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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Muzo 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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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久不见了。虾饺、烧卖、叉烧包、肠粉、凤爪、糯米鸡、蛋挞、菠萝油、丝袜奶茶、冻柠茶、云吞面、牛腩面、干炒牛河、豉汁蒸排骨、咖喱鱼蛋、碗仔翅、鸡蛋仔、格仔饼……
她在伦敦不是吃不到港式茶餐厅。中国城那几家,她去过,但味道总是不对。不是师傅手艺不好,是伦敦的水、伦敦的面粉、伦敦的酱油,和港城的不一样。就像伦敦的雾和港城的雾不一样——一个湿冷,一个湿热;一个让人想家,一个就是家。
“小姐,食啲咩?”伙计站在桌边,圆珠笔点着点餐本,等着她开口。
官洛澄抬起头,想都没想:“一笼虾饺,一碟肠粉,一份菠萝油,一杯冻柠茶。”
伙计的笔在本子上刷刷地写,嘴里重复了一遍,确认无误,转身走了。
她靠在卡座上,看着窗外。
荷李活道的行人多了起来。一个妈妈牵着两个小孩走过,小孩手里拿着冰淇淋,吃得满嘴都是。一个老伯推着自行车,车后座上绑着一捆报纸。两个穿着校服的中学生追逐打闹着跑过,书包在背后一颠一颠的。
官洛澄的目光追着那两个中学生,看了很久。
她也曾是这样。穿着白色衬衫和深蓝色百褶裙,背着沉甸甸的书包,和同学一起放学回家。那时候白如水会在家等她,茶几上摆着切好的水果,厨房里煲着汤。她会把书包一扔,扑到沙发上,跟白如水讲学校里的事——哪个老师今天骂了谁,哪个同学考试作弊被抓了,哪个男生在操场上踢球踢碎了玻璃。
白如水会笑着听,偶尔插一句嘴,偶尔递一块水果到她嘴边。
那时候她觉得,日子就是这样了。每天上学放学,每天和白如水说说话,每天喝一碗汤。她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持续到她长大,持续到她毕业,持续到她也变成一个母亲,带着自己的孩子回来看外婆。
她不知道日子会断。断得那么突然,那么彻底,那么不讲道理。
“小姐,你的嘢食。”伙计端着托盘过来,一盘一盘地把东西摆上桌。虾饺的皮晶莹剔透,隐约能看到里面橙红色的虾肉。肠粉淋着豉油,油亮亮的。菠萝油的面包还热着,黄油片夹在中间,被热气熏得微微融化,从面包的缝隙里渗出来。冻柠茶的杯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柠檬片浮在茶面上,像几片金色的花瓣。
官洛澄拿起筷子,夹起一只虾饺,咬了一口。
虾肉是新鲜的,弹牙的,带着淡淡的麻油香。皮薄而韧,嚼在嘴里有一种满足的、踏实的口感。
她闭上眼睛,嚼了很久。
不是因为有多好吃。是因为这个味道,让她想起了一些她已经很久不敢想的事。
官洛澄睁开眼,把那只虾饺咽下去,喝了一口冻柠茶。茶是甜的,柠檬是酸的,冰是凉的。三种味道在嘴里交织,像一场小小的、短暂的烟火。
她放下杯子,看着窗外。
阳光很好。行人很多。这座城市的喧嚣和烟火气,隔着玻璃窗,把她包裹在一个安全的、温暖的空间里。
她拿起菠萝油,咬了一口。黄油在嘴里融化,面包的酥皮碎在舌尖上。
她笑了。不是那种刻意的、社交性质的笑。是一种放松的、自然的、发自心底的笑。
从永兴冰室出来,她沿着荷李活道一直走,不知不觉就走到了维港。
六月的港城,海风是温热的,带着咸腥的气息,吹在脸上并不难受,反而有一种被拥抱的感觉。阳光很好,不是那种暴烈的、让人睁不开眼的烈日,而是温柔的、金灿灿的、像蜂蜜一样流淌在空气中的光。天空是一种透亮的蓝,几朵白云懒洋洋地飘着,像被风吹散的棉絮。
维港的海滨长廊上,游人如织。
游客们三三两两地站着、坐着、走着,举着手机和自拍杆,对着海面和天际线疯狂按快门。一家三口,父母牵着小孩的手,小孩手里拿着粉色的棉花糖,吃得满脸都是。一对年轻情侣依偎在栏杆边,男生指着远处的中环摩天轮,女生笑着靠在他肩上。几个穿着校服的中学生追逐打闹着跑过,书包在背后一颠一颠的,笑声像银铃一样洒了一路。
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笑容。
港城,真是一座繁华的城市。
官洛澄站在栏杆边,看着海面上穿梭的天星小轮,看着对岸尖沙咀的钟楼和艺术馆,看着身后中环那一栋栋拔地而起的摩天大楼。阳光落在她珍珠白的裙子上,泛着柔和的光泽。海风吹起她散在肩上的长发,发尾轻轻拂过她的手臂,痒痒的。
官洛澄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她转身,朝海港城走去。她要给自己置办一身行头。
Emily的资料还没有发过来,但她已经在心里盘算过了。要接近霍聿怀,她需要一个入场券。不是普通的入场券——是那种能让全港城最高端的私人会所对她敞开大门的入场券。
她的衣服还是很好的。Armani的连衣裙,Hermès的手袋,Jimmy Choo的高跟鞋。她在伦敦置办的那些行头,放到任何一个国际都市都不会输。但那些衣服的风格,是伦敦的——克制、低调、不张扬。黑色、灰色、深蓝色,剪裁利落,没有多余的装饰,穿在身上像一层盔甲,保护着她不被人看透。
但港城不一样。
港城是张扬的、热烈的、纸醉金迷的。在这里,低调不是美德,是劣势。没有人会透过一件没有logo的黑裙子去猜测你是谁——他们只看你穿的是什么牌子、戴的是什么珠宝、坐的是什么车。
想要在这个城市的上流社会立足,她需要亮起来。
海港城的连卡佛,是她想到的第一站。
这里聚集了全球最顶级的奢侈品牌,从成衣到配饰,从鞋履到珠宝,应有尽有。官洛澄推开玻璃门,冷气扑面而来,带着一种混合了皮革、香水和鲜花的气味——那是奢侈品商店特有的味道,昂贵而疏离。
一个穿着黑色套装的导购员迎了上来。三十岁出头,妆容精致,笑容得体,眼神在官洛澄身上飞快地扫了一遍——珍珠白的真丝连衣裙,白色的小高跟,白色的链条包。没有logo,看不出牌子,但那面料的质感、那剪裁的流畅度,让导购员的笑容深了几分。
“小姐,欢迎光临,请问需要什么帮助?”
