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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拽什么拽 ...

  •   散会的时候,已经是傍晚六点半。
      霍聿怀合上面前的文件夹,站起来。椅子被推开的声响在空旷的会议室里回荡了一下,然后被地毯吸收干净。他没有跟任何人寒暄,没有跟任何人道别,拿起手机,转身走出了会议室。
      走廊里,林特助正站在门口等他:“霍生,车已经备好了。”
      “回家。”
      “是。”
      车子驶出中环,穿过海底隧道,一路向太平山的方向驶去。
      霍家大宅坐落在太平山顶的最高处,不是半山别墅区最热闹的那一段,而是更深处、更安静、更隐蔽的那一片。车沿着盘山公路缓缓上行,两旁的树木越来越密,路灯的光线越来越暗,城市的喧嚣被一层一层地剥落,像褪去一件厚重的外衣。
      到了。
      霍家大宅不像官家那样张扬——没有意大利设计师,没有科林斯柱,没有拱形落地窗。它是一座低调的、典雅的、带着英式庄园风格的建筑。米白色的外墙,灰色的石板屋顶,门廊上爬着几株紫藤,花期刚过,只剩下郁郁葱葱的绿叶。花园不大,但打理得极好——草坪修剪得像一块绿色的天鹅绒,花坛里的绣球花开得正盛,粉色、蓝色、紫色的花球挤在一起,像一群窃窃私语的少女。院子里种着几棵老榕树,树冠撑开像一把巨大的伞,遮住了半边天空。树下有一张石桌和两把石凳,桌上摆着一套茶具,白瓷的,干干净净,像是刚刚有人用过。
      霍聿怀推开门,玄关的灯光自动亮了起来,暖黄色的,不刺眼。
      客厅里,霍氏夫妇正坐在沙发上等他。
      顾涟微坐在正中间的那张米白色布艺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花茶,膝盖上摊着一本打开的杂志。她穿着一件藕荷色的真丝家居服,头发松松地盘在脑后,用一根玳瑁簪子别着。她的五官和霍聿怀有七分相似——同样的眉骨,同样的鼻梁,同样的薄唇——但那些线条在她脸上被柔和了,变得温婉而优雅。她看起来不到五十岁,保养得极好,皮肤白皙紧致,眼角只有几道浅浅的纹路,笑起来的时候让人觉得亲切而温暖。
      霍祖明坐在她对面的单人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份报纸——纸质的那种,不是手机,不是平板。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绒衫,外面套着一件卡其色的猎装夹克,头发灰白,梳得一丝不苟。他的面容比霍聿怀更硬朗一些,下颌线更方,颧骨更高,眉宇间带着一种年轻时一定非常英俊、老了之后变成威严的气质。但他的眼睛和霍聿怀一模一样——深褐色的,眼尾平直,不笑的时候像两口枯井。
      此刻,那双眼睛正落在霍聿怀身上。
      “回来了。”霍祖明的声音低沉而平稳,像大提琴的弦被轻轻拨动。
      “嗯。”霍聿怀换下皮鞋,走进客厅,在另一张单人沙发上坐下。
      顾涟微放下手中的花茶,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嘴角浮起一个温柔的笑:“瘦了。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
      “吃了。”
      “吃了什么?”
      “……忘了。”
      顾涟微叹了口气,摇了摇头,但没有再追问。她太了解这个儿子了——问他吃了什么,他永远说“忘了”;问他睡得好不好,他永远说“还行”;问他有没有喜欢的女孩子,他永远说“没有”。不是敷衍,是真的不在意。一个对食物、对睡眠、对感情都不在意的人,她有时候真的不知道他在意什么。
      霍祖明放下报纸,摘下老花镜,放在茶几上。他看着霍聿怀,目光沉稳而深远,像一条宽阔的河,表面平静,底下是深不见底的水。
      “今天会议怎么样?”
      “可以。”
      “启德那个项目,你决定不投了?”
      霍聿怀看了父亲一眼。他没有问父亲是怎么知道的——在霍氏,没有什么事能瞒过这位退居二线但依然掌控全局的老爷子。
      “不投。”他说。
      “理由?”
      “官家的钱不干净。”
      霍先生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他拿起茶几上的紫砂壶,倒了一杯茶,推到霍聿怀面前。茶汤是深琥珀色的,普洱的陈香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饮茶。”他说。
      霍聿怀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是温的,不烫不凉,入口醇厚,回甘悠长。
      客厅里安静了下来。窗外,太平山的夜风穿过老榕树的枝叶,发出沙沙的声响。远处的港城灯火通明,但这里的夜,很静。
      顾涟微看着这对父子——一个低头喝茶,一个抬头看窗外——忍不住又叹了口气。他们之间的对话,永远是“还行”“嗯”“好”“不”,简洁得像发电报。她有时候想,如果她不说话,这个客厅里是不是会安静一整个晚上。
      “阿聿,”她开口了,声音温柔得像在哄小孩,“下周六,李太家的女儿从英国回来,请我们去吃饭。你也一起去吧?”
      霍聿怀放下茶杯,看向母亲。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霍太太从他的眼睛里读到了一句话——那句话他没有说出口,但她知道。
      “不去。”他说。
      “为什么?”顾涟微的语气依旧温柔,但眼底多了一丝焦急,“人家李太的女儿,剑桥毕业的,学建筑的,长得也漂亮——”
      “不去。”
      顾涟微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霍祖明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那个动作很轻,但霍太太读懂了——别说了,说了也没用。
      顾涟微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端起花茶,抿了一口。花茶已经凉了,玫瑰的香气变得淡了,有一点点涩。她放下茶杯,看着霍聿怀的侧脸。那张脸,和年轻时的霍祖明一模一样——冷峻的,疏离的,拒人千里的。她当年是怎么把霍祖明追到手的?她想了想,好像也没有追,是霍先生自己走进来的。
      也许,阿聿也是这样。不是不开窍,是那个人还没出现。或者,已经出现了,只是他还不知道。
      顾涟微想到这里,心里稍微安慰了一些。她重新端起那杯凉掉的花茶,又抿了一口。这一次,不觉得涩了。
      霍聿怀喝完那杯普洱,放下茶杯,站起来:“我上楼了。”
      “早点睡。”顾涟微说。
      “嗯。”
      他转身,朝楼梯走去。走到楼梯口的时候,霍祖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阿聿。”
      霍聿怀停住脚步,没有回头。
      “官家的事,你看着办。”霍祖明的声音依旧低沉而平稳,“该留的留,该清的清。港城的风水,不能坏在那些人手里。”
      霍聿怀没有说话。他微微点了点头,然后继续上楼。
      他的脚步声在楼梯上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二楼的走廊里。顾涟微靠在沙发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的方向,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你说,”她转头看向霍明祖,“阿聿什么时候才能给我带个儿媳妇回来?”
