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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你是小苹果 别欺负老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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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萌儿今天心情好得有点过分。
好到她进公司的时候,主动跟前台小姐姐说了声“早上好”。
前台小姐姐愣了一下,大概在想这个人今天是不是吃错药了,毕竟她平时都是低着头溜进去的,像一只不想被发现的流浪猫。
电梯里人很多。她被挤到最里面,后背贴着电梯壁,前面是一个高个子的后背,西装布料蹭着她的鼻尖。
她歪着头,从人缝里往外看楼层数字。
八楼还没到。
六楼的时候门开了,下去三个,又上来两个。
王萌儿被人流推着往旁边让了一步,脚后跟踩到了什么人的鞋。
“对不起对不起。”她赶紧回头。
那个人没说话。
王萌儿抬起头,对上一双狭长的眼睛。眼尾微微上挑,看人的时候没什么表情,但就是让你后背发凉。
黑色衬衫,袖口扣得整整齐齐。
冯嵩元。
她脑子里“嗡”了一下,本能地往旁边退了半步,后背重新贴上电梯壁。
目光从他脸上移开,盯着他肩膀的位置,假装自己在看楼层数字。
七楼。八楼。
门一开,王萌儿侧着身子挤了出去,动作快得像有人在后面追。
她走出去好几步才感觉到心跳,砰砰砰砰,像揣了一只兔子。
她靠在走廊墙上,深吸两口气。
冷静。你在梦里不是挺牛的吗?
但梦里是梦里,现实是现实。
梦里她敢骑在他脖子上喊“驾”,现实里她看见他就想跑。
这不是怂。这是战略性撤退。
上午十点,主管让她送一份文件到十五楼的小会议室。
“放桌上就行,别打扰他们开会。”
王萌儿应了一声,拿着文件上了楼。
十五楼的小会议室门关着,但玻璃墙没拉帘子。她远远就看见里面有人——安言礼坐在主位,正在说什么。
他今天穿浅灰色西装,白衬衫领口别着一枚很细的银色领针。说话的时候习惯微微侧头,那个角度王萌儿每次看到都觉得心脏被捏了一下。
对面坐着两个人。一个是市场总监,另一个……
冯嵩元。
他靠着椅背,手里转着一支笔。
他表情和电梯里一样,没什么波澜,但整个会议室的气氛就是很紧绷。
王萌儿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玻璃太厚了,隔音太好,她只能看见嘴唇在动。
安言礼在笑。
那个笑容她太熟悉了——温润的、妥帖的,笑起来眼睛微微弯着。
但今天不太一样。他说了几句话,停下来,看着冯嵩元,像是在等答复。
冯嵩元说了句什么,很短,大概两三个字。
安言礼的笑容僵了一下。
很短暂的一下,如果不是王萌儿一直盯着他看,根本不会注意到。
但那个笑容像被人按了暂停键,停在半空中,然后又重新动了起来。
冯嵩元又说了几句。
他的表情从头到尾没什么变化,但安言礼的脸色一点一点往下沉。不是剧烈的变化,是那种从眼角眉梢慢慢渗出来的沉。
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放下的时候,手指在杯壁上多停留了一秒。
冯嵩元站起来。他没有握手,没有点头,甚至没看安言礼。只是拉了拉袖口,扣好西装外套的扣子,转身往外走。
安言礼也站了起来,嘴唇动了一下,说了句什么。
冯嵩元脚步没停。
王萌儿已经躲到了走廊拐角。她把文件放在门口的小桌上,整个人缩在墙角,屏住呼吸。
皮鞋声越来越近,然后从她面前走过去,没停。
脚步声远了。
王萌儿从墙角探出头,看着冯嵩元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他走路很快,步伐很大,像是不想在这里多待一秒。
她收回视线,往会议室里看了一眼。
安言礼还站在原地。他低着头看桌上那份文件,一动不动。
市场总监在旁边说了句什么,他抬起头,笑了一下,和平时一样,温和的,得体的,让人挑不出毛病。
但王萌儿刚才看见了。看见那个笑容裂开的瞬间。
她不知道冯嵩元说了什么。
但她知道一件事,安言礼很难过。而那个让他难过的人,头也不回地走了。
王萌儿把文件放在桌上,转身离开。
脚步比来的时候重了一些。
回到工位,她坐下来,盯着电脑屏幕发了五分钟的呆。
然后她在心里说:冯嵩元,你等着。
晚上,王萌儿比昨天更早躺到了床上。
她今天做了充足的准备——洗了澡,换了新床单,甚至给手机里的歌单新建了一个文件夹,名字就叫“反派专用”。
《小苹果》排在第一个。
她躺下来,闭上眼睛。脑子里先过了一遍白天的画面。
她深吸一口气,把被子拉到下巴。
冯嵩元。冯嵩元。冯嵩元。
后脑勺那块地方又热了。
意识沉下去。
冯嵩元今晚加班了。
不是真的有事,是他不想回家。不想躺在那个床上,闭上眼睛,等着那个女人出现。
但十点半的时候,助理小周敲门:“冯总,您明天还有早会。”
他没说话,关了电脑,拿了车钥匙。
到家十一点。他洗了澡,躺到床上,盯着天花板。
黑暗里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均匀、平稳,是那种假装镇定的平稳。
他闭上眼睛。
然后他听见那个声音。
“冯嵩元!”