“我想看看晚装。”官洛澄的声音淡淡的,“适合高端私人会所的。”
导购员的眼睛亮了一下:“这边请,我们刚到了几件夏系列的新款,是限量发售的——”
她的话还没说完,官洛澄的脚步忽然停住了。
她的目光越过导购员的肩膀,落在店铺深处的一个角落里。
那里站着一个人:官洛恩。
她穿着一件粉色的连衣裙,裙摆短得不像话,领口低得不像话,腰间系着一条金色的链条腰带,手腕上叠戴着三四个手镯,叮叮当当的,走路时发出清脆的碰撞声。她的头发染成了亚麻色,烫着大卷,披在肩上,脸上的妆浓得像是要去登台演出——假睫毛又长又翘,眼影是亮片的,嘴唇涂着荧光粉色的唇釉。
她正趾高气扬地指使着一个sales,手里举着一条裙子,嘴巴一张一合,声音尖而脆,隔着半个店铺都能听到。
“这个、这个、还有这个——都给我包起来。对了,上次让你们留的那个限量款到了没有?我爹地说了,不管多少钱都要买。”
Sales赔着笑,连连点头。
官洛澄站在远处,看着这一幕,嘴角浮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官洛恩,今年十五岁。不,快十六了。姜曼仪的女儿,官世荣的“小公主”。从她搬进官家大宅的那天起,官世荣就把她捧在手心里养着——读最贵的国际学校,穿最贵的名牌,戴最贵的珠宝。一个十五岁的少女,浑身上下透露着一股堆砌起来的金钱味,像一棵被化肥催熟的花,看起来鲜艳,却闻不到任何香气。
官洛澄本来想转身离开,她今天不想惹麻烦。
但官洛恩看到了她。
那双涂着厚重眼影的眼睛,先是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秒,然后瞪大,然后眯起来,然后——笑了。
那笑容不是“见到姐姐真开心”的笑。是一种猎手看到猎物时的、带着恶意的、得意洋洋的笑。
“哟——”官洛恩把手中的裙子丢回给sales,踩着那双至少有十厘米的高跟鞋,昂着头,朝官洛澄走过来。每一步都走得很慢,像在走T台,下巴抬得高高的,鼻孔几乎要朝天。
“这不是我那个‘了不起’的大姐吗?”官洛恩站在她面前,上下打量着她,目光从她的脸滑到她的裙子,从她的裙子滑到她的鞋,从她的鞋滑到她的包,然后又回到她的脸上。那种目光不是欣赏,是审视——像在估价,像在看一件“不知道值不值钱”的东西。
“怎么,”官洛恩的嘴角扯出一个讥讽的弧度,“来逛街?这里的店,你逛得起吗?”
她的声音不小。周围的sales和顾客都听到了,目光纷纷投过来。
官洛澄看着她,没有说话。
她的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那潭死水的表面,看不到任何波澜——没有愤怒,没有羞耻,没有委屈。只有一种淡淡的、居高临下的悲悯,像一个人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小孩在撒泼打滚。
官洛恩被那种目光刺了一下。她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变得更尖刻了。
“我说错了吗?”她往前走了一步,下巴抬得更高,“你现在可不是官家的大小姐了。妈咪说了,爹地已经把你在家族信托基金里的名字去掉了。你现在一分钱都拿不到。”
她的声音压低了,但那种压低的音量,反而让周围的人都竖起了耳朵。
“你身上穿的这件——”官洛恩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官洛澄的裙子,“是什么杂牌?连个logo都没有,不会是在伦敦地摊买的吧?”
官洛澄微微歪了歪头,唇角浮起一个极淡的弧度。那弧度不是笑,是一种“我听到了一个很好笑的笑话但我懒得笑”的表情。
“你笑什么?”官洛恩的声音尖了起来。
“没什么。”官洛澄的声音很轻,像风吹过湖面,“我在想,你今年多大了?十五?十六?”
“关你什么事!”
“没什么。”官洛澄的语气淡淡的,“只是觉得,一个十五岁的女孩,应该在学校里上课,而不是在这里学着大人的样子,用爹地的钱买一些自己根本穿不出去的衣服。”
官洛恩的脸涨红了:“你——你管我?你算什么东西?你不过是一个——”
“一个什么?”官洛澄打断了她。她的声音依旧平静,但那双眼睛,那双和母亲一模一样的眼睛,忽然变得深邃起来。像深潭,表面平静,底下暗流涌动。
官洛恩被那双眼睛看得后退了半步。
“你、你少在这里装模作样!”她咬着牙,声音因为愤怒而发抖,“你以为你还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官家大小姐吗?你妈都死了,你还有什么?”
空气安静了一瞬。
官洛澄的睫毛颤了颤。但那颤抖太细微了,细微到如果不是一直盯着她的脸,根本不会察觉。
“我妈死了,”她一字一句地说,“但至少,我妈不会教一个十五岁的女孩用‘你妈都死了’这种话来攻击别人。”
官洛恩的嘴巴张了张,又合上了。
“你的礼仪课,看来是白上了。”官洛澄的目光从官洛恩的脸上一寸一寸地滑过,像一把没有出鞘的刀,不动声色,却让人脊背发凉,“或者说——你根本就没上过?”
周围的sales们低下了头,假装在整理货架。有几个顾客忍不住偷偷地笑了一下,又赶紧收住了。
官洛恩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还有,”官洛澄微微侧了侧头,目光落在官洛恩身上那件粉色连衣裙上,“你这个年纪,穿这种款式,不太合适。不过——你开心就好。”
这句话说得轻描淡写,但杀伤力比前面所有的话加起来都大。周围有人没忍住,发出一声低低的笑。
官洛恩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她死死地忍着,没有让它掉下来。她不能在官洛澄面前哭。她不能输。
“你、你等着!”她咬着牙,声音因为愤怒而发抖,“我打电话给爹地!让他停了你的卡!看你还怎么在这里装!”