      霍祖明拿起报纸,重新戴上老花镜,语气淡淡的:“急什么。”
      “怎么不急?阿烨都要结婚了。”
      “那是阿烨。”
      “可是——”
      “阿聿的事,他自己有数。”
      顾涟微看着丈夫被报纸挡住的脸,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她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窗外,太平山的夜风轻轻地吹着,老榕树的叶子沙沙地响。
      她不知道阿聿有没有数。但她知道,那个让阿聿“有数”的人,大概还没有出现。或者,已经出现了,只是阿聿还不知道。
      她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地祈祷了一下——不管那个人是谁,希望她快点出现。
      后日。
      为了这场晚宴,官洛澄下了十足的功夫。她深知一个道理——男人不会透过外表看本质。只有外表足够好看,才有机会让他们靠近你的本质。这不是悲哀,这是规则。她从来不是一个会跟规则较劲的人。她只会利用规则。
      清晨七点,她出现在中环皇后大道中的一家私人美容会所。这家会所不对外营业,只接待会员介绍的客人,入会费六位数起步。里面的美容师不是在美容学校毕业的,而是在瑞士、法国受过专业训练的皮肤科医生。官洛澄躺在美容床上,美容师用放大镜仔细检查了她的皮肤,然后抬起头,表情里带着一丝困惑:“官小姐,您的皮肤状态非常好,几乎没有什么需要处理的。您平时用的是什么护肤品?”官洛澄说了几个品牌的名字,美容师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您的皮肤底子太好了,其实用什么都差不多。”深度清洁之后,她没有再做任何项目,离开了会所。
      第二站是理发馆。这家店开在置地广场的顶层,法国人开的,名字叫“Coiffure”,就一个词,法语,意思是“发型”。门面极小,藏在电梯口拐角处,没有招牌,没有橱窗,只有一扇磨砂玻璃门。推开门,里面的装修是巴黎老式沙龙风格——黑白菱格地板,复古的皮椅,墙上的镜子镶着金色的边框。店主叫Pierre,巴黎人,在香港住了十五年,服务过的人从王妃到影后到港城首富的太太。
      Pierre围着官洛澄转了三圈,嘴里念念有词,说的法语她听不太懂,但大概的意思是“这头发太好了”。他伸手摸了摸她垂在肩上的长发,像抚摸一块丝绸,眼睛亮了起来。“官小姐,您的头发是天生的吗?没有染过?没有烫过?”官洛澄说烫过。Pierre发出一声夸张的叹息,转头对助手说了一串法语,助手的眼睛也跟着亮了起来。
      Pierre建议她烫一个卷发。“您的头发太直了,太顺了,像瀑布一样。美是美的,但是——太冷。”他用手比划着,“加一点卷,不要太卷,就是那种——波光粼粼的感觉。像湖面上的涟漪。您明白吗?”
      官洛澄明白。烫发的过程用了三个小时。Pierre亲自操作,每一个步骤都亲力亲为,像在完成一件艺术品。当最后一个卷被松开,她坐在镜子前,看着镜中的自己,愣了一瞬。她的头发原本长及腰际,又直又顺,像一匹黑色的丝绸。现在,那些笔直的发丝变成了柔软的、蓬松的大卷,从耳际开始,一层一层地往下蔓延,在灯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泽,像月光洒在微澜的湖面上。
      不是那种夸张的、显老的卷。是那种——你明明知道她烫了头发,但你觉得她天生就该是这个样子。
      Pierre站在她身后,双手抱胸,满意地点了点头。“完美。官小姐,您现在不是冷美人了。”他想了想,补充了一句,“您是让人想靠近的美人。”
      官洛澄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嘴角微微弯了弯。她想起小时候,母亲也有一头长发,也是黑色的,也是直直的。母亲从来不烫头发,说“自然的就是最好的”。如果母亲还在,看到她烫了卷发,会说什么?大概会笑着摸摸她的头发,说“澄澄真好看”。她的眼眶微微热了一下,但她没有让那点热蔓延开来。
      她付了钱。Pierre报了一个数字,她的眉毛都没有动一下。
      从中环回到家里,已经是下午四点了。晚宴七点开始,从港岛到林氏庄园需要将近一个钟头的车程,她还有两个小时。
      她走进浴室,洗去美容院和理发馆留下的所有痕迹,只留下干净的皮肤和一头刚刚烫好的卷发。她用了母亲留下的那瓶香水——娇兰的蝴蝶夫人,老版的,瓶子是古董了,但香味还在。佛手柑、茉莉、鸢尾花、皮革、琥珀——层层叠叠,像一首写了很久很久的诗。
      她站在穿衣镜前,穿上那件礼服。
      墨绿色的绸缎鱼尾裙。抹胸式的设计,露出她纤细的锁骨和圆润的肩头。面料是重磅真丝绉绸,在灯光下泛着幽深的光泽,像深海的表面,平静的,暗涌的。腰身收得恰到好处,沿着她的身体曲线一路而下,在臀部处微微收紧,然后像鱼尾一样散开。裙摆不长,刚好到小腿肚,走起路来轻轻摆动。裙子的背面开着一道细细的缝,从腰部到裙摆,若隐若现地露出她小腿的线条。
      官洛澄用了一个小时化妆,一切化完之后,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一时有些恍惚。
      镜中的女人,美得不像真的。
      那头及腰的卷发蓬松而柔软,像墨色的海浪,披在肩上,垂在腰际。墨绿色的鱼尾裙衬得她的皮肤白得发光,锁骨下方的肌肤在绸缎的映衬下像瓷器一样光滑。她的眉眼依旧是冷的,但那种冷不是拒人千里的冷——是一种让人想要靠近、想要探究、想要融化她的冷。像冬天的第一场雪,你知道它是冷的,但你还是想伸出手,接住那片雪花。
      官洛澄知道自己好看。从小到大,拒绝过的男生,没有五十也有三十。从中学时代课桌里莫名其妙出现的的情书,到大学时代辩论赛后台那些假装“请教问题”的男同学,再到伦敦社交场上那些借着碰杯来搭讪的商人——她一直知道自己长了一张让人想要靠近的脸。
      她从不以此为傲,也从不以此为耻。脸是父母给的,和智商、身高、出生地一样,都是无法选择的。重要的是你怎么用它。她知道,想要在港城立足,光靠Frost & Associates那点家底是不够的。那间公司在伦敦吃得开,但在港城,它什么都不是。她需要一张入场券,一个能让她走进那个圈子的理由。脸蛋不是唯一的理由,但它是最快的理由。
      官洛澄打开首饰盒,取出那条项链。
      22.38克拉的哥伦比亚祖母绿。糖塔形切割,vivid green,深邃得像一汪不见底的潭水。周围镶嵌着一圈细密的钻石,在灯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芒,像星星落在墨绿色的海面上。她把它戴在脖子上,冰凉的宝石贴着她的锁骨,沉甸甸的,像一个承诺。
      她对着镜子,调整了一下项链的位置。祖母绿的吊坠刚好落在锁骨下方一寸处,墨绿色的光泽和墨绿色的鱼尾裙呼应着,像是一套完整的、为彼此而生的搭配。
      官洛澄弯腰,穿上高跟鞋。
      鞋子是Christian Louboutin的,墨绿色的漆皮,鞋底是标志性的红色。鞋跟十二厘米,细得像一根针。新鞋,还没有磨合过,穿上脚的那一刻,后跟传来一阵刺痛。她咬了咬牙,在镜子前走了两步。好看,磨脚,但好看就够了。
      她披上一件黑色的风衣,长度到小腿,腰带系紧,把裙子完全遮住。项链藏在风衣的领口里,只露出一截细细的白金链条。她拿起手袋——不是那只白色的链条包,而是一只小巧的黑色缎面手拿包,里面只装了手机、一张黑卡、一支口红和那把车钥匙。
      官洛澄走出房间,走进电梯,下到停车场。
      火山灰的保时捷Panamera Turbo S静静地停在专属车位上。官洛澄打开驾驶座的门,从里面拿出一双白色的球鞋,换上。开车不能穿高跟鞋,这是她的原则。她把那双墨绿色的红底鞋放在副驾驶座上,发动引擎。
