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梅》泡桐Paulownia

3、毕业典礼 “嗯，谢谢

　　吕叔的手艺确实不错，排骨炖得很香，老妈也一直在给自己和樊均夹菜，很快就堆得两人的碗里都冒出了一座大山。
　　“以后就是一家人了嗷，”吕叔边乐边说，“以后缺什么，跟叔说。”
　　“嗯。”邹飏看着他点了点头。
　　樊均坐在他对面吃得很安静，动作不快不慢的也没什么声音，吃到一半的时候，他轻轻地放下筷子想要去够桌上的醋瓶。
　　然而手伸到一半，他发现邹飏刚好也在抬手拿那瓶醋。
　　两个人的指尖在瓶身上碰了一秒，然后同时猛地躲开。
　　樊均宕机了一会，然后又把醋瓶拿过去倒了点在自己碗里，再放回了原处。
　　“均儿，”吕叔开口，“你给小飏倒一下。”
　　“嗯。”樊均应了一声，起身就要帮邹飏倒醋。
　　“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自己我自己，”邹飏瞬间非常不好意思，一下子从座椅上蹦了起来，从樊均手里接过醋瓶，“我自己来，谢谢了。”
　　“……不客气。”樊均愣了愣，看起来有点无所适从。

　　吃完饭后邹飏不知道该干嘛，樊均已经回房间了，于是他坐在客厅沙发上看了会儿电视。
　　“小飏，”老妈擦着手从厨房走出来，在沙发扶手上坐下，犹豫了一下才开口，“那个……妈跟你说个事儿。”
　　邹飏偏过头看她。
　　“咱们行李还没搬过来嘛，今天就是先过来认认门，让你跟吕叔还有樊均见个面，”老妈说得有点儿慢，“这两天先住这儿，等过两天我把那边的房子退了，东西都收拾好了再正式搬过来，行吗？”
　　邹飏犹豫了一下，似乎是在斟酌措辞。
　　老妈的手还攥着擦手毛巾，脸上的笑也撑得有点儿勉强。
　　“……好。”邹飏说。
　　老妈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快：“真的？那太好了，我还怕你……”
　　她笑了笑，没把后面的话说完，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那你早点洗澡睡觉，明天不是还有毕业典礼吗？几点来着？”
　　“八点半到校。”邹飏说。
　　“那我叫你起床，早点睡啊。”老妈愉快地走回了厨房，脚步都跟跳着舞似的蹦跶。

　　邹飏坐在沙发上，听着厨房里又响起来的说笑声，转头看向了窗外的那片暮色。
　　窗外天已经暗下来了，对面楼亮起一格一格暖黄色的灯，一只白色的小猫跳到了雨棚上睡下了。
　　他站了起来，去卫生间洗漱。
　　路过樊均那扇紧闭的房门时他顿了顿，里面没有一点声音。邹飏站在门口停了几秒，最后若无其事地转身推开了自己的房门。

　　然而正当他回到卧室准备拿了换洗衣物去洗澡的时候，他发现了一个很严肃的问题。
　　他不仅没带睡衣，连他妈内裤都没拿一条。
　　……这就很尴尬了啊。
　　他正准备拿手机点开闪购软件再买几条新的，忽然门口传来了一阵礼貌的敲门声。
　　“门没锁。”他说。
　　屋外的人推门进来，是樊均。
　　“呃……”邹飏忽然有点不适应，还没来得及说话，樊均先开了口。
　　“衣服什么的柜子里都有，内裤都是新的，睡衣我没穿过，校服你今晚要洗的话……你明天穿我的衣服去学校吧。”
　　樊均的语速比早上要快，估计是不太擅长跟人交流。
　　“谢谢了，”邹飏说，“明天拍毕业照到学校了会提供统一服装的，不用麻烦你。”
　　“那你去学校的路上……裸/着去学校吗？”樊均问。
　　邹飏一下子噎了一下，发出了一声感慨：“对啊我操。”
　　樊均没忍住乐了，然后从他的房间里退了出来，临走前还带上了门：“洗完澡早点睡。”
　　“……晚安。”邹飏说。
　　“晚安。”