她真的从那只粉色的亮片手包里掏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点着。
官洛澄看着她,没有阻止。
“喂,爹地!那个——官洛澄她在海港城——”官洛恩的声音又尖又急,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她骂我!你停了她的卡!她现在花的每一分钱都是官家的——”
“官洛恩。”官洛澄的声音打断了她。
官洛恩抬起头,看到官洛澄从那只白色链条包里拿出一张卡。
不是黑卡。是一张普通的银行卡,银色的,没有任何标识。
官洛澄用两根手指夹着那张卡,举在面前,看了一眼,然后看向官洛恩。
“你不用打电话了。”她的声音很平静,“这张卡,是你那位‘爹地’在我去伦敦之前给我的。每个月一万港币。三年,三十六万。”
她顿了顿。
“加上学费、生活费、杂费——过去二十年,我在官家花的每一分钱,我都算过了。连本带利,都在这个卡里。”
她把那张卡轻轻地放在旁边的展示柜上,动作很轻,像在放一朵花。
“密码是我的生日。”她说,“如果你——或者你那位‘爹地’——还记得的话。”
官洛恩愣住了。
她的手还举着手机,电话那头官世荣的声音在喊着什么,但她听不见了。她看着展示柜上那张银色的银行卡,像看着一个她完全不懂的东西。
“你——”她的嘴唇哆嗦了几下,“你生日是什么?”
官洛澄笑了。那笑容很轻,像一片落在刀锋上的雪花。她没有回答。
她转身,走出了这家店。
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一声一声,像倒计时。她的背影在玻璃门外的阳光下,被镀上一层金色的光。
珍珠白的裙子在风中轻轻摆动,她没有回头。
身后,官洛恩的声音追了出来:“你站住!我还没说完!你——”
然后是她跺脚的声音,和手机里官世荣焦急的喊声:“洛恩?洛恩?发生什么事了?”
官洛澄没有停。
她穿过连卡佛的香水区,香奈儿五号的味道在空气中弥漫。她穿过化妆品区,导购们手里拿着试用装,朝她伸出手。她穿过珠宝区,橱窗里的钻石在灯光下折射出耀眼的光芒。
她没有看任何东西。
她走出海港城的大门,阳光再次落在她身上。海风迎面吹来,带着维港咸湿的气息。她站在台阶上,闭了闭眼,深吸了一口气。
她的手在微微发抖。
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愤怒。是一种被她压制了太久、终于找到出口的愤怒。她的手在抖,她的心在抖,她的五脏六腑都在抖。但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她睁开眼,看着维港的海面。
天星小轮还在穿梭,游人的笑声还在飘荡,这座城市依旧繁华得不可一世。
官洛澄的唇角微微弯了弯。
官家的钱,她一分都不会再用。从今以后,她花的每一分钱,都是她自己挣的。她走的每一步路,都是她自己选的。她复的每一次仇,都是她自己动的刀。
她走下台阶,汇入维港的人流中。
珍珠白的裙子在人群中格外显眼,像一朵移动的白山茶,开在这座纸醉金迷的城市里,孤独而倔强。
官洛澄最终是在中环置办的行头。
她没有再去海港城,没有去太古广场,而是拐进了毕打街背后那条不起眼的小巷。那里藏着一栋老式的商业大厦,没有醒目的招牌,没有光鲜的橱窗,电梯还是老式的拉闸门,吱吱呀呀地往上爬。但知道这里的人都知道——这栋楼里藏着的,是全港城最顶级的定制时装店。
她走进的那家店,门面极小,只有一块铜牌刻着名字,字体小到几乎看不见。推开门,里面却别有洞天。整个店铺打通了三层,中庭悬着一盏巨大的水晶吊灯,光线柔和而克制。衣架上的衣服不多,每一件都隔着一臂的距离,像博物馆里的展品。
店主是意大利人,姓Ricci,在香港住了二十年,操一口流利的粤语,但脾气还是意大利人的脾气——热情、挑剔、不轻易伺候人。他上下打量了官洛澄一眼,目光在她珍珠白的连衣裙上停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用带着浓重意大利口音的粤语说:“珍珠白衬你,但太素了。你需要一点颜色。”
他转身,从衣架上取下一件裙子。
墨绿色的。
那是官洛澄第一眼看到它时的感觉——不是“看到”,是“认出”。像在人群中认出一个久别重逢的人,不需要介绍,不需要寒暄,目光相触的那一刻,你就知道,是它。
裙子的面料是重磅真丝绉绸,墨绿得像深海的颜色,在灯光下泛着微微的光泽,像水面下的暗涌。剪裁是极简的,抹胸设计,露出手臂和锁骨;收腰,沿着她的身体曲线一路而下,在臀部处微微收紧,然后像鱼尾一样散开。裙摆不长,刚好到小腿肚,走起路来轻轻摆动,像一条游动的鱼。裙子的背面是整件衣服的点睛之笔——从腰部到裙摆,开着一道细细的缝,若隐若现地露出小腿的线条,不张扬,却让人移不开眼。
Ricci站在她身后,看着镜子里她的背影,满意地点了点头。“这件裙子在我店里挂了三个月,试过的女人不少,但没有一个穿得出它的味道。”他顿了顿,“你知道为什么?”
官洛澄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没有说话。
“因为她们穿的是裙子,” Ricci说,“你穿的是自己。”
官洛澄的唇角微微弯了弯。她脱下裙子,递给Ricci:“送到这个地址。”她从包里抽出一张名片——不是官家的名片,是她自己的,Frost & Associates,印着她伦敦的办公室地址和港城的住址。
Ricci看了一眼名片,眉毛挑了挑,但没有多问。
“鞋子呢?”他问。
“我自己解决。”
“首饰呢?”
官洛澄的手指在名片上轻轻敲了敲。这正是她接下来要去解决的问题。
Ricci从抽屉里拿出一张黑色的请柬,递给她。“明晚有个珠宝展,在半岛酒店。主办方是我的老客户,你拿着这张请柬去,报我的名字。”他顿了顿,看了她一眼,“你需要的不是普通的首饰。你需要的是——一件能让人记住你的首饰。”
官洛澄接过请柬,翻开。黑色的卡纸上,烫金的字体印着时间和地点,下方有一行小字:仅限持邀请函者入场。
“谢了。”她把请柬收进包里。
“不客气。” Ricci转过身,开始整理衣架,语气淡淡的,“你让我想起一个人。”
官洛澄的脚步顿了一瞬:“谁?”