      引擎的轰鸣声在空旷的地下停车场里回荡,低沉而有力。
      她驶出中环半岛,驶上干诺道中,一路向西。六月的港城,傍晚七点天还没有完全黑,西边的天际线还残留着一抹橘红色的晚霞。维港的海面被霞光染成一片金红色,波光粼粼,像撒了一层碎金。中环的摩天楼群在霞光中变成了黑色的剪影,只有几栋楼的顶端还反射着最后一点太阳的光芒。
      她的车沿着西区海底隧道驶向九龙,然后转入连翔道,一路向东南方向驶去。城市的喧嚣渐渐退去,高楼渐渐变少,树木渐渐变多。过了石澳,道路变得蜿蜒起来,两旁是茂密的树林和偶尔露出一角的别墅屋顶。空气变得清新起来,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和维港的咸腥味完全不同。
      林氏庄园坐落在石澳半岛的最深处,背山面海,占据了整整一个小山头。据说这块地是林殊宴的祖父在上世纪六十年代买下的,当时还是一片荒山,如今已经是港城最值钱的私人地块之一。庄园的大门是一道黑色的铸铁门,门柱上刻着林氏家族的族徽——一只展翅的猎鹰。从大门到主楼,还有将近两公里的车程,道路两旁种满了棕榈树和鸡蛋花,此刻正是花期,空气中弥漫着鸡蛋花甜腻的香气。
      官洛澄的车开到大门时,前面排着几辆车——一辆黑色的劳斯莱斯幻影,一辆银色的宾利慕尚,一辆酒红色的法拉利GTC4Lusso。每辆车的驾驶座上都坐着穿制服的司机,后排的乘客摇下车窗,递出邀请函,门童弯腰致意,车辆鱼贯而入。
      轮到她了。
      她降下车窗,六月的晚风裹着鸡蛋花的香气涌进车内。门童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穿着笔挺的黑色燕尾服,戴着白手套,面容清秀。他低头看向驾驶座,然后——愣住了。
      大概是没有见过自己开车来参加这种晚宴的客人。不是没有,是很少。港城的上流社会,有一条不成文的规矩:越重要的场合,越不能自己开车。不是开不起,是“自己开车”这件事本身,就暗示了你没有随从,没有司机,没有那种“被服务”的习惯——而那种习惯,是这个圈子的标配。
      门童的目光在官洛澄脸上停了一瞬,然后迅速恢复了职业性的恭谨:“小姐,请出示邀请函。”
      官洛澄从手拿包里抽出那张黑色的请柬,递给他。门童接过,翻开,目光在烫金的字体上扫过,然后合上,双手递还。
      “欢迎光临林氏庄园,官小姐。请直行,第二个路口左转,有工作人员指引您停车。”
      他的语气恭敬而标准,但他的眼神里,除了恭敬,还有一丝——疑惑。大概是在想:这位官小姐是哪家的?怎么没见过?怎么自己开车来的?
      官洛澄没有在意。她升起车窗,踩下油门,驶入庄园。
      两公里的棕榈大道,尽头是一座巨大的圆形喷泉。喷泉中央是一座青铜雕塑,雕刻的是什么她没看清——她的注意力被喷泉后面的主楼吸引了。那是一栋三层高的欧式建筑,白色的外墙,灰色的石板屋顶,拱形落地窗一扇接一扇,灯火通明。主楼前面是一片修剪整齐的草坪,草坪上搭着白色的帐篷,帐篷下面摆着长桌和椅子,侍者穿梭其间,衣香鬓影。
      她没有在主楼前停留,而是按照门童的指引,左转,驶向停车场。
      停车场在主楼的东侧,是一片被树篱围起来的开阔地。地面铺着灰色的石板,每一块石板都被打磨得光滑如镜。停车位上已经停满了车——劳斯莱斯、宾利、迈巴赫、法拉利、兰博基尼、阿斯顿马丁——像一场豪车展览。每一辆车旁边都站着一个穿制服的司机,有的在抽烟,有的在打电话,有的靠在车门上看手机。
      官洛澄找到一个空位,把Panamera停了进去。熄火,拉手刹,她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
      然后她打开车门,下车。从副驾驶座上拿起那双墨绿色的红底鞋,弯腰换上。后跟的刺痛再次传来,她咬了咬牙,站稳。脱下风衣,搭在手臂上。
      墨绿色的鱼尾裙在停车场暖黄色的灯光下泛着幽深的光泽。那头卷发在晚风中轻轻飘动,几缕发丝拂过她的脸颊。祖母绿的吊坠从领口露出来,在灯光下折射出深邃的绿色光芒,像一颗沉睡在深海的星星。
      官洛澄直起腰,抬起头,朝停车场出口走去。
      高跟鞋踩在石板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咔嚓,咔嚓,咔嚓——一声一声,像倒计时,又像心跳。
      停车场出口处,停着几辆高尔夫球车——白色的,车身上印着林氏家族的猎鹰族徽。一个穿着深蓝色制服的年轻侍者站在车旁,看到官洛澄走过来,微微躬身。“小姐,需要送您去主楼吗?庄园比较大,走路大概要十五分钟。”
      “谢谢。”官洛澄点了点头,坐上了观光车的后座。
      侍者发动车子,高尔夫球车无声地滑行在石板路上。穿过一片棕榈树林,经过一座小小的石桥,桥下是一条人工小溪,溪水清澈见底,灯光在水中摇曳。远处,主楼的灯火越来越近,音乐声和说话声也越来越清晰。
      官洛澄坐在观光车上,夜风吹着她的头发,卷发在风中轻轻飘动。她看着远处那座灯火通明的庄园,看着那些衣着华丽的宾客在草坪上交谈、碰杯、微笑,看着这座属于港城顶级豪门的、纸醉金迷的世界。
      她的嘴角微微弯了弯。
      我来了。
      宴会厅里,早已经聚满了人。
      水晶吊灯从三层的挑高天花板上垂下来,千万颗切割完美的水晶在灯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芒,像一场永不落幕的流星雨。香槟塔垒了七层,金色的液体从塔顶倾泻而下,流过每一个杯沿,在杯底打着旋。空气里弥漫着香水的甜、雪茄的醇、威士忌的烈,还有女人裙摆扫过大理石地面的沙沙声。
      男士们穿着剪裁利落的西装,三三两两地站着,手里端着威士忌杯,谈论着股市、地皮和最近哪家企业的财报又造假了。他们的笑容是得体的、克制的、经过多年社交训练打磨出来的——嘴角的弧度刚刚好,不显得太热情,也不显得太冷淡。
      女士们的礼服五彩斑斓。红色的缎面,蓝色的丝绒,紫色的薄纱,金色的亮片,像一群争奇斗艳的蝴蝶,在灯光下扑闪着翅膀。她们的妆容精致而浓重,假睫毛长得像两把小扇子,口红涂得一丝不苟,指甲上镶着细碎的水钻。珠宝在她们的颈间、腕上、耳垂上闪闪发光,钻石、红宝石、蓝宝石、祖母绿——每一颗都价值不菲,每一颗都在无声地宣告着佩戴者的身价。
      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笑。那种笑不是发自内心的,是一种社交性的、条件反射式的、经过千锤百炼的标准表情。嘴角上扬,眼尾微弯,露出恰到好处的几颗牙齿。不深不浅,不冷不热,像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今日的主角正在二楼的房间里踱步。
      林殊宴穿着一件黑色的丝绒西装外套,里面是白色的衬衫,领口敞开两颗扣子,没有打领带。他的头发比平时梳得更整齐一些,但额前还是故意留了几缕碎发,看起来既正式又不失随意。他一只手举着手机贴在耳边,另一只手在空中比划着,脚在地上跺了一下又一下。
      “阿聿,你到底到哪了?晚宴快开始了!”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焦急,又带着一丝“你要是敢不来我就跟你绝交”的威胁。
      电话那头传来霍聿怀的声音,低沉而平稳,但仔细听,能听出一丝淡淡的调侃:“你家庄园太大了,我差点找不到路。”
      林殊宴愣了一下,然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你少来!你来过我家多少次了?闭着眼睛都能走进来。”他顿了顿,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你是不是故意的?故意让我着急?”