　　樊均走后，邹飏拿上柜子里的衣物，冲进卫生间迅速地洗了个澡，吹完头发后又回到了自己的房间，掀开被子了躺进去。
　　枕头上有股淡淡的青草味儿，闻着舒适而安心，他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
　　他以为自己会失眠，但躺下没多久就睡着了，第二天早上居然是吕叔让樊均敲门把他叫醒的，估计是老妈睡过了。
　　邹飏迷迷糊糊地从床上爬了起来，从樊均的衣柜里随便挑了件白T穿上了。
　　走出卧室的时候吕叔正在往桌上摆早饭，一笼小笼包热气腾腾地放在面前。樊均已经坐在桌边了，换了件深灰色的T恤，正低头吃着碗里的包子。
　　“小飏起来了？快来吃早饭。”吕叔招呼他坐下。
　　邹飏有些局促地拉开椅子坐了下去，夹起面前的小笼包往嘴里塞了一个。
　　“今天毕业典礼是吧？”吕叔在他对面坐下，“几点结束？中午回来吃饭不？”
　　“也说不准，可能中午吧，毕业典礼完了还得拍集体照，估计要弄到十一二点。”邹飏回答。
　　“行，那你回来之前给我发个消息，我提前做饭，”吕叔咬了一口包子，“对了，我今天早上要去拳馆，你妈也去那边房子收拾东西了，我俩都送不了你，要不让樊均送你去吧，他反正今天没事。”
　　邹飏的筷子顿了一下，看了一眼对面正在喝豆浆的樊均。
　　樊均没抬头，像是没听到一样……这人到底是装没听到还是真没听到啊！
　　“……不用了吧，”邹飏说，“我自己坐公交就行，又不远。”
　　“你认识路吗？”吕叔笑呵呵的，“昨天才第一天来，这边的公交车你都不知道坐哪趟，让樊均送你，他认得路。”
　　邹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樊均已经放下了碗，抽了张纸巾擦了擦嘴角，抬头看了他一眼。
　　“走吧，”他说，“我也吃完了。”
　　说完他站起来，绕过桌子去玄关换鞋。
　　“……行，谢谢。”他埋头把剩下的小笼包吃完，鼓着腮帮子也走到了玄关边。
　　樊均回过头看了他一眼。
　　和吕叔道了别后，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门。

　　早晨的阳光还没那么毒，斜斜地从楼道窗户照进来。
　　街道上的人比昨天下午多了不少，邹飏跟在樊均后面往公交站走，俩人沉默了一路。
　　公交站台上有七八个人在等车，樊均站在最边上，双手插在裤兜里看着站牌。邹飏站在他旁边目光不知道该往哪儿放，只好拿出兜里的手机随便玩了几分钟。
　　公交车来的时候车上人不多，邹飏找了个靠窗的位置，樊均在他旁边也坐下了来。
　　邹飏随便扫了几眼身边的人，发现樊均正偏着头看另一边窗外的景色，侧脸线条干净利落，嘴唇上那道疤淡得几乎要和嘴唇融为一体，只有鼻梁上那道短疤还稍微明显一点儿。
　　但都能看出来口子很深。
　　邹飏收回目光，盯着自己的鞋尖发了一路的呆。