Ricci没有回头。“一个很久以前的客人。也是穿什么都好看,也是眼睛里藏着东西。”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回忆什么,“后来我再也没有见过她。”
官洛澄没有说话。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电梯吱吱呀呀地往下走,狭小的空间里只有她一个人。她靠在电梯壁上,闭上眼睛。Ricci说的那个人,她知道是谁。母亲年轻时,也来过这里。她记得母亲的衣柜里,有一件墨绿色的裙子,和这件很像。母亲穿着它去参加官世荣公司的年会,那天晚上,官世荣第一次牵着母亲的手,向所有人介绍:“这是我太太,白如水。”
后来,那条裙子再也没有穿过。母亲把它收在衣柜的最深处,用防尘袋套着,像藏起一段再也回不去的时光。
电梯到了一楼。她睁开眼,拉开门,走了出去。
晚上六点,半岛酒店的宴会厅。
珠宝展的入口铺着深灰色的地毯,两侧摆着白色的兰花,花香和冷气混合在一起,有一种疏离的高级感。侍者站在门口,一袭黑衣,表情恭谨而克制,接过她手中的请柬,微微躬身,引她入内。
宴会厅里,灯光被调成了暧昧的暖色调。白色的展台一座座排列着,像一个个小小的岛屿。每一座展台上方都亮着一盏聚光灯,光束精准地落在展品上,把每一颗宝石的每一个切面都照得纤毫毕现。展台之间,衣着华丽的男男女女三三两两地站着,手里端着香槟,低声交谈。女人们的礼服五彩斑斓——红的、蓝的、紫的、金的,珠光宝气,争奇斗艳。
官洛澄走进去的那一刻,有几道目光投了过来。她没有穿那件墨绿色的鱼尾裙——那是明天才要穿的。今晚,她穿了一件黑色的丝绒及膝裙,圆领,长袖,没有任何装饰。头发散在肩上,耳垂上戴着一对小小的珍珠耳钉,是母亲留给她的。全身上下,只有那一对珍珠。
在一群珠光宝气的女人中间,她像一个黑色的剪影,安静地嵌在五彩斑斓的背景里。
她漫不经心地在一座座展台前走过。红宝石,鸽血红,缅甸产的,标价八位数。蓝宝石,皇家蓝,斯里兰卡产的,标价七位数。钻石,D色,IF净度,标价——她看了一眼,没有再看了。
这些宝石都很美。但美得没有灵魂。像一本装帧精美的书,翻开里面,是空白的。她在找一件东西,一件能让她觉得“是它”的东西。但她走了大半圈,还没有找到。
官洛澄有些失望。
她正准备转身去另一侧看看,忽然注意到前方的展台前围了一圈人。七八个人,有男有女,都在低声赞叹着什么。一个穿着白色西装的男士举着手机,对着展品拍了又拍。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戴着老花镜,凑近了看,嘴里念念有词。还有一个穿着金色礼服的年轻女人,正拉着身边的男伴,声音尖而脆:“这个好好看!你买给我嘛——”
官洛澄走过去,从人群的缝隙里看了一眼。
然后她的眼睛亮了一下。
那是一条项链。吊坠是一颗祖母绿,目测超过二十克拉,切割成罕见的糖塔形,像一座微缩的、绿色的金字塔。宝石的颜色是深翠绿色,浓烈得像把一整片雨林凝固在了石头里,在聚光灯下,从内部透出一种幽深的光芒,像一汪深不见底的潭水。吊坠的四周,镶嵌着一圈细密的钻石,不是那种喧宾夺主的镶法,而是恰到好处地衬托出祖母绿本身的颜色和光泽。链条是白金做的,细细的,几乎看不见,让那颗宝石像是悬浮在空气中。
官洛澄站在展台前,看了很久。
不是因为它贵。是因为它让她想起了自己。墨绿色的,深不见底的,表面平静,内里暗涌。它不像红宝石那样热烈,不像蓝宝石那样冷傲,不像钻石那样张扬。它安静地站在那里,不需要任何人来证明它的价值。
它写着她的名字。
官洛澄抬手,叫来旁边的侍从。侍从穿着黑色的燕尾服,戴着白手套,面容清秀,态度恭谨:“小姐,有什么可以帮您?”
“我想了解一下这个。”官洛澄指了指展台里的祖母绿项链。
侍从还没来得及开口,旁边忽然插进来一个声音:“我也想看这个。”
声音不高,但底气很足。是那种常年发号施令的人才有的底气。官洛澄转过头,看到一个女人正站在她身边。
那女人大约五十岁出头,保养得极好。穿着一件香槟色的改良旗袍,领口和袖口镶着细密的珠片,在灯光下闪着低调的光。脖子上戴着一串南洋金珠,每一颗都有小指头那么大,圆润饱满,色泽浓郁。手腕上叠戴着两只翡翠镯子,一只满绿,一只紫罗兰,水头极好,一看就是七位数以上的货色。手指上戴着一颗至少五克拉的钻戒,款式经典,四爪镶嵌,简单粗暴地宣告着它的存在。
她的妆容精致而浓重——眉毛纹过,嘴唇描过,眼线画得又黑又翘,假睫毛长得像两把小扇子。但她的表情,是那种长期浸泡在优越感里、已经被腌入味了的表情——嘴角微微向下,眼皮微微耷拉,看人的时候下巴不自觉地抬着,像是在说:你是什么东西,也配跟我说话?