      “嗯。”霍聿怀的声音依旧淡淡的,但那个“嗯”字里,分明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你——”林殊宴被噎了一下,但嘴角的弧度却压都压不住,“行了行了,你快点。宴会厅在等你,全港城的美女也在等你。”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
      “挂了。”霍聿怀说。
      “你别——”林殊宴还没来得及说完,电话已经断了。他看着手机屏幕上“通话结束”四个字,无奈地摇了摇头,但眼底全是笑意。他把手机收进裤袋,理了理衣领,深吸一口气,推门走了出去。
      他出现在宴会厅的那一刻,人群自动让开了一条路。
      不是刻意的,是那种自然而然的、对权力和地位的臣服。林殊宴,林氏集团的唯一继承人,港城三大家族之一的少东家,二十五岁,身家千亿,单身。他的名字出现在每一本商业杂志的封面,他的面孔出现在每一场慈善晚宴的镜头里,他的八卦出现在每一份娱乐小报的版面上。他是港城社交圈的宠儿,是无数名媛千金梦寐以求的金龟婿,是每一个父亲都想招为女婿的完美人选。
      “林少,生日快乐!”
      “林少,今天这身衣服太衬你了!”
      “林少,听说您最近又拿下了一块地?恭喜恭喜!”
      恭维声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潮水一样将他包围。林殊宴笑着应对,跟这个碰杯,跟那个寒暄,跟这个握手,跟那个拥抱。他的笑容是真诚的——至少看起来是真诚的。在港城的上流社会混了二十多年,他早就学会了“看起来真诚”这门必修课。
      几个穿着晚礼服的年轻女人围了上来。她们的手腕上叠戴着Cartier的手镯,手指上套着Tiffany的钻戒,耳垂上坠着Van Cleef & Arpels的蝴蝶项链,每一个人的身上都写满了“我很贵”。
      “林少,听说今晚霍少也会来?”其中一个穿着红色露背裙的女人眨了眨眼,声音甜得像蜜糖。
      林殊宴笑了,端起酒杯抿了一口:“会来的,已经在路上了。”
      “真的吗?”另一个穿着紫色鱼尾裙的女人眼睛亮了起来,像两颗被点亮的星星,“霍少真的会来?”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们?”林殊宴的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种“我知道你们想问什么但我偏不直接回答”的狡黠。
      女人们的脸上浮现出一种难以掩饰的欣喜和向往。有人低头整理裙摆,有人抬手检查妆容,有人偷偷地从手包里拿出小镜子照了照。霍聿怀——这个名字本身就是一颗重磅炸弹,足以让全港城的名媛们从沉睡中惊醒。那个人极少出席公开场合,极少被媒体拍到,极少跟任何女人传出绯闻。越是神秘,越是让人想靠近;越是得不到,越是让人心痒难耐。
      林殊宴看着她们脸上那副“我要去补个妆”的表情,在心里暗暗叹了口气。阿聿啊阿聿,你可知道全港城的女人都在等你?
      宴会厅的入口处,官洛澄走了进来。
      她把黑色的风衣脱下,递给门口的侍者。侍者恭敬地接过,手臂上挂着那件风衣,微微躬身退下。她站在入口处,抬眼看着宴会厅里的一切。
      水晶吊灯的光芒落在她身上,把她墨绿色的鱼尾裙照得流光溢彩。她的卷发披在肩上,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祖母绿的吊坠贴着她的锁骨,深邃的绿色光芒和墨绿色的裙子相互呼应,像深海与星辰的对话。她的皮肤白得发光,在周围那些浓妆艳抹的女人中间,她的妆容淡得像没有化过妆,但那种淡,不是寡淡,是一种“我天生就这么好看”的底气。
      她走进去的那一刻,周围的人明显顿了一下。
      不是刻意的,是那种自然而然的、被美击中的反应。就像在嘈杂的集市里忽然听到一声清越的琴音——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不约而同地朝那个方向看去。
      男人们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然后迅速移开,假装在看别处,但余光还挂在她身上。女人们的目光在她身上停得更久一些,上上下下地打量,从头到脚,从头发到鞋子,在心里迅速地做着比较——她的裙子是什么牌子?她的项链值多少钱?她的皮肤是真的还是打了针?比较的结果,有人不甘,有人不服,有人暗暗咬牙,也有人只是看了一眼,就知道自己比不过。
      官洛澄没有看任何人。她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宴会厅,像一潭没有波澜的深水。她的步态从容而优雅,每一步都踩得不急不慢,高跟鞋敲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她的脊背挺得很直,下巴微微抬起,既不是那种拒人千里的高傲,也不是那种刻意讨好的卑微——是一种恰到好处的、骨子里的自信。不见丝毫胆怯,不见丝毫小家子气。
      然后,她看到了他们。
      官洛恩和官成恩。
      官洛恩穿着一件粉色的蓬蓬裙,裙摆短得不像话,领口低得不像话,脸上化着浓妆,假睫毛又长又翘,嘴唇涂着荧光粉色的唇釉。她正挽着官成恩的手臂,仰着脸跟他说着什么,笑得花枝乱颤。官成恩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表情淡淡的,时不时点点头,像是在敷衍。
      官洛澄的脚步顿了一瞬,只是一瞬。然后她转身,朝相反的方向走去。
      今天,她不能在这两个人身上浪费时间。今天是她的战场,不是她的刑场。她的目标不是官洛恩,不是官成恩,不是官家的任何一个人。她的目标,是那个她从来没有见过、却要让她付出所有筹码去接近的男人。
      她的目光开始在人群中不留痕迹地搜索。
      每一个穿深色西装的年轻男人,都可能是他。每一个独自站在角落里的身影,都可能是他。每一个被众人簇拥着的面孔,都可能是他。但她不知道他长什么样。她看过Emily发来的资料,那些资料里没有一张清晰的照片。她只知道他二十六岁,身高一八七,剑桥毕业,霍氏继承人。她只知道他话很少,心很冷,从不留情。
      她只知道,他就在这里。
      官洛澄端着一杯香槟,站在宴会厅的角落里,目光不动声色地在人群中游走。她看到了林殊宴——那个穿着黑色丝绒西装、被众人围在中间的男人。他正笑着跟什么人说话,露出整齐的白牙。不是他。林殊宴太热闹了,霍聿怀不可能这么热闹。
      她看到了一群穿着晚礼服的年轻女人,她们围在一起,窃窃私语,时不时地朝宴会厅的入口张望。她们在等什么人。不是她。
      她看到了一个穿着灰色西装的中年男人,正跟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低声交谈,表情严肃而专注。不是他,太老了。
      她看到了官成恩。她的目光在他身上只停了一瞬,就移开了。
      她继续找。
