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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一通电话   ——— ...

  •   ——————薛雅执——————
      从周四早上的分别算起。
      我已经两天没有见到未绽了,甚至接送她的车都没发现。
      她在躲我,因为我太过自以为是,从她那里得到了太多我不该得到的东西?
      想见的人没有见到,想做的事没有去做,只能与她在网络上沟通,确认她还存在,由此产生的情绪应该被叫做空虚。
      今天周五,是约定的“家教”日,我不奢求能问个明白,多少得让我知道一点原因。
      我站在大门前,保安把我放了进去,走过回廓的时候,总觉得比起上次,薛家似乎变得安静了不少,现在冷清的像退潮后的沙滩。
      我也没看见管家,回廊里没人、连阿猫阿狗都没动静。
      不太对劲,发生什么了?
      是薛砚修先生……不,现在应该叫父亲了,我没见过他几次,未绽来福利院的时候,他也很少亲自跟着,哥哥说他总在忙,但如果他身体上的、公司里的有什么意外,这个家的确会立刻变成现在这样。
      那如果是哥哥呢?他给我发过很多未绽的信息,是个细致周到的人,这家里的事大多是他从中协调,我的家教安排也是他经手的,如果他突然不在,很多安排会停摆。
      难道是未绽生了什么病?需要在家休息,这两天我才没有见到她,管家安排了佣人照顾,所以家里才这么安静。
      不行不行,再猜想下去,这个家恐怕所有人都要在我脑海里出事了,我什么时候变得这样慌乱了。
      我把这些念头一个个压下去,这些全是猜测,没有任何证据。
      我不能站在这里瞎想,我得找个人问清楚,管家不在,佣人也没看到,只有厨房那边有动静,是厨师阿姨。
      我深吸一口气往厨房走,阿姨背对着我,正慢慢收拾料理台。
      她知道我是谁,她会告诉我的。
      “阿姨,”我站在厨房门口,声音放得很轻,怕吵到这栋房子“家里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她停下了手里的动作,转过来,似乎有一点不敢开口。
      “大小姐……没有。”
      “是吗,那就好。”
      我松了一口气,但她还想说点什么。
      “大小姐,二小姐现在只是不太爱说话,人还是很善良的。”
      她在说什么,这我当然知道,但我还是继续听了下去。
      “我能在这里工作,也是二小姐从中帮忙的结果,有时候她还会在吃完后,在餐具上贴上心形的便利贴。”
      我仍未听懂她到底想表达什么,既然拉住了我,也许是有要紧事要说。
      “所以就算二小姐做了一些奇怪的事情,请你也不要在意。”
      “奇怪的事?”我把这四个字重复一遍,阿姨没有继续解释,只是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转过身去继续收拾料理台。
      水流声重新响起来,和刚才一样不急不缓。她没有要赶我走的意思,也没有要再往下说的意思。
      我在厨房门口站了一小会儿,“阿姨,谢谢您。”我对着她的背影说,她没回头,只是轻轻点了一下。
      不管怎样,没有坏事发生就好。
      我转身走出厨房,走上楼梯到达2楼,走廊的灯开着,向未绽的房门看去,才发现原来管家一直站在这里,手里还拿着一个纸杯,他看到我,对我无奈地笑了笑。
      管家看见我走近,脸上的笑意没有收,只是把那份无奈又往上托了托。
      他把手里的纸杯往我这边递了半寸,好让我看清楚——白色的,杯口朝外,杯底钻了一个小孔,一根棉线从孔里穿过去,在杯的内侧打了一个很粗的结,线的另一端消失在未绽房间的门缝中。
      “大小姐,”他的声音压得比平时更低,似乎是为了不让里面的人听见这个称呼,但其实听到了也不会怎么,因为我早就说了。
      考虑到在他们的视角看来,我的保密工作应该做的很好,就那时的氛围,我也不想考虑保不保密的事情了,至少我保了一半,未绽还不知道她的身世。
      “这是二小姐给你做的……呃…纸杯电话。”他把杯子轻轻晃了晃,棉线在门缝边上来回蹭了一下,发出很细的沙沙声。“她说……以后你得用这个和她交流,有长款和短款的,我们都有帮忙制作。”
      纸杯电话?我和凛音小时候都没玩过这个,什么叫我得用这个和她交流?意思就是我等下进房间之后已经和她面对面了,也必须拿着这个纸杯子说话?