她看了官洛澄一眼,目光从上到下,从下到上,像扫描仪一样。扫描完毕,她收回目光,嘴角浮起一个若有若无的、带着轻蔑的弧度。
“这位小姐,”她的声音不紧不慢,但每一个字都像在施舍,“这个项链,我昨天就看过了。你最好——不要跟我抢。”
她说“不要跟我抢”的时候,语气轻描淡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那种轻描淡写里,藏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居高临下的威胁——你不配,你争不过,你最好识相点。
官洛澄看着她,微微笑了笑。
那笑容很轻,像风吹过湖面,只泛起一点点涟漪。然后她转回头,对侍从说:“麻烦你,帮我介绍一下这件展品。”
富太太的脸色微微一变。她没有再说话,但她的下巴抬得更高了,嘴唇抿成一条线,目光像两把刀子,扎在官洛澄的侧脸上。
侍从清了清嗓子,开始介绍。
“小姐,这件作品来自法国高级珠宝品牌Meller d’Alsace,是他们的年度高定系列‘深海秘境’中的一件。主石是一颗22.38克拉的哥伦比亚祖母绿,颜色评级为vivid green,是祖母绿中最顶级的颜色。净度评级为eye-clean,也就是说,用肉眼看不到任何内含物。切割是糖塔形,这种切割方式对宝石的品质要求极高——只有净度足够高、颜色足够浓郁的宝石,才经得起糖塔形的考验,因为这种切割不会像刻面切割那样通过反射来掩盖内部的瑕疵,而是完全依赖宝石本身的质地来呈现美感。”
侍从顿了顿,用一支细长的金属棒,隔着玻璃,轻轻点了点项链的吊坠。
“这颗祖母绿的产地是哥伦比亚的Muzo矿区,那是世界上最好的祖母绿产地。Muzo矿区的祖母绿,颜色通常呈现一种深邃的、带一点点蓝色调的翠绿色,业内称为‘Muzo绿’。这颗宝石的颜色,就是最典型的Muzo绿——浓郁、深沉、像一片被时间凝固的雨林。”
官洛澄的目光落在宝石上,没有移开。侍从继续说:“项链的设计灵感来自深海中的珊瑚礁。您看这里——”他用金属棒指了指吊坠周围那一圈细密的钻石,“这些钻石不是简单的镶边,而是模仿了珊瑚礁的形态,每一颗钻石的镶嵌角度都不同,在光线下会折射出不同方向的光芒,让整件作品看起来像是活的一样。这些钻石全部是D色,IF净度,总重约8克拉。链条是铂金材质,镶嵌了微小的钻石,在光线下几乎看不见链条本身,让吊坠看起来像是悬浮在佩戴者的胸前。”
侍从收回了金属棒,微微躬身,做了个总结:“这件作品的售价是一千八百万港币。因为是高定系列,全球只有一件。”
官洛澄点了点头。
她在心里算了一下。一千八百万。她账户里的钱,够。但买了这条项链,她的流动资金会紧张很长一段时间。她犹豫了三秒。然后她想起母亲衣柜深处那条墨绿色的裙子,想起母亲穿着它时脸上的笑容,想起母亲后来再也没有穿过它。
“我要了。”她说。
侍从愣了一下。他说了那么多,介绍了那么多,不是为了让她买——好吧,不完全是。但通常客人听完价格之后,会说“我再考虑一下”或者“我回去跟我先生商量一下”,很少有人会这么干脆地说“我要了”。
“小姐,”侍从斟酌着措辞,“这件作品——”
“我知道。”官洛澄打断了他,“全球只有一件,一千八百万。我要了。”
侍从还没来得及回答,旁边的富太太终于忍不住了。她的声音拔高了几度,尖而锐,像指甲划过玻璃:“慢着。”
她往前走了一步,挡在官洛澄和展台之间。她的表情不再是那种轻描淡写的傲慢了,而是一种被冒犯的、被羞辱的、不敢相信的愤怒。
“你——你知不知道我是谁?”她的声音在发抖,但她的下巴抬得更高了。
官洛澄看着她,没有说话。不是不知道,是不在乎。
“我是周太,”富太太的声音又拔高了几度,“周氏地产的周太!你——你是哪家的?我怎么从来没见过你?”
官洛澄依旧没有说话。她只是看着她,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富太太被她那种目光看得更加恼怒了。她转头对侍从说:“这条项链,我昨天就看上了。只是——只是我先生今天出差,我没带他的卡而已。”她顿了顿,像是在给自己找台阶下,“我现在就给他打电话,让他转钱过来。”
她真的从那只鳄鱼皮的Hermès包里掏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点着。
侍从的表情有些为难。他看了看富太太,又看了看官洛澄,压低声音说:“小姐,按照珠宝展的规则,如果有多位客人对同一件展品感兴趣,我们会采取竞价的方式——价高者得。”
官洛澄微微歪了歪头,看向富太太。
富太太正举着手机贴在耳边,脸上的表情在“喂?老公?你在吗?”和“等一下,信号不好”之间来回切换。她大概是真的没带卡,也大概是真的在打电话,但那种手忙脚乱的慌张,和她全身上下的珠光宝气形成了一种微妙的、让人想笑又不好意思笑的对比。
官洛澄没有笑。她只是站在那里,安静地等着。
富太太挂了电话,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那副高高在上的样子。她昂着头,对侍从说:“竞价是吧?行。我出——一千九百万。”
她说“一千九百万”的时候,语气轻松得像在说“十九块”。但她的眼神出卖了她——她在看官洛澄的表情,在判断她的底线,在估算她还能加多少。
官洛澄没有表情。她的脸上没有任何东西可以让富太太读。
“两千万。”官洛澄的声音很轻,轻到像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
富太太的眼睛瞪大了一瞬。然后她咬了咬牙:“两千一百万。”
“两千五百万。”
官洛澄的声音依旧很轻。但“两千五百万”这四个字,落在这座灯光璀璨的宴会厅里,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激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周围有人开始注意到这边的动静,目光纷纷投过来。
富太太的脸涨红了。她的嘴唇在哆嗦,她的手在抖,她的眼睛里写满了“这个人到底是谁”。
“两千六百万!”她的声音已经有些变调了。
官洛澄看着她,微微笑了笑。那笑容很轻,像一片落在刀锋上的雪花。
“三千万。”
宴会厅里安静了一瞬。
富太太的嘴巴张了张,又合上了。她的脸从红变白,从白变青,最后定格在一种复杂的、混合了愤怒和不甘的表情上。她瞪着官洛澄,像瞪着一个小偷,一个强盗,一个从她手里抢走宝贝的恶人。
但她说不出话来。三千万,一条项链。不是她拿不出这个钱,是她不敢。她先生不会同意的。她先生连她买一千八百万的项链都要念叨三个月,三千万——她会死得很惨。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手机狠狠地塞回包里。
“你——你等着。”她的声音又尖又细,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你会后悔的。”
然后她转身,踩着那双金色的Manolo Blahnik高跟鞋,咚咚咚地走了。她走得很快,快到她身后那个一直没敢说话的年轻助理差点跟不上。
官洛澄看着她远去的背影,嘴角的弧度慢慢收了回来。她转回头,对侍从说:“三千万,送到这个地址。”
她从包里抽出一张名片,递给侍从。侍从接过名片,看了一眼,又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好的,小姐。我们会尽快安排。”
官洛澄点了点头,转身,朝宴会厅的出口走去。
高跟鞋踩在地毯上,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她的背影在暖黄色的灯光下,像一滴墨落进水里,无声无息。
身后,有人在小声议论。
“那个女的是谁啊?三千万买一条项链,眼睛都不眨一下。”
“不知道,没见过。可能是哪个家族的千金吧?”