      宴会厅的灯光很亮,人很多,声音很嘈杂。香槟杯碰撞的声音、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丝绸裙摆摩擦的声音、压低了嗓音的窃窃私语——所有的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首没有旋律的交响乐。官洛澄站在角落里,端着那杯几乎没有动过的香槟,目光从一张脸移到另一张脸,从一个人移到另一个人。
      官洛澄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
      不,她知道。她在找一个她从来没有见过的人。她在找一个可能改变她命运的人。她在找一把刀,一把全港城最锋利、最冷、最不讲情面的刀。
      刀在哪里?
      她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宴会厅深处的某扇门上。那扇门半掩着,透出一线光。她不知道那扇门通向哪里。但她有一种直觉——那个人,不在人群里。他一定在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在某个远离喧嚣的地方,在某个所有人都看不到他的位置。
      就像他二十六年的人生。
      官洛澄放下手中的香槟杯,朝那扇门走去。
      她推开门。
      门后并不是她想象的那样——不是一个隔间,也不是一间休息室。门后是一条窄窄的石板路,两旁种着修剪整齐的黄杨,月光洒在石板路上,泛着清冷的银白色光。远处,隐约能看到花园的轮廓——一座凉亭,一汪小池,几株正在盛开的玉兰树。这里通向林氏庄园的花园。
      官洛澄在门槛上站了一瞬。宴会厅里的喧嚣被门隔在了身后,空气变得安静而清冽,带着草木的湿气和玉兰的甜香。她的脚踝传来一阵刺痛——那双墨绿色的红底鞋,从傍晚穿到现在,已经磨了她好几个小时了。
      她有些累了。不是身体累,是那种——在人群里待久了、笑久了、绷久了之后的累。她需要透透气。
      官洛澄走出门,沿着石板路慢慢往前走。月光很亮,亮得不需要路灯也能看清脚下的路。高跟鞋踩在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在空旷的花园里回荡。走了不到二十步,脚踝的刺痛变得越来越难以忍受——新鞋的后跟已经把她的脚踝磨破了一层皮,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她咬咬牙,转身往回走。
      就在她转身的那一刻——她撞到了一个男人。
      不是那种猛烈的、踉跄的碰撞,而是轻轻的、擦肩而过式的触碰——她的手臂碰到了他的手臂,她的裙摆扫过了他的裤腿。但那一瞬间,她闻到了一股淡淡的气息——不是古龙水,不是香水,而是一种很干净的、像雪松被雨水打湿后散发出的木质清香。
      官洛澄抬起头。
      月光下,站着一个男人。
      他很高,她穿着十二厘米的高跟鞋,头顶才刚刚到他的下巴。他穿着一件黑色的西装,剪裁利落得像一把出鞘的刀——不是那种在商场里能买到的款式,肩线、腰身、袖长,每一处都像是为他量身定做的,服帖得没有一丝多余。衬衫是白色的,领口系着一条深灰色的领带,打着一个精致的温莎结。袖扣是白金的,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光,上面刻着一行极小的字母,她看不清是什么。
      他的脸隐在月光的阴影里,她只能看到一个轮廓——下颌线锋利如刀削,鼻梁高挺如山脊,眉骨的弧度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凌厉。他的皮肤很白,不是苍白,是一种冷色调的、像大理石一样的白,在月光下泛着微微的冷光。
      他低头看着她。
      那目光不是审视,不是打量,不是好奇,不是惊艳——什么都没有。就像一座高山俯瞰山脚下的一粒尘埃,不是刻意的高傲,而是天然的、不自觉地、存在于骨子里的疏离。
      官洛澄愣了一瞬。她不知道他是谁。她从来没见过这个人。但那一瞬间,她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像是站在悬崖边上,下面是万丈深渊,风从谷底吹上来,冷得让人脊背发凉。
      她很快回过神来。
      “对唔住。”她用粤语道歉,声音平静而从容,没有慌张,没有羞怯,没有因为撞到了一个陌生男人而手足无措。她站在那里,脊背挺得很直,下巴微微抬起,目光直视着那个男人的眼睛——不躲闪,不退让,不卑不亢。像一颗站在悬崖边的树,风很大,但它不动。
      那个男人看了她一眼。
      只是一眼。那目光从她的脸上掠过,像风吹过水面,没有留下任何痕迹。然后他收回了目光,没有说一个字,没有点头,没有微笑,没有任何表示。他转身,沿着石板路朝花园深处走去,步伐不疾不徐,黑色的西装融进夜色里,很快便消失在了月光的阴影中。
      官洛澄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的方向,愣了两秒。
      然后她撇了撇嘴。
      “拽什么拽。”她在心里骂了一句,用词是港城街头最地道的那个版本。她没有说出口,但她的表情已经把这句话写在了脸上——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嘴角往下撇了一下,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她整理了一下裙摆,踩着那双磨脚的高跟鞋,一瘸一拐地走回了宴会厅。
      宴会厅里依旧灯火通明,人声鼎沸。她走进去的时候,人群已经开始向大厅中央的旋转楼梯聚拢。她找了一个不显眼的位置站定,抬起头,看到林殊宴正站在楼梯中段的位置。
      聚光灯打在他身上,黑色的丝绒西装在灯光下泛着微微的光泽。他的脸上挂着那种招牌式的、让人如沐春风的笑容,一只手插在裤袋里,另一只手举着话筒,姿态随意而潇洒。
      “多谢各位今晚赏面,来参加我林殊宴的生日宴。”他的声音透过音响传遍整个宴会厅,带着一种松弛的、不紧不慢的节奏,“今晚没别的,就是吃好、喝好、玩好。不醉不归。”
      人群发出一阵善意的笑声和掌声。
      林殊宴等笑声稍歇,侧过身,拍了拍身边一个男人的肩膀:“这位,大家应该都认识——蒋臻烨,蒋氏集团的太子爷,也是我从小一起长大的好兄弟。”
      聚光灯打在蒋臻烨身上。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面容冷峻,眉宇间带着一种拒人千里的锋利。他被林殊宴拍了一下肩膀,身体明显僵了一瞬,然后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一步——那一步挪得很小,如果不是一直在盯着他看,根本不会注意到。但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依旧是那副淡淡的、冷冷的、对一切都漠不关心的样子。
      林殊宴注意到了他的小动作,嘴角的弧度加深了几分,但没有拆穿他。
      “阿烨最近在筹备婚礼,”林殊宴的声音带着一丝调侃,“忙得连睡觉的时间都没有,今晚能来,我很感动。大家给他一点掌声,祝他新婚快乐!”