      我本以为管家先生拿一个纸杯是送热水来的,结果告诉我这是留给我的道具,我需要一点时间来消化一下。
      我从管家手中接过这个纸杯子,看着它,心中不由得产生一股好笑,未绽都这样说了,我又能怎么做呢。
      我抬起手想要敲门,站在一旁的管家上前拦住我了,摇了摇头,指了指我手中的纸杯。
      他的意思是让我用纸杯来“敲门”,我拿起纸杯盖住嘴部,棉线被拉得绷直。
      好奇妙,这该如何形容呢?
      在开口之前,我打量了一下这个杯子,不禁怀疑这个东西是否真的能够传音。
      在管家的注视下,我带着这一丝不确信张开口。
      “我能进去吗?”
      随即我把纸杯罩在我的耳朵上,没有回应,也对,她要是一直保持把纸杯盖在耳朵上的动作,这种可能性恐怕不比中彩票的概率低。
      就算已经到了我们约定好的时间,我也觉得她不会做到这种地步。
      可下一秒,我的预测出了差错。
      “可以。”
      是她的声音,只不过偏高、偏薄,有一股沙沙的摩擦声,就像……就像她正踮着脚在我的耳边说悄悄话,但隔了一层膜。
      我把纸杯取下,看向一旁的管家,他笑了笑,随即离开了。
      我抬手触碰到门上,轻轻推开,走了进去,未绽正蜷缩在书桌椅子上,手里拿着“电话”。
      她抬眸瞟了我一眼,随即放下手中的纸杯,转而拿起一旁的——另一对纸杯电话,看上去大体相同,但这一对更短。
      而后她突然扔了一只过来,我赶忙接住了,幸好平常在家里凛音也经常朝我扔枕头,没想到这种技能都有用上的时候。
      她没有说话,静静地指了指手中的纸杯子,做了一个放在耳朵上的动作,又指了指我,大概是让我继续当电话的接听者。
      “都已经面对面,就已经用不上电话了吧?”我把心中的疑问说出了口。
      她始终把嘴闭着,没有想回答我问题的意愿,把手中的杯子举了起来晃了晃,后放在嘴巴上。
      我了解她想做什么,随即也快速的把“电话”罩在耳上。
      “你不用电话,我就听不到而且线必须绷直,所以你不能靠过来。”传过来的声音还是那样的失真,但这次不同的是,我还能听到她本来空气中的声音。
      一个是空气里的,一个是纸杯里的,一个远一点,一个近得像她正贴着我的耳朵。
      双重奏,大概是这种感受。
      不能靠过去,完全就是酷刑啊,我做错了什么吗。
      我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个纸杯,棉线绷得笔直。她仍蜷在书桌前的椅子上,手里举着另一只杯子,浅灰色的眼睛看着我,没有什么表情,但她没有把杯子放下。
      “你这两天就在做这个?”
      她没回答,她只是把杯子扣回耳朵上,等着我下一句话,我必须对着杯子说话,否则她真的“听不见”,她是认真的。
      我举起纸杯罩住嘴,棉线在空气里轻轻颤了一下,我该说什么,准备好了,询问的话术在纸杯罩上来的这一刻烟消云散。
      “咳咳,这边是薛雅执,听得到吗?”总觉得这样说话有点小孩子气。
      “……等一下,”我把杯子从嘴边移开,看着手里这个白色的、杯底钻了个孔的纸杯,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又把纸杯移回来“这个电话有没有来电显示?”
      她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然后她举起自己那只杯子罩住嘴,我也跟着切换位置。
      “没有,而且占线。”
      占线,除了我,应该没人会给她打电话。
      我把杯子扣回嘴边:“那我打进来的时候,你怎么知道是我?万一是管家——”
      话说到一半,手中的“电话”就被扯开,是她那边扯了扯纸杯,拿到了“电话”的主导权,我本以为一个人占用了整条线,另一个人就能安静的听,没想到还能这样。
      “我没有拜托林叔。”语调平平的,像在陈述一个物理定律。
      原来没有拜托管家吗,那他为什么会站在门外——也是,若是看到门前孤零零的放着一个纸杯子,我的确不会当回事。
      这么不情愿麻烦别人,到头来别人还是帮了忙,真是不知让人怎么说才好。
      “线只有一根。”她继续说“这头在我手里,那头在你手里,没有别人,只有你会打来。”
      没有别人,只有你。
      我愣住了。
      我把杯子从耳边移开,看着那根绷直的棉线,是一根只有我们俩才能使用的、私密的棉线。
      线绷直的时候,我们就能听到彼此,线松了,就什么声音都没有。
      我不能靠过去,她不会走过来,但只要这根线是直的,她就是我的。
      所以,我至少能笃定一件事:当我把纸杯罩在耳朵上时,线的另一端,一定有她。
      这句话的分量在她心中能占到多少?或许不过是她普通的说明,对我来说就完全不同。
      “……未绽。”
      她没应,她只是把杯子扣在耳朵上,看着我,我把杯子端到嘴边,“这个算几G信号?我听不太清,能换货吗。”
      她眨了一下眼。
      然后她把杯子从耳边拿下来,没有扣在桌上,也没有转过身去不理我。
      她就只是把它搁在腿上,低头看着它,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棉线松了,垂在空气里,没有声音。
      她重新拿起了纸杯,“纸杯哪有信号。”声音闷闷的“再说就不给你用了。”
      “别啊,我还想再玩玩。”
      “那就好好遵守规则。”
      她好像又有点生气了,通过电话传来的声音却是像河豚鼓起来一样。
      “未绽想聊什么?”