不是“我来了”,这次直接喊名字。
那个声音带着一种“我来找你算账了”的气势。
冯嵩元睁开眼。
他坐在那间办公室里。落地窗外还是那片夜景,一成不变,假的。
那个女人站在他面前,双手叉腰,脸上的表情不是前两天的嬉皮笑脸,而是一种他不太会形容的欠了他五百万的感觉。
“你今天是不是又欺负人了?”她劈头就问。
冯嵩元愣了一下。今天?
他今天做了什么?开了两个会,签了三份文件,拒绝了一个合作方案。这叫欺负人?
“我没有。”
“你有!”王萌儿打断他,
“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整天板着脸,对谁都爱答不理,说话夹枪带棒的,你以为你是谁啊?”
冯嵩元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他懒得解释。在梦里跟一个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女人解释自己今天做了什么,这件事本身就荒谬到了极点。
王萌儿见他沉默,更加确定他是心虚了。
“好,你不说话是吧?行。”
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今晚不练完不准睡。”
《小苹果》的前奏响了起来。
冯嵩元的太阳穴开始跳。
“站起来。”
他没动。
“站起来!”
还是没动。但他的手指握紧了扶手,指节泛白。
王萌儿歪着头看他,忽然笑了。
那个笑容比昨天多了一种“你别想蒙混过关”的坚定。
“你不站也行,”她说,
“那你自己选,是唱,是跳,还是我帮你选?”
冯嵩元咬了咬牙。他选择沉默。
王萌儿等了三秒,见他不说话,点了点头:
“行,那我帮你选。”
她绕到他身后,双手搭在他肩膀上,往前推了一下。
冯嵩元被迫站了起来。不是他不想反抗,是他反抗不了。
王萌儿绕回他面前,退后两步,给他留出空间。
“来,先热身。”
她在前面跳了起来。不是随便扭扭的那种,是认真的、有节奏的、每一个动作都到位的那种。
“你是我的小呀小苹果儿,怎么爱你都不嫌多……”
她一边跳一边唱,还回头看他:“跟上!”
冯嵩元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你是不是觉得我不会生气?”
他看着她,还想继续说。只发出一个音节……“你”……然后嘴就张不开了。
不是他不想说。他试了一下,发现下颌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嘴唇能动,但声音出不来。
他用力试了一次,两次。不行。
他的眼睛猛地睁大了一瞬。
王萌儿也愣了一下。
她刚才只是——想让他别说话。然后他就真的不说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冯嵩元那张从黑变成青的脸,忽然笑了。
“看,我有特权的。”
冯嵩元的太阳穴上暴起一根青筋。
他的嘴唇在动……
如果王萌儿会读唇语,她会发现他在说一个很短的、大概不太文明的字。但没有声音,一个字都出不来。
王萌儿完全没注意到他在骂人。她正忙着翻手机里的歌单。
“来,我们继续。”
她重新按下播放键。
“我种下一颗种子……”她唱了一句,然后指着他,“该你了。”
冯嵩元的嘴被封着,发不出声。
“哦对。”王萌儿抬手打了个响指。
他的嘴能动了。但他闭着,抿成一条线,下巴的肌肉绷得死紧。
“唱。”
他不唱。
王萌儿叹了口气,抬起手,作势要再封他的嘴。
“我种下一颗种子……”
冯嵩元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嚼玻璃渣,
“终于长出了果实……”
王萌儿愣了一下。然后笑得蹲在了地上。
不是因为唱得好。是因为唱得太难听了。音准是准的,但那个语气像是在念判决书,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我恨这个世界”的深沉。
“今天是个伟大日子……”他继续念。
王萌儿看着他一副英勇就义的模样,不禁嗤笑。
她看着那张黑里透红的脸,忽然觉得……他好像也没那么可怕。至少在这个梦里没有。
但他欺负我们安宝贝,就是罪大恶极。可能他现在是装的。
“行,”她拍拍他的肩膀,
“今天就到这。明天继续。”
她想了想,又加了一句:
“明天练副歌。副歌那几句,一定要唱出感情来。”
冯嵩元看着她,眼神复杂。
愤怒、憋屈、不甘,还有一点点,他绝对不会承认的无可奈何。
王萌儿挥挥手:“明天见!”