      掌声响起来,夹杂着几声善意的口哨。蒋臻烨的表情依旧没有任何变化,但耳尖似乎微微红了一下——不知道是灯光的原因,还是真的红了。
      林殊宴等掌声落下,清了清嗓子,语气变得神秘起来:“今晚,我还有一位朋友。这位朋友,大家应该都听说过,但未必见过。”
      人群安静了一瞬。有人已经开始交头接耳,有人踮起脚尖朝楼梯上方张望,有人不自觉地整理了一下裙摆和领带。
      官洛澄站在角落里,目光微微凝住。
      “这位朋友,从小就不爱出门,不爱社交,不爱拍照。”林殊宴的语气像是在数落一个不懂事的小孩,但眼底全是笑意,“我请他出席一次活动,比请港督吃饭还难。但是——今晚,他来了。”
      人群的窃窃私语声变大了。几个穿着晚礼服的年轻女人用手捂着嘴,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所以,”林殊宴举起手中的香槟杯,朝楼梯上方的方向微微侧身,“让我们欢迎——霍聿怀,霍生。”
      官洛澄的呼吸停了一瞬。
      霍聿怀。
      这个名字像一颗石子投入她心里那片深潭,激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她的目光瞬间变得锐利起来,像一把终于出鞘的刀,紧紧地盯着楼梯上方的那片黑暗。
      聚光灯缓缓移动,从林殊宴身上移开,投向楼梯的顶端。
      那里,一片漆黑。
      然后,一个人从黑暗中走了出来。
      他不是走出来的。是——渐渐出现的。像一幅画慢慢显影,像一座山从雾中露出轮廓,像一把刀从鞘中缓缓抽出。没有声音,没有预兆,没有任何多余的铺垫。他就是从黑暗中走了出来,站在聚光灯的边缘,一半在光里,一半在暗处。
      黑色的西装,白色的衬衫,深灰色的领带。他的面容在灯光下终于变得清晰——眉骨高而锋利,眉毛浓而不粗,眉尾微微下压,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凌厉。眼睛是深褐色的,眼窝略深,眼尾平直,不笑的时候像冰雪般冷淡,看不出任何情绪。鼻梁高挺如山脊,从眉心一路而下,线条干净利落。嘴唇薄而轮廓分明,抿成一条线,像一把合上的刀。
      他的皮肤很白,在聚光灯的照射下白得几乎透明,可以看到太阳穴下方青色的血管。下颌线锋利如刀削,从耳根一路延伸到下巴,没有一丝多余的弧度。他长得很典雅,却又偏偏疏离得不像话。
      他站在那里,一只手插在裤袋里,另一只手垂在身侧。他没有看任何人,没有笑,没有点头,没有任何表示。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座冰山浮出海面——你只看到了十分之一,但那十分之一已经让你感受到了水下那十分之九的寒冷与庞大。
      他是那种让人想要后退的英俊。不是因为他不好看,恰恰相反,他太好看了。但那种好看,不是让人想要靠近的好看——是让人想要后退的好看。像面对一座冰山,你知道它很美,但你更知道,靠近它会冻死。
      官洛澄站在旋转楼梯的下方,仰头看着那个站在聚光灯边缘的男人。
      她的瞳孔骤然紧缩。
      是他。
      花园里那个撞到的人。那个看了她一眼、一个字都没说、转身就走的男人。那个她刚才在心里骂了一句“拽什么拽”的男人。
      霍聿怀。
      官洛澄愣在原地,心脏像被人猛地攥了一下。不是心动——是震惊,是一种“命运的齿轮开始转动”的、宿命般的震颤。她刚才撞到的人,她要利用的人,她要接近的人,她要借来搞垮官家的那把刀——就是他。
      霍聿怀的目光从楼梯上方缓缓扫过人群。那目光很轻,轻得像一阵风,从一张脸掠过另一张脸,没有在任何一个人身上停留。
      然后,他看到了她。
      官洛澄站在楼梯下方,仰着头,墨绿色的鱼尾裙在灯光下泛着幽深的光泽,祖母绿的吊坠贴着她的锁骨,深邃的绿色光芒和她的眼睛交相辉映。她的卷发披在肩上,几缕碎发落在耳侧。她的嘴唇微微张开,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的眼睛——那双和母亲一模一样的眼睛——此刻正紧紧地盯着他,瞳孔里倒映着聚光灯的光芒,像两颗燃烧的星星。
      四目相对。
      只是一瞬。
      那一瞬间,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凝固了。宴会厅里的喧嚣声、香槟杯的碰撞声、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响——所有的声音都退远了,像隔了一层厚厚的玻璃。她看着他,他看着她。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交汇,像两把刀在空中相碰,没有火花,只有无声的、冷冽的、不动声色的对峙。
      然后,霍聿怀移开了目光。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依旧是那副淡淡的、冷冷的、对一切都漠不关心的样子。他转回头,看向别处,像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官洛澄也移开了目光。她低下头,看着手中的香槟杯,金色的酒液在杯中微微晃动,倒映着她自己的脸。她的表情也没有任何变化,依旧是那副平静的、从容的、不卑不亢的样子。
      但她的心跳,比刚才快了一些。不是心动,是警觉。是一个猎手在森林里遇到了另一个猎手时,身体自然而然的、本能的反应。
      宴会厅里沸腾了。
      “霍少!真的是霍少!”
      “天哪,他好帅——”
      “快拍照快拍照!”
      “别拍了,他不让拍的,你不想活了?”
      “我有没有看错?霍生居然出席公开场合了?”