　　到学校门口的时候刚好八点，邹飏下车，站在校门口的大门前面深吸了一口气。
　　学校的围墙上爬满了爬山虎，绿油油的叶子密密匝匝地铺着，操场那边已经能看见三三两两穿着毕业服的学生往礼堂方向走了。
　　樊均跟着下了车，站在他旁边。
　　“你……你跟着我干嘛？”邹飏问。
　　“吕叔说了送你，”樊均说，“送到你进去。”
　　“哦。”邹飏应了一声，点了点头。
　　樊均最后停在了门卫室门口，正当邹飏穿过操场的时候，他听见身后有人在喊他的名字。
　　“邹飏！邹飏！”
　　刘文瑞从后面追得头发都飞起来了，到了邹飏面前弯腰撑着膝盖喘了两口气，然后一巴掌拍在邹飏肩膀上。
　　“靠，你走那么快干嘛，喊你好几声了。”刘文瑞喘着粗气。
　　“没听见，”邹飏说，“刚走神了。”
　　“我嗓子都快喊劈了！”刘文瑞直起身，转头朝他身后看了一眼，忽然“哟”了一声，用胳膊肘捅了捅邹飏，“诶，刚那人谁啊？站门口一直看你诶。”
　　邹飏回了下头。
　　樊均还没有离开，而是一直在往这边看，估计是要看他进教学楼了才会走。
　　……这份监护也太全方位无死角了吧！
　　刘文瑞又捅了一下邹飏的胳膊：“这人谁啊？我怎么没见过？”
　　邹飏收回目光：“你没见过的人多了。”
　　“但他好像一直在看你。”刘文瑞穷追不舍。
　　“……这是我哥。”邹飏沉默了一下，轻声说。
　　“我操！你还有哥啊？”刘文瑞一下子瞪大了眼睛，“你不是独生子吗？”
　　“我……”邹飏张了张嘴，有点无奈，“我妈可能要改嫁了，这是她新未婚夫的儿子。”
　　刘文瑞的眼睛又瞪大了一圈：“你妈要改嫁了？！我操，什么时候的事儿。”
　　“昨天。”邹飏说。
　　刘文瑞整个人都惊了：“昨天？我操那你中考刚考完就跟着你妈改嫁了？真假的？”
　　邹飏捏了捏眉心，啧了一声：“你这语文跟谁学的，怎么说得像我改要嫁了似的。”
　　刘文瑞捂了一下嘴，但眼睛还是瞪得圆溜溜的，又回头看了一眼校门口。
　　“不过他长得确实帅啊，”他小声说，语气里满是羡慕，“真的帅，特别是眉毛和眼睛，你看见没？我操。"
　　邹飏回头看了一眼，樊均刚好转身准备走了。
　　于是他收回视线：“你要的话送你了。”
　　刘文瑞也啧了一声，拍了拍他的肩：“那还是算了，你哥看起来武力值太高了，跟他走一块儿万一哪天惹他生气了一拳给我干飞出去八里远怎么办。”
　　“……他没那么凶。”邹飏没忍住乐了。
　　“你才认识人家一天你就知道了？”刘文瑞把手搭在他脖子上勾着就走，“行了行了，毕业典礼要迟到了，快走快走。”
　　他勾着邹飏的肩膀，邹飏被他拽着往前拖进了礼堂。

　　毕业典礼的流程跟往年没什么区别，校长讲话，年级组长讲话，学生代表发言，反正就是一堆讲话发言，最后再换衣服拍大合照。礼堂里坐满了人，台下偶尔有人偷偷抹眼泪，但更多人在底下小声聊天，手机屏的光在一排排座位之间明明灭灭。
　　邹飏坐在第三排靠边的位置，刘文瑞坐在他旁边已经把手机掏出来在桌板底下偷偷刷了。邹飏看着主席台，听着校长用那套一成不变的稿子讲“三年时光飞逝同学们即将踏上新征程”，忽然觉得有点恍惚。
　　又是一年毕业季，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碰到这些朋友。
　　等换完衣服拍完大合照已经日近正午，各班开始各自解散，刘文瑞跑过来问他要不要一起去吃午饭，班里好几个人约了去学校旁边那家川味面馆。
　　“我就不去了，”邹飏说，“我回去吃。”
　　“行吧，那你路上慢点，注意安全，”刘文瑞拍了拍他胳膊，“我暑假来找你玩儿啊！”
　　邹飏捏了个OK的手势，转身向校门口走去。
　　太阳直直地晒在头顶，他眯了眯眼加快脚步，忽然看见门口的一棵树后面转出来一个人影。
　　樊均从树后走出来，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头装着两瓶水，一看就是刚从冰柜里拿出来的。
　　邹飏的脚步顿了顿。
　　樊均从塑料袋里掏出一瓶水递过来：“结束了？”
　　邹飏接过那瓶水：“嗯。”
　　“走了，”樊均说，“回家。”
　　邹飏拧开瓶盖喝了一口，冰凉的矿泉水顺着喉咙滑下去，激得他打了个哆嗦。
　　“你刚……去干嘛了？”他问。
　　樊均已经转身往前走了，似乎没听见他说了什么。
　　“喂？樊均？”邹飏提高了音量。
　　“怎么了。”樊均这次转回了头，拧开自己的那瓶矿泉水也喝了一口。
　　“你刚去干嘛了。”邹飏又问了一遍。
　　“跑步。”樊均说。
　　。。。？？？？
　　这么热的天出去跑步？？？
　　这位哥你别跑晕过去了啊！
　　“那你小心点身体，这么热还跑容易中暑。”邹飏随口提醒了一嘴。
　　“嗯，谢谢，”樊均笑了笑，“去等车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