然后她消失了。
冯嵩元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还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愤怒。不对,不全是愤怒。
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卡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那个女人。
她到底是什么人?
为什么她能闯进他的梦里?
为什么她能控制他的身体?
为什么她抬手就能封住他的嘴?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这些问题,他一定要找到答案。
王萌儿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盯着窗外灰蓝色的天。
她想起梦里那个瞬间,她抬手,冯嵩元的嘴就张不开了。
那是她第一次意识到,她好像可以控制一些东西。
不是梦里的东西,是……他。
她可以让他站起来,让他跳舞,让他唱歌,甚至可以让他闭嘴。
而且她每天晚上都能梦到他。不是偶尔,是每晚。不是随便梦梦,是她想梦就能梦到。
王萌儿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算了,不想了。
反正就是个梦。就算是真的……那又怎样?他本来就是反派,她教训反派,天经地义。
她心安理得地闭上眼睛,又睡了半个小时。
冯嵩元没有睡。
王萌儿消失之后,他坐在办公室里,没有立刻醒来。
他在等,等那个梦自己消散,等那个女人的痕迹彻底消失。
但那个办公室还在。窗外的夜景还在。他的衬衫上还留着她拍过的痕迹。
他低头看了很久。
然后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醒来。
睁开眼睛的时候,卧室里一片漆黑。
他坐起来,打开床头灯,暖黄色的光照亮了半个房间。
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凌晨三点十二分。
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然后打开备忘录,新建一条,打了几个字:
“圆脸,大眼睛,右眼下方有一颗痣。”
他停了一下,又加了一句:
“左肩有拍过的触感,梦里。”
他看着这两行字,沉默了很久。然后退出备忘录,打开搜索栏,输入:
“连续三天梦到同一个人现实中有这个人吗”
搜索结果还是一样,全是心理分析。“潜意识投射”,
“你可能在现实生活中见过她但不记得了”。
他没有见过她。他确定。
但他会找到她的。不管她是谁,不管她在哪里。
天亮了。
王萌儿走进公司的时候,心情比昨天还好。
她今天特意穿了一件新衬衫,浅粉色的,衬得她气色很好。
前台小姐姐看了她一眼,居然主动打了个招呼:“今天穿得挺好看啊。”
王萌儿笑了笑,脚步轻快地往电梯走去。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她愣住了。
冯嵩元站在里面。黑色衬衫,面无表情,眼下有一层淡淡的青黑,像是昨晚没睡好。
我去,什么鬼,今天怎么又碰上他?
电梯到八楼,门开了。
王萌儿几乎是冲出去的。
她走出去好几步,才听到身后的电梯门关上,继续往上。
她靠在走廊墙上,深呼吸。
冷静。
他没认出你。
他也不认识你。
你在梦里干了什么他都不知道。
别自己吓自己。
她在心里默念了三遍,然后整了整衣领,往工位走去。
冯嵩元站在电梯里,门关上的那一刻,余光扫到那个冲出去的背影。
他没在意。
电梯继续往上,到十五楼,门开了。他走出去,往安言礼的办公室方向看了一眼。门关着。
他收回视线,往会议室走去。
冯嵩元推开会议室的门,坐下来,把文件夹放在桌上。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找到她。
但他知道,今晚她一定会来。
他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