      窃窃私语声、惊叹声、倒吸凉气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潮水一样淹没了整个宴会厅。那些名媛千金们不再矜持了,不再假装对一切都漫不经心了。她们踮起脚尖,伸长脖子,举着手机,想要看得更清楚一点,想要拍得更清晰一点,想要离那个男人更近一点。
      官洛澄站在角落里,端起香槟杯,抿了一口。酒是凉的,苦的,带着一点点杏仁的香气。她咽下去,喉咙里留下一阵微微的灼热。
      她的目光越过杯沿,落在楼梯上方那个被众人仰望的男人身上。
      霍聿怀。
      她记住了。那张脸,那个眼神,那种让人想要后退的英俊。她记住了。
      官洛澄放下香槟杯,嘴角浮起一个极淡的弧度。那弧度不是笑,是一种——确认。像猎手在瞄准镜里终于锁定了目标。
      她找到了。
      人群像潮水一样涌了过去。
      不是那种一拥而上的、失态的涌——在这个圈子里,没有人会让自己失态。而是一种优雅的、不动声色的、像潮水漫过沙滩一样的涌。三三两两,不紧不慢,每个人都端着香槟杯,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容,像是不经意间走到了那个方向,像是恰好有话要跟那个人说。
      霍聿怀站在旋转楼梯的扶手旁,一只手插在裤袋里,另一只手持着香槟杯——杯子里的酒几乎没有动过,琥珀色的液体在灯光下泛着微微的光泽。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依旧是那副淡淡的、冷冷的、对一切都漠不关心的样子。但他的存在本身,就像一块巨大的磁石,把宴会厅里所有的人——男人、女人、老人、年轻人——都吸向了那个方向。
      第一个走上前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头发灰白,西装笔挺,手腕上戴着一只百达翡丽的复杂功能腕表。官洛澄认出了他——港城地产商会的副会长,姓周,身家上百亿。周会长在港城地产界跺一脚,半个港城的地都要抖三抖。此刻,他站在霍聿怀面前,腰微微弯着,笑容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讨好。
      “霍生,好久不见。上次在商会年会上远远看了您一眼,没来得及打招呼。”周会长伸出双手,递上一张名片,“我们公司最近在启德有一个项目,想跟霍氏谈谈合作,不知霍生有没有兴趣?”
      霍聿怀看了那张名片一眼。没有接。
      “启德的项目,霍氏暂时不考虑。”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像冰面上裂开的纹路,“周会长的好意,心领了。”
      周会长的手僵在半空中,脸上的笑容也僵了。他缩回手,把名片收进口袋,干笑了两声:“理解理解,霍生忙,改天再约。”然后转身走了,走得不算快,但背影怎么看都有点落荒而逃的意思。
      第二个走上前的是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穿着剪裁考究的深蓝色西装,长相斯文,戴着一副金丝眼镜。官洛澄不认识他,但从他的气质和站位来看,应该是某个中型企业的二代。他的笑容比周会长更紧张,嘴角的弧度微微发颤,额角有一层细密的汗珠。
      “霍、霍生,您好,我是陈氏科技的陈志远。我们公司在人工智能领域有一些突破性的进展,想跟霍氏的投资部门约个时间聊一聊,不知道方不方便?”他的声音在发抖,但还是在努力保持着镇定。
      霍聿怀看着他,沉默了两秒。
      “陈氏科技,”他说,语气淡淡的,“去年的财报我看过。研发投入占比不到百分之三,算不上‘突破性’。”
      陈志远的脸一下子涨红了。他张了张嘴,想解释什么,但霍聿怀已经收回了目光,看向别处。陈志远站在原地愣了几秒,然后默默地转身走了,连名片都没敢递。
      女人们比男人们更大胆。
      一个穿着金色亮片礼服的女人走了过去。她大约二十五六岁,身材高挑,五官精致,一头大波浪卷发披在肩上,走路的时候裙摆摇曳生姿,每一步都像走在T台上。官洛澄认出她了——是港城最近很红的一个模特,姓吴,经常出现在时尚杂志的封面上。
      她走到霍聿怀面前,站定,微微歪了歪头,嘴角浮起一个她对着镜子练习过无数次的、自以为最迷人的笑容。
      “霍生,久仰大名。我是吴嘉欣。”她的声音带着一种慵懒的、沙哑的性感,像午夜电台的女主播,“不知道霍生有没有兴趣交个朋友?”
      霍聿怀看了她一眼,只是一眼。
      “没有。”他说。
      吴嘉欣的笑容僵在了脸上。她大概从来没有被男人这样拒绝过——她的美貌、她的名气、她的身材,在任何场合都是无往不利的武器。但在这个男人面前,她的武器像纸糊的一样,一戳就破。
      她咬了咬嘴唇,还想说什么,霍聿怀已经转过了身,看向另一个方向。吴嘉欣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从尴尬变成不甘,从不甘变成愤怒,最后咬着牙转身走了,高跟鞋踩得咚咚响。
      一个接一个,男人们递名片、谈项目、求合作,被一一挡回。女人们抛媚眼、送秋波、大胆示爱,被一一拒绝。霍聿怀的表情从头到尾没有任何变化——不烦躁,不厌倦,不傲慢。他只是平静地、礼貌地、不留余地地,把所有人都推开了。
      林殊宴站在不远处,手里端着一杯香槟,看着这一幕,脸上的表情是那种“我就知道会这样”的无奈。他转头看向身边的蒋臻烨,叹了口气。
      “你看,你看,”林殊宴用香槟杯指了指霍聿怀的方向,“又来了一个。这是第几个了?第八个?第九个?”
      蒋臻烨站在他旁边,双手插在裤袋里,脸上的表情依旧是那副冷峻的、拒人千里的样子。但他的嘴角——如果仔细看的话——微微抽动了一下。那抽动不是笑,是“想笑但忍住了”的那种抽动。
      “你笑什么?”林殊宴瞪了他一眼。
      “没笑。”蒋臻烨说。他的声音和他的表情一样冷。
      “你明明在笑。”
      “没有。”
      “你有。”
      “……没有。”
      林殊宴深吸一口气,转过头,继续看着霍聿怀的方向。又一个女人被拒绝了,转身的时候眼眶红红的,像是下一秒就要哭出来。林殊宴摇了摇头,端起香槟杯一饮而尽。
      “你说他到底想要什么样的?”林殊宴把空杯放在经过的侍者托盘上,“美女不要,才女不要,名媛不要,模特不要——他是不是打算单身一辈子?”
      蒋臻烨没有说话。但他的目光落在霍聿怀身上,嘴角又抽动了一下。
      “你别光站着,你也去劝劝他。”林殊宴推了推蒋臻烨的胳膊。
      “不去。”
      “为什么?”