      “什么都不想和你聊。”
      “真的?”
      “真的。”
      “那我不信。”
      “不信就不信,谁管你。”
      “光打电话不聊天,话费很贵的。”
      “那你就把电话挂了。”
      “那还是算了。”
      为了保证棉线始终被绷直,我只好坐在床中心,与她隔的远远的,硬要说的话也不是很远,也就两到三米的距离。
      我每次想往她的方向移动的时候,她就把椅子搬远一点,现在她的位置离最初的书桌旁已经很远了。
      “真的不能靠近吗?”
      “不准乱动,你就老老实实在床上坐好。”
      真是严格,我就只能在这边望着那边的她吗,我是来家教的吧,不离近点又怎么教学。
      “家教老师也不能靠近?”
      “谁来都一样。”
      一直想在她身边,这应该是我无聊人生唯一的梦想。
      所以,这次我没有把纸杯扣在耳上,我不是想破坏她定下的游戏规则,只是这两天想接近她的欲望已经按耐不住了。
      我朝她慢慢走过去,“电话线”已经不再绷直,但她仍拿起了纸杯说话,并且站了起来,没有坐在椅子上。
      “不许过来。”
      “你说什么,我听不清。”我摇了摇手中的纸杯,我的确遵循了她的规则,只要不拿起纸杯,线不被绷直,那就“听不见”。
      她咬了咬下嘴唇,恶狠狠的瞪着我,她现在好像很喜欢瞪我,但实在没有什么威慑力。
      我已经站到了她的面前。
      我抓住她拿着纸杯的手,把她的纸杯放在了她的耳朵旁,她没有反抗,我也拿起了纸杯,轻声说道。
      “我想吻你。”
      毕竟她昨天早上说过,想做这种事情的话,要提前跟她说一声。
      这种距离,棉线已经不可能被绷直了,但她一定能听到。
      我轻而易举的就拿走了她手中的纸杯,和我的一起放在了书桌上。
      一只手慢慢扶上她的脸,轻轻捏了一下。
      “不说些什么吗。”我问。
      “反正谁都‘听不见’对方说话。”
      “这不是能听见了嘛。”
      只要我们足够接近,就不需要电话这种多余的东西,我希望她能够明白。
      她把脸从我掌心里偏开,没有甩开,是那种把脸颊往我手心里又蹭了半寸、然后才慢慢移走的偏法。
      就像一只小猫睡醒了伸懒腰,先往人身上靠一下,再若无其事地走开。
      “你犯规。”
      “没有哦,我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依循规则来的。”
      “有件事没有。”
      我可不记得有什么我没遵守的约定或者规则。
      “我的糖。”说着,她把手放到了我胸口的口袋处,她正触摸着我的身体,心跳好像开始加速了,“昨天和今天,你都没有给我。”
      我想辩解什么,糖与我们现在玩的游戏无关,不该成为判断我犯规了的理由,但她提起这个话题,我就不能甩开。
      “可我这两天都没看到你。”
      “我就在教室。”
      去教室找她,我自然想过这种事,可我也不是每个课间都有空的,秘书处的工作又多了起来,况且,没有提前通知她,就去她的教室,她一定会困扰,说不定还会闹小脾气。
      “那就现在补上。”
      “你今天又没带。”
      我稍微俯下身子,离她更近了一些。我的视线先扫过她的鼻梁,再滑到她的嘴唇。
      她能明白吗。
      对我来说,糖是甜的,吻也是甜的,用这样的方式来补偿,她会认同吗。
      可就算我就在她的身边,吻是什么感受,她也不会说出来,我也没有告诉她。
      突然间,肩膀上突然传递过来的,我被她推开了一点,沮丧的心情再一次绕上心头,这样做果然不行吗。
      “犯规的人要有惩罚。”
      她推在我肩上的手没有立刻收回去,指尖还搭在我校服外套的肩线上,划过我的下巴,然后逐渐偏移到我的嘴唇上,停在人中的位置。
      “吃吧。”
      诶?
