头解释,话一多又变成了俺。

      “那就好。”童穗眨眨眼,放心下来。

      她自小是个很矛盾的人,胆小社恐但是内心戏很足,总想一脚踹飞所有黑暗势力,她渴望当一个勇士。
      冉恙总说她有骑士病。
      童穗觉得自己顶多算一个小兵,只是她有想要保护的人。

      四节晚自习一晃而过,开学第一天,童穗没什么心思学习,早早收拾好书包,下课铃刚响便走了。

      她是走读生,脚程又快,二十分钟左右就到家了。旧楼里老人小孩多,一层一层都亮堂堂的,时不时传出皮孩子的哭嚎声。

      张阿奶的孙子又挨打了。
      童穗笑着摇摇头,一边掏钥匙一边上楼。刚进门她就发现鞋架空了一小块,倒勾上的背包也不见了。
      刘琦已经走了。
      虽然是意料之中,童穗心里还是有些发涩。但想到那点不知真假的线索,她又希望妈妈能快些,再快些。

      “小穗回来了,饿了么?”外婆披着短衫迷迷瞪瞪的走出来,显然是被开门声弄醒了。
      童穗一边嗯声,一边将人往里推:“您别管我了,早点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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