      “劝不动。”
      林殊宴张了张嘴,想反驳,但想了想,又把嘴闭上了。蒋臻烨说得对,劝不动。霍聿怀那个人,谁的话都听不进去。不是叛逆,是——他只听自己的。
      就在林殊宴和蒋臻烨“眉来眼去”的时候,官洛恩和官成恩穿过人群,朝霍聿怀的方向走了过去。
      官洛恩走在前面,官成恩跟在后面。官洛恩换了一条裙子——不是刚才的那件粉色蓬蓬裙,而是一条更正式、更隆重的红色丝绒礼服,领口开得很低,腰间系着一条金色的链条腰带,裙摆拖在地上。她的头发被盘成了一个精致的发髻,插着一只钻石发卡,脖子上戴着一条宝格丽的扇形项链,耳朵上坠着同款的耳坠,手腕上叠戴着三只卡地亚的Love手镯。
      全身上下,从头到脚,都是钱。每一件单品单独拿出来都价值不菲,但堆在一起,像一棵被挂满了装饰品的圣诞树——华丽是华丽的,但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少了什么呢?少了一点——分寸。
      官洛恩的步伐很快,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急促的声响。她的脸上带着一种“我是官家大小姐”的骄傲,下巴抬得高高的,嘴唇抿得紧紧的。但她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兴奋。
      她本来是不屑来的。
      爹地说,今晚林氏庄园的晚宴,霍聿怀会出席。爹地说,你们兄妹俩去,想办法接近他,争取得到他的支持。官家的启德项目,需要霍家的背书。没有霍家,那块地拿不下来。
      官洛恩当时是不屑的。什么霍聿怀,不就是个做生意的大叔吗?她才懒得去巴结一个中年男人。但爹地的语气很重,说这不是商量,是命令。她只好来了。
      然后她看到了他。
      站在楼梯扶手旁的那个男人,穿着黑色的西装,像一座从黑暗中浮现的冰山。他的五官像希腊雕塑——不是那种柔和的、圆润的美,而是锋利的、冷峻的、棱角分明的美。眉骨像山脊,鼻梁像刀锋,下颌线像被雕刻刀一刀一刀削出来的,没有一丝多余的弧度。他的皮肤在灯光下白得像大理石,血管在太阳穴下方隐隐可见。
      他像希腊神话里走出来的神祇,眉骨的弧度像奥林匹斯的山脊,鼻梁的线条像文艺复兴时期雕塑家的杰作。像欧洲皇室肖像画里的王子,高贵、疏离、不可触及。又像北京故宫深处那些被岁月封存的珍宝——神秘、沉静、藏着说不尽的故事。
      官洛恩的心跳加速了。她的脸微微发烫,手心开始出汗。她本来只是为了完成任务才来的,但现在,她想接近他。不是为了官家,不是为了启德项目,是为了她自己。
      她走到霍聿怀面前,停下脚步,抬起头。她的身高穿着高跟鞋勉强到他的下巴,但她把下巴抬得很高,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矮。
      “霍生,你好。”她的声音带着一丝甜腻的、刻意练习过的娇柔,“我是官洛恩,官世荣的女儿。我爹地让我代他向您问好。”
      霍聿怀低头看了她一眼。
      那目光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没有留下任何涟漪。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没有因为她是官世荣的女儿而多一分兴趣,也没有因为她是一个年轻漂亮的女孩而少一分冷淡。
      “嗯。”他说。只有一个字。
      官洛恩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恢复了。她不是那种被拒绝一次就会退缩的人——至少她以为自己是。
      “霍生,我爹地说,启德那个项目,真的很希望霍氏能参与。”她的声音变得更加娇柔,带着一种撒娇的意味,“我爹地说,霍生您眼光最好,如果您都不看好,那这个项目可能就真的没希望了。所以,我们真的很需要您的支持。”
      她说着,往前走了一步,缩短了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她的睫毛扇了扇,嘴唇微微嘟起,脸上的表情是她在镜子里练习过无数次的——“天真无邪的小女孩请求大人帮忙”的表情。
      官洛恩觉得自己很美。因为旁人都这样说。从小到大,姜曼仪逢人就说“我们家洛恩长得真漂亮”,官世荣的朋友们也总是夸她“官小姐真是越来越美了”。她信了。她真的信了。她觉得自己只要露出这个表情,任何男人都会心软。
      霍聿怀没有心软。
      他看着她的眼睛,沉默了两秒。那两秒钟里,官洛恩的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她以为他在看她——认真地看她。她甚至微微低下了头,做出一副害羞的样子。
      然后霍聿怀开口了。
      “官世荣,”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像冰锥扎进木板,“在妻子头七那天娶了新太太,港城人尽皆知。”
      官洛恩的笑容彻底僵住了。
      “一个连基本礼数都不讲的人,”霍聿怀的语气依旧淡淡的,没有任何情绪波动,但那种“没有情绪”本身就是一种最锋利的情绪,“不值得霍氏的合作。”
      官洛恩的脸从白变红,从红变青,从青变紫。她的嘴唇在哆嗦,她的眼眶在发热,她的手在发抖——不是兴奋,是屈辱。她是官家的小公主,从小被捧在手心里长大,姜曼仪没有对她说过一句重话,官世荣没有对她红过一次脸,爷爷奶奶把她当成掌上明珠。她从来没有——从来没有——被人这样当面羞辱过。
      她想反驳,想骂回去,想说“你凭什么这样说我爹地”。但她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因为霍聿怀说的是事实。她爹地确实在白如水头七那天娶了她妈咪。她妈咪确实穿着白如水最喜欢的香槟色礼服。这些事,港城人都知道。只是从来没有人敢当着她的面说。
      官成恩站在她身后,一直没有说话。他的表情比官洛恩镇定得多——或者说,他根本就没有表情。他像一棵树,站在那里,不悲不喜。但他的手微微握成了拳头,指节泛白。
      他走上前一步,站在官洛恩身边,直视着霍聿怀的眼睛。
      “霍生,”他的声音低沉而平稳,“家父的事,不便在此讨论。但官氏地产的实力和市场信誉,有目共睹。如果您是因为个人原因拒绝合作,那我们无话可说。但如果您是因为商业原因——”
      “商业原因,”霍聿怀打断了他,目光落在官成恩脸上,“你确定要听?”
      官成恩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他没有回答。
      霍聿怀没有继续说下去。他只是看了官成恩一眼,那一眼里,没有任何威胁,没有任何警告,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但官成恩读懂了那一眼——我知道你们官家的底细。你们那点不干净的钱,藏不住的。
      官成恩垂下眼睛,后退了一步。
      “打扰了。”他说。
      然后他拉着官洛恩的手臂,转身走了。官洛恩被他拽着走,高跟鞋在地面上磕磕绊绊,几次差点摔倒。她的眼眶红红的,嘴唇还在哆嗦,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又想叫又叫不出来。
      霍聿怀收回了目光,端起香槟杯,抿了一口。琥珀色的酒液在杯壁上挂了一层薄薄的泪痕。他的表情从头到尾没有任何变化。
      林殊宴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住。他转头看向蒋臻烨,压低声音说:“阿聿那张嘴,真的是——”
      “毒。”蒋臻烨替他说完了。
      “我可没这么说。”林殊宴笑着摇了摇头,但眼底分明写着“我就是这个意思”。
      蒋臻烨没有说话。他的目光落在霍聿怀身上,又移开,落在官洛恩和官成恩远去的背影上,又移开。他的表情依旧是那副冷峻的、拒人千里的样子,但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那一下皱得太快了,快到如果不是一直盯着他的脸,根本不会注意到。
      林殊宴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去打牌。阿聿也来,我刚才跟他说了。”
      蒋臻烨点了点头。
      林殊宴转身朝宴会厅侧面的牌室走去,蒋臻烨跟在他身后。霍聿怀也动了,不紧不慢,像一座移动的冰山,所到之处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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