      这是让我吃她的手指?皮肤传来的触感是真实的,这不是末日降临前最后一场梦。我看向她仍然是认真的神情,又仿佛正期待着我做什么。
      明明刚才才说我犯规,现在她自己也在做不该做的事情,我越发不能理解她的行为了,越是靠近,越是陌生。
      但同时也感到熟悉,心中的火焰也愈烧得旺盛。
      要是说“这个不行,换一个”会怎样,像她刚才那样把她的手推开,又会怎样,我应该怎么做?这是她的又一句玩笑吗,我该从哪个角度去理解这一句话。
      是惩罚?是命令?还是一道不知缘由的考题?但也许我不需要去了解,我只要照她说的,张开嘴,轻轻含住她的指关节就好。
      “愣着干嘛?我洗了手的。”
      快听不清她说话了,洗手,洗手有用酒精吗?如果有用酒精的话,那就说得通了,一会儿我要是晕过去,那就是酒精摄入过量的原因。
      我思考这些干什么,要处理的信息太多了,第一步,没错,我应该先确定第一步要做什么,我想知道她的心跳,我想知道她是否与我同样的紧张。
      如果她也同样心跳加速,那么含她手指这种事情的的确确是被允许的事,也的的确确是我受到的惩罚的内容。
      我抬起手,握住她的手腕,拇指贴在她腕内侧,那里脉搏跳得很快,那真的是脉搏吗,听说不专业的手法会错误判断。
      不,应该不是我的错觉,不是我把自己的心跳当成她的,我也没有摸错地方。
      共享的心跳——说的就是这种感觉吧。
      现在想什么做什么都没有用了。
      我张开嘴,轻轻含住她的指节,我的嘴唇触到她指关节上那一点微凸的骨节,她的手指停住了,但她没有往回抽,我便也不会松口。
      她的手指没有味道,只有皮肤本身的温度正在慢慢升高,从微凉变成温,从温变成热,这样的变化是如何带来的,是因为我口腔中的温度,还是自身在发烫,已经无从细究了。
      我含着她的手指,抬眼往上看,她正咬着下唇,眼神死死盯着她的手指,又或者我的嘴唇,我把注意力重新放到我口中的指节上。
      我该咬她吗?会痛的吧,要是她因为刺痛而猛地抽开手,这个“惩罚”就中断了。
      要舔吗?舌头碰到她的手,算不算超出了“吃”的范围,可吃东西总要尝味道,味蕾正好在舌头上,那么用舌尖确认一下惩罚的内容,应该也在允许的范围内。
      我用舌尖轻轻碰了一下她的指腹,她整个人颤了一下,她的手指在我口腔里微微蜷起,指腹抵着我的舌面,像在按一个确认键。
      “……你是狗吗。”
      她的声音传来,又低又哑,我想回答“是你让我吃的”,但嘴里含着她的手指,说不了话,于是我又用舌尖碰了她一下,这次是指关节。她想把手往回抽,我轻轻握住她的手腕,没有用力,她也没有真的抽走。
      她想要结束的话,我希望是由我来亲自做这种事。
      我把她的手指从唇间轻轻退出来,松开牙关,但没有立刻松手。她的指尖上留了一点很浅的、湿漉漉的痕迹,在书桌台灯的光底下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我低头又轻轻啄了一下她的指腹,像补一个句号,嘴唇碰上去的时候发出极轻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她的手僵在我掌心里,指甲盖在我虎口上掐了一下,有点痛。
      然后她把手指从我掌心里慢慢抽出去,背在身后,后退了半步。
      “纸巾。”她说。我从书桌上抽了一张递过去,她用空着的那只手接了,低头擦手指,动作很慢,从指根擦到指尖。我和她之间隔着大概一个拳头的距离。
      “惩罚结束了。”她把用过的纸巾攥在手心里,低着头不看我,“你明天记得带糖。”
      明天,说起来明天,我还得把凛音带过来,有点不情愿啊,但凛音还是很期待的,还是把她带来吧,一直不让她们见面也挺不好。
      “明天。”我开口“你想要我什么时候带凛音过来。”她把纸巾扔进书桌旁的垃圾桶里,转身看我,灰蓝色的睫毛轻轻动了一下。
      “听凛音的。”
      “好,我跟她说。”我应得很快,快到我自己都没来得及想,凛音周末通常睡到中午,早上叫她起床大概要被枕头砸,但要是嘴快把原因说好,应该就不会。
      “还有,明天掩昼也要来,介绍的事就交给你了。”
      “介绍?我?可我和沈掩昼又不熟。”
      “就是因为不熟才要交给你。”
      她绕过我走向梳妆台前,然后坐下,背挺得很直,看着自己的膝盖,又看了看我,是在让我过去帮她梳头发。
      我先把书桌的椅子拉了回去,在走到她的身前,弯下腰平视她的眼睛。
      “这算家教内容?”