“长得倒是真好看。就是——有点冷。”
“冷?那不叫冷,那叫——”
说话的人顿住了,想了半天,也没想出合适的词。
官洛澄没有听到这些。她走出宴会厅,走进电梯,按下G层。电梯门合上的那一刻,她靠在电梯壁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三千万。她账户里的钱,不多了。
但她不在乎,钱可以再挣。接近霍聿怀,机会只有一次。
电话响起的时候,官洛澄正站在落地窗前,俯瞰着维港的夜色。
霓虹灯已经亮起来了。中环的摩天楼群像一柄柄发光的长剑,刺向漆黑的夜空。海面上,天星小轮拖着金色的尾迹缓缓划过,像一根缝纫针,把这座城市的天际线一针一针缝进夜空里。她的倒影映在玻璃上,黑色的丝绒裙摆融进夜色里,只有耳垂上那对珍珠耳钉在霓虹灯的光线中泛着柔和的光。
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Emily。她接通了电话,没有说话。
“Boss!” Emily的声音从大洋彼岸传来,带着一股压不住的兴奋,像一只邀功的小狗在摇尾巴,“搞到了搞到了搞到了——”
“说人话。”官洛澄的声音淡淡的,但嘴角已经微微弯了起来。
Emily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但语速还是快得像连珠炮:“先说霍聿怀的信息。我查了三天三夜,动用了所有能动用的关系,从伦敦到港城到新加坡到纽约——结果呢?查到的东西跟你在维基百科上看到的差不多。剑桥毕业,二十六岁,霍氏地产副主席,霍氏航运董事,单身,无绯闻,不接受采访,没有社交媒体账号,网上连一张清晰的正面照都找不到。”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挫败:“这个人,就像一个——一个黑洞。你越靠近他,越发现什么都看不见。所有关于他的信息都是公开的、表面的、人尽皆知的。他把自己藏得太好了。”
官洛澄没有说话。她等着Emily的下文。如果只是这些,Emily不会用“搞到了”这个词。
“但是——”Emily的语调一转,重新兴奋起来,“我搞到了一个邀请函!”
“什么邀请函?”
“后日,在港城有一个晚宴,在林氏庄园。林氏家族,你应该知道吧?港城三大家族之一,虽然没有霍家那么——那么大,但也是顶级的。办晚宴的人是林殊宴,林氏集团的继承人,年纪跟霍聿怀差不多,据说是他的朋友,而且不是普通的朋友,是那种——怎么说呢——能坐在同一张桌子上吃饭的朋友。”
官洛澄的手指在窗玻璃上轻轻点了一下。林殊宴,她知道这个名字。林氏集团的少东家,港城社交圈里出了名的“花花公子”——不是贬义,是那种“有钱有颜有品味、人人都想嫁”的花花公子。他跟霍聿怀是完全相反的两种人:一个张扬,一个内敛;一个热衷社交,一个避世而居;一个的笑容能照亮整个宴会厅,一个的存在让整个宴会厅的温度下降三度。但他们确实是朋友。港城社交圈里流传着一句话:能让霍聿怀出席的晚宴,只有林殊宴办的。
“消息确切,”Emily的声音压低了,带着一种“我拿到了绝密情报”的神秘感,“霍聿怀一定会出席。不是可能,不是大概率,是一定。我在林氏庄园的眼线——不,不能叫眼线,叫——叫‘热心市民’——她亲口跟我说的,林殊宴亲口跟她说的,霍聿怀亲口跟林殊宴说的。”
官洛澄的唇角弯了弯:“你那个‘热心市民’,可靠吗?”
“可靠可靠可靠——”Emily连说了三个“可靠”,语气笃定得像在宣誓,“她是我大学室友的表妹的闺蜜,在林氏庄园做了三年的活动策划。林殊宴每次办晚宴都是她负责的,她对林家的了解比林家的管家还深。她亲耳听到林殊宴打电话,原话是——‘聿怀,后日我的晚宴,你必须来。不来我就把你的丑事告诉全港城。’然后那边大概是说了什么,她没听清,但林殊宴挂了电话之后跟她说,‘霍聿怀说他会来。’你看你看你看——这是第一手资料!”
官洛澄笑了。不是那种刻意的、社交性质的笑,而是一种放松的、被逗乐的笑。Emily在电话那头,隔着大半个地球,都能感觉到她的笑意:“干得不错。”
Emily的尾巴大概已经翘到天上去了:“那当然!你也不看看我是谁——”
“不过,”官洛澄打断了她,“你刚才说‘先说霍聿怀的信息’,意思是你还有‘再说’?”
“呃——”Emily的声音卡了一下,像是被噎住了,“没有了,就这些。”
官洛澄没有追问。她知道,以霍聿怀的谨慎程度,Emily能查到这些已经很不容易了。她没有期待Emily能挖出霍聿怀的什么黑料——她不需要那些。她只需要一张入场券,一个可以接近他的机会,一个可以让他注意到她的场合。
林殊宴的晚宴,就是那个场合。
“邀请函呢?”她问。
“已经送到你的地方了!前台签收的!我今天早上用DHL加急寄出去的,算算时间应该——你收到了吗?”
官洛澄转过身,看了一眼书桌上那个黑色的信封。她刚才在窗前站了太久,还没来得及拆开。
“收到了。”
“快拆快拆快拆!” Emily的声音激动得像在拆自己的生日礼物。
官洛澄走过去,拿起那个信封。黑色的,欧式风格的,封口处压着一枚火漆印,印着林氏家族的族徽——一只展翅的猎鹰。纸张是顶级的纯棉卡纸,厚实而挺括,摸在手里有一种沉甸甸的质感,像握着一块薄薄的玉石。信封上没有署名,没有地址,只有那个火漆印,无声地宣告着它的来处。
她拆开信封,抽出里面的邀请函。
同样是黑色的卡纸,烫金的字体,优雅而克制。上方印着林氏家族的族徽,下方是一行手写体的英文——不是印刷体,是真的手写,用蘸水笔写的,墨水的颜色是深金色的,在灯光下泛着微微的光泽。
官洛澄的目光落在那行字上,嘴角的弧度慢慢加深了。
“怎么样怎么样?” Emily在电话那头催着,“好看吗?高级吗?是不是很有排面?”
