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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晚风寄绪 智者不入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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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风簌簌吹落枝头金桂,细碎花瓣悠悠飘旋,落在二人肩头、茶盏边缘,淡淡甜香漫满庭院。
方才那一句玩笑轻飘飘落定,庭院里一时静了下来。
裴珩面上故作云淡风轻,眼底笑意浅浅收敛,只余一片看似清冷的平和,可心底早已落满细碎的酸涩与无奈。
何为说笑。
句句玩笑,皆是真心。
他垂眸抬手,指尖漫不经心地拂去衣袖上沾染的桂瓣,动作从容矜贵,依旧是那个沉稳端方、掌控朝堂的裴王爷,无人能窥见他心底那一地碎得无声的怅然。
徐瑾全然未察他眼底深藏的落寞,只当是寻常打趣,耳根残留的薄红尚未褪去,兀自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
他这些日子随裴珩征战数载、查案无数,见惯了朝堂诡谲、刀光血影,唯独招架不住自家殿下偶尔这般没正形的调笑。
尤其次次都偏偏拿捏着分寸,撩得人手足无措,偏又挑不出半分逾矩。
徐瑾端起微凉的茶水抿了一口,压下心底那点莫名的不自在,顺势转回正经心绪,认真斟酌道:
“说来也是实情。苏晚璃经手江湖暗线、牵扯前朝余孽秘事,知晓的隐秘委实太多。先前逆党未清,她那烟雨楼屡次遭人暗中纵火暗算,险象环生。如今朝堂初定,残余余孽尚且潜藏暗处,她心存忌惮、不敢归楼,也是情理之中。殿下留她在王府暂住,也算周全稳妥,保她一命安稳,也能暗中护住线索。”
他字字句句,皆是公心坦荡,尽是谋事稳妥的考量,半分儿女私情、风月心思都无。
裴珩静静听着,侧眸望着他眉眼真挚、全然为公的模样,心口那点微涩的闷意,又悄悄沉了几分。
他何尝不知徐瑾所言句句在理。
留苏晚璃暂住府中,于大局而言,是稳妥保全证人、留存暗线线索的上策。
可道理是道理,私心是私心。
他身居高位,执掌权柄,朝堂之上万事皆可权衡利弊、从容决断,唯独对着一个徐瑾,永远做不到公允坦荡。
哪怕明知徐瑾只是体恤弱者、思虑周全,并无半分别样心思,可听见他字字句句为旁人开脱,心底依旧会不受控地泛起淡淡酸意。
裴珩语气淡淡,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慵懒沉郁,缓缓开口:“本王自有分寸。王府别院僻静幽深,守卫森严,与世隔绝,外人无从窥探,也无人敢擅闯。留她暂住些许时日,待余孽彻底肃清、朝野全然安定,自会送她归楼。”
“殿下思虑周全。”徐瑾由衷颔首,眼底满是信服敬重。
在他心中,裴珩筹谋万事从来滴水不漏,安稳稳妥,无需半分置疑。
晚风再起,满庭桂叶簌簌作响,落蕊铺地,绵软无声。
落日余晖渐渐沉落远山,天际染开一片温柔的橘粉,暮色缓缓笼罩整座王府内院。周遭光影渐柔,喧嚣尽敛,只余二人相对而立的静谧。
裴珩望着他全然坦荡、毫无芥蒂的侧脸,心底轻叹一声。
真好。
好在他心思纯澈,从无半分龌龊揣测,不懂暧昧,不识私情。
也好恨。
恨他这般迟钝懵懂,永远看不懂自己眼底藏了数年的、不敢宣之于口的深情。
从当年乱世街头捡回孤苦无依的少年,将他带在身边、悉心栽培,看着他从青涩稚童长成如今沉稳可靠、可独当一面的贴身近侍、心腹臂膀。
岁岁朝夕,生死并肩。
他早已在无人知晓的岁月里,将这份君臣情义,悄悄熬成了蚀骨难收的私心执念。
可世俗礼法、君臣尊卑、世道人言,座座大山横亘在前。
更遑论,徐瑾本心坦荡笔直,从未有过半分逾矩念想。
裴珩收尽眼底所有翻涌的暗流,重新覆上那层清冷矜贵的王爷模样,语调轻缓松弛,刻意驱散方才微妙的氛围:“天色将晚,桂风微凉,夜里秋露重,容易染寒。你旧年受过风寒落底,不宜久立吹风。”
徐瑾闻言一怔,随即心头一暖。
殿下素来清冷寡言,待人疏离,却总在这些细碎无声的地方,格外记挂他的身子。
他当即乖乖颔首:“属下知晓,多谢殿下挂念。”
“嗯。”裴珩淡淡应声,目光落在他干净温顺的眉眼上,心底软得一塌糊涂,嘴上却依旧克制疏离,“回屋吧,晚膳备好,明日再收拾出行物件,不必急于一时。”
“是。”
徐瑾应声转身,步履轻松坦然,率先朝着回廊走去。
少年背影挺拔利落,坦荡无垢,步步从容,未曾回头半分。
裴珩立在满庭落桂之中,静静望着他远去的背影,良久未动。
晚风拂动他墨色衣袍,衣角翻飞,眼底所有的温柔、酸涩、隐忍、贪念,尽数沉落在渐浓的暮色里。
方才那句玩笑是假,吃醋是真。
怕他心系旁人,怕他对别人温柔,怕终有一日,他会遇见心悦之人,娶妻安生,娶妻生子,彻底走出他的岁岁朝夕。
满地金桂无声零落,恰似他年年岁岁、无处安放的隐秘心事。
君臣之别,世俗之限,咫尺之距,亦是天涯之远。
裴珩垂眸,望着掌心落的一瓣枯桂,低声在心内默念。
徐瑾。
我护得住大唐万里山河,护得住朝野岁岁太平,护得住世间万千旁人。
唯独护不住,我对你这桩见不得光、永远不能言说的深情。
这般朝夕相伴,岁岁相守,已是我此生,最大的圆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