      她抬眼看了我一眼。
      “算作为姐姐的职责。”她拿起梳子递给我,我接过梳子,把她肩上那几缕杂乱的发丝轻轻理顺,梳齿划过灰蓝色发尾的时候,她微微低下头,后颈露出一小截,在台灯底下泛着柔和的光。
      “你介绍她,她就是你认识的人了。”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出来。
      “你这是在教我交朋友?”
      “是认识家人。”
      “家人还需要认识?”
      “别人不需要,你需要。”
      镜子里,她的眼睛看着我,浅灰色的瞳孔在台灯光下显得很干净,我握着梳子的手微微收紧,我从未思考过这个问题,“家人”对我来说真的重要吗。
      爸爸很早就病死,我对他的印象甚至只有墙上的照片与妈妈的讲述,不久后,妈妈也随他而去,那时亲戚们可没有考虑过家人的身份,他们说过很多话,我甚至感受不到同情。
      我和凛音两个人就这么在福利院过着,久来没人教过我“家人”应该是什么样子。
      我的世界里,从未有过这个词的位置,现在,未绽总把家人挂在嘴边,让我与沈掩昼接触,这是一件麻烦事,我完全可以敷衍了事,可心中涌起的热流,让我产生了额外的想法。
      这样的想法如何产生,我想不是因为我命运的变化,是因为她在我的身边。
      我忽然觉得,“家人”不只是血脉上那些冰冷的联系,也许就像现在这样,有人能在镜子里看着你,有人能教你认识一个新的人,有人让你觉得不只是只有你和凛音两个人了。
      我正在给这个人梳头,抚摸着她的发丝。
      我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事。
      妈妈还在的时候,偶尔也会这样帮我梳头。她的手法比我现在笨拙得多,梳齿经常卡在发尾打结的地方,扯得我头皮生疼。那时候我觉得梳头是件麻烦事,总想快点结束。
      后来在福利院,我帮凛音梳头。她的头发又黑又直,梳起来很顺,但她总嫌我扎得太紧,扯着她的眼角往上吊。我说这样精神,她说这样像被吊起来的鱼,我们为了这种事吵过很多次。
      可现在,我在帮另一个人梳头。她的头发是灰蓝色的,很软,梳齿划过去的时候几乎没有阻力。她不嫌我梳得紧,也不嫌我梳得慢。她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坐着,从镜子里看着我,好像在说,你梳成什么样都可以。
      我的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涨得胸口有点闷,又不觉得难受。
      我把梳子放下,从口袋里拿出深蓝色的发圈,重新套在我的手上,重新绕到她的面前绕。
      “干嘛。”
      “让我在你身上坐一会,怎样。”
      她看了我一眼,没多说什么,我就直接跨坐到了她的身上,双手环住她的脖颈。
      我把脸埋进她的颈窝,呼吸被她的体温捂热了,再慢慢散进她校服领口那片干净的棉布气息里。她没推开我,她只是僵了一瞬,然后把手轻轻放在我背上。
      “重死了。”她说,但她的手没有移开。
      “这种时候就不要关注这种问题了。”我的嘴唇蹭过她肩线,声音闷在她衣领里,她的手指在我背上微微蜷了一下。
      “薛雅执。”她每次叫我全名的时候,我都会下意识屏住呼吸。“你怎么了。”
      “没怎么,只是有点开心。”我回答。
      “搞不懂你,把发圈给我。”
      “在我手腕上。”
      “我又碰不到我背后。”
      “那就再等一会。”
      让我,再坐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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