“嗯,”官洛澄的声音淡淡的,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发光,“很高级。”
“我就知道!” Emily的声音又拔高了几度,“我跟你说,为了搞到这张邀请函,我欠了至少五个人的人情,还花了——算了不说了,反正你报销就行——”
“报销。”官洛澄说。
“双倍。”
“三倍。”
Emily在电话那头发出了一声满足的叹息,像一只终于吃到鱼的猫。“Boss,我太爱你了。不过——”她的语气忽然变得认真起来,“你真的想好了吗?霍聿怀那个人,不是好惹的。你接近他,万一——”
“没有万一。”官洛澄打断了她,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那双眼睛,那双和母亲一模一样的眼睛,在霓虹灯的光芒中深不见底,“所有的事情,都在掌握之中。”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Emily深吸了一口气,声音里带着一种“好吧我相信你”的无奈和一种“无论如何我都支持你”的坚定。
“那好。有什么需要我做的,随时说。”
“嗯。”
“注意安全。”
“嗯。”
“还有——Boss?”
“嗯?”
“你一定会成功的。”
官洛澄没有说话。她的目光落在窗外维港的夜色中,霓虹灯的光芒倒映在她的瞳孔里,像两簇燃烧的火。
“我知道。”她说。
官洛澄挂了电话。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窗外的风声和远处隐约的海浪声。她低头看着手中那张黑色的邀请函,烫金的字体在手写的笔画中流淌着优雅而克制的光芒。林氏庄园。后天。她要把那条墨绿色的鱼尾裙穿上,把那颗祖母绿的项链戴上,然后走进那个不属于她的世界,走到那个最危险的男人面前。
她的唇角微微弯了弯,一切都在掌握之中。
林殊宴是在庄园的露台上拿起电话的。
六月的港城,午后阳光烈得像是要把人晒化,但海风从维多利亚港吹来,穿过半山的树荫,到了林氏庄园已经变得温柔了许多。白色的遮阳伞下,一张铸铁圆桌上摆着三层架的英式下午茶——最下层是黄瓜三明治和烟熏三文鱼卷,中层是司康饼配德文郡奶油和草莓果酱,上层是马卡龙、水果塔和歌剧蛋糕。银质茶壶里泡着大吉岭,但林殊宴没喝,他面前摆着一杯冰柠茶,杯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柠檬片浮在茶面上,像几片金色的花瓣。
他靠在藤编椅背上,翘着二郎腿,一只手端着冰柠茶,另一只手举着手机贴在耳边。他穿着一件浅蓝色的亚麻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小麦色的小臂。腕上戴着一只百达翡丽的运动款腕表,不锈钢表壳在阳光下闪着冷冽的光。他的五官是那种典型的、让人看了就觉得“这人一定很有钱”的好看——眉骨高,鼻梁直,嘴唇微厚,笑起来的时候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眼尾有几道细细的笑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成熟几分,也更亲切几分。
电话响了五声,才被接起来。
“说。”霍聿怀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只有一个字,简洁得像在发电报。
林殊宴笑了,把冰柠茶放下,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阿聿,后天我生日,你知道的吧?”
“嗯。”
“那你来不来?”
“没空。”
林殊宴翻了个白眼。他虽然知道霍聿怀大概率会这么说,但真的听到这两个字,还是觉得有点想揍人:“没空?你哪年不是‘没空’?去年我生日你说在纽约,前年你说在伦敦,大前年你说在开董事会——今年呢?今年你在哪?港城吧?我查过了,你这几天没有出差安排。”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
“所以?”霍聿怀的声音依旧淡淡的,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所以你必须来。”林殊宴的语气变得认真起来,但嘴角还是挂着笑,“我不管,这是我的生日,你们都不能缺席。我已经跟阿烨说过了,他说会来。就差你了。”
“你们”指的是三个人——林殊宴自己,霍聿怀,还有蒋臻烨。港城三大家族的年轻一代,从小一起长大的发小。三个人性格迥异——林殊宴张扬外放,霍聿怀内敛寡言,蒋臻烨冷峻锋利——但偏偏能玩到一起,用林殊宴的话说,“大概是物以稀为贵,冰山和火山凑一桌,才不无聊”。
“阿烨都来了,”林殊宴继续添柴加火,“你还有什么理由不来?他最近忙着筹备婚礼,忙得连睡觉的时间都没有,都答应我了。你一个闲人——”
“我不闲。”霍聿怀打断了他。
“那你忙什么?忙开会?忙看文件?忙着把港城的企业一个个搞垮?得了吧你,你就不能有点生活?”林殊宴的语气带着恨铁不成钢的意味,“我跟你说,这次我请了很多人,很热闹,你不是喜欢安静吗?我给你准备了一间单独的休息室,你来了露个面,跟人打个招呼,就可以躲进去。没人烦你。”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几秒。
林殊宴趁热打铁:“而且我还给你准备了一个惊喜——你不来,你就永远不知道是什么。”
“不需要。”
“需要需要需要!”林殊宴连说了三个“需要”,然后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上了威胁的意味,“你要是敢不来,我就把你那些——那些‘黑料’全抖出去。”
霍聿怀哼了一声。那声音很轻,隔着电话几乎听不到,但林殊宴听到了。他认识霍聿怀二十多年,太熟悉那个“哼”了——不是生气,不是不屑,是一种“你倒是说说看”的纵容。
“我有什么黑料?”霍聿怀问。
林殊宴咧嘴笑了。他等的就是这句话:“你没有,但我可以给你编啊。比如——你小时候尿床的事?你被鹅追着跑的事?你在剑桥考试差点不及格的事?”
“那些事,你说出去,有人信吗?”
“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想说。”林殊宴的语气轻快得像在哼歌,“反正我生日,我是寿星,寿星最大。我说什么就是什么。你要是不来,我就当着全港城的名流,把你那些糗事一件一件讲出来。你想想,后天晚上,林氏庄园,几百号人,我拿着话筒,清清嗓子——”
“够了。”霍聿怀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那种无奈,不是被逼到墙角的无奈,而是一种“我拿你没办法”的、近乎纵容的无奈,“我去。”
“真的?”林殊宴的眼睛亮了起来。
“嗯。”
“不反悔?”
“不反悔。”
“你发誓?”
“挂了。”
“别别别——”林殊宴连忙喊住他,“还有一个事。阿烨最近在筹备婚礼,你知道的吧?女方是新加坡那个——反正你应该听说过。他忙得晕头转向的,请帖都还没发完。你说他这个人,平时那么冷,结了婚会是什么样子?我想象不到。”
“不感兴趣。”霍聿怀打断了他,“还有事?”
林殊宴叹了口气。他太了解霍聿怀了——对别人的事,一概不感兴趣;对自己的事,也是一概不感兴趣。这个人活得像一座孤岛,外面风浪再大,也吹不到他岛上。
“没事了。你记得后天晚上七点,林氏庄园。别迟到。穿好看点,别整天穿那几件黑不溜秋的西装。”
“嗯。”
“还有——”
“嘟嘟嘟——”霍聿怀挂了。
林殊宴看着手机屏幕上“通话结束”四个字,愣了一秒,然后笑了。他把手机放在桌上,端起那杯冰柠茶,喝了一大口。冰块在嘴里咔嚓咔嚓地响,柠檬的酸和红茶的涩在舌尖上交织,他满足地眯了眯眼睛。
他想起刚才电话里霍聿怀那句“我有什么黑料”,嘴角的弧度又加深了几分。
黑料。那个人,能有什么黑料?从小到大,霍聿怀就是“别人家的孩子”——成绩最好,最听话,最冷静,最不像一个活人。林殊宴甚至怀疑过,霍聿怀是不是机器人,或者外星人,或者什么不需要吃饭睡觉谈恋爱的超自然生物。他从来不犯错,从来不失控,从来不让人看到他脆弱的一面。他的生活像一张精准的表格——几点起床,几点健身,几点上班,几点开会,几点看文件,几点睡觉,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没有任何偏差。
这样的人,别说黑料了,连一个“不完美”的瞬间都找不到。
林殊宴想到这里,忽然觉得有点好笑。他们三个人里头,阿烨最近忙着筹备婚礼,虽然那位新加坡千金家世好、样貌好、学历也好,但阿烨那副不咸不淡的样子,也不知道是满意还是不满意。不过不管他满不满意,婚期都定下来了,请帖都印好了——他是要结婚的人了。
而霍聿怀呢?连女孩子的手都没牵过。
林殊宴咬着吸管,陷入了沉思。阿烨都要结婚了,阿怀怎么办?不是说他必须结婚——二十六岁不结婚很正常。但问题是,他连一点“想结婚”的迹象都没有。不约会,不暧昧,不传绯闻,连一个“疑似”都没有。林殊宴甚至怀疑,霍聿怀是不是连“喜欢”是什么感觉都不知道。
想到这里,林殊宴忽然有点愁。不过,他很快就不愁了。
因为后天晚上的生日宴,他特意邀请了港城的很多美女来参加。明星、名媛、模特、千金小姐,应有尽有。不是他自己需要——他虽然单身,但还没有到需要靠“邀请美女”来吸引注意力的地步。他做这些,是为了霍聿怀。
不,也不是为了霍聿怀。是为了看看霍聿怀的反应。
他太好奇了。好奇那个永远冷静、永远克制、永远不动声色的人,在遇到一个让他心动的人时,会是什么样子。会脸红吗?会紧张吗?会语无伦次吗?还是会依旧面无表情,但眼底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光是他林殊宴一个人的名字,就足够让港城的女子趋之若鹜了。更何况,他还故意把“霍聿怀也会出席”这个消息放了出去。整个港城的女子,只怕没有不愿意来的。名媛们会穿上最贵的礼服,戴上最闪的珠宝,涂上最美的口红,为了一个“可能”的瞬间——可能被他看一眼,可能跟他说一句话,可能在人群中和他擦肩而过。
林殊宴想到这里,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放下冰柠茶,拿起一块司康饼,掰成两半,涂上厚厚的奶油和草莓果酱,咬了一口。酥脆的外皮在齿间碎裂,奶油的绵密和果酱的酸甜在舌尖上交织,他嚼着嚼着,嘴角浮起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阿烨要结婚了,阿怀还是一个人。不过没关系——后天晚上,他帮阿怀开个头。至于后面的事,就看阿怀自己的了。
他靠在藤编椅背上,看着头顶的遮阳伞。阳光透过白色的帆布,在他脸上投下一片柔和的阴影。他闭上眼睛,嘴角还挂着一丝笑。
六月。港城的六月,热得很,但后天的晚宴,一定会很热闹。
霍聿怀放下电话,在走廊里站了一瞬。
阳光透过落地窗倾泻进来,在他深灰色的西装上镀了一层薄薄的光。他把手机收进裤袋,抬手整理了一下袖扣——白金的,刻着霍氏家族格言的那一对。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眉宇间依旧是那种惯常的、淡淡的疏离,像一座远山的轮廓,看得见,摸不着。
他推开会议室的门。
门开的那一刻,会议室里的空气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长方形的会议桌两侧坐着十几个人——集团的高管、投资部的分析师、法务部的顾问,还有一些从外部请来的专业顾问。西装革履,表情严肃,面前摊着厚厚的文件和亮着屏幕的笔记本电脑。就在他推门的前一秒,这些人还在用一种“霍总不在”的松弛状态交头接耳——有人靠着椅背转笔,有人低头看手机,有人端着咖啡杯小口小口地抿,还有几个人凑在一起,声音压得很低,但脸上的表情分明写着“我们在聊八卦”。
门开的瞬间,所有人像被同一根线牵动了一样——转笔的手停了,看手机的眼抬了,喝咖啡的杯子放回了桌上。腰板不约而同地挺直了,下巴收回来了,目光齐刷刷地落在霍聿怀身上,像一群突然被教官点到的士兵。
霍聿怀没有看任何人。他走回自己的位置,拉开椅子,坐下。动作不快不慢,流畅得像一段编排好的舞蹈,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继续。”他说。
投资部的主管清了清嗓子,站起来,拿起激光笔,指着投影幕上的图表,继续讲解并购方案的数据分析。他的声音比刚才大了一些,语速比刚才快了一些,像是在努力证明自己刚才没有参与任何“不务正业”的讨论。
霍聿怀靠在椅背上,一只手搭在扶手上,指尖轻轻点着皮革的纹路。他的目光落在投影幕上,表情专注而冷静,看不出任何情绪。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他在听,而且每一个字都听进去了。
坐在会议桌中段的一个中年男人——市场部的副总监,姓陈,在霍氏工作了十五年——偷偷地跟旁边的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眼神的意思是:刚才霍总出去接电话,你们猜是谁打来的?
旁边的投资部副总监微微耸了耸肩,表示不知道。
陈副总监又用更低的声音说了一句,嘴唇几乎不动:“我听说,霍生父亲最近很着急他的婚事。霍生都快三十了,连个女朋友都没有。”
投资部副总监的眉毛微微挑了挑,没有说话。但他的表情分明写着:这种事情,你也敢在会议室里说?
陈副总监不以为意,又补了一句:“上次霍太跟李太喝茶,亲口说的——‘我们家聿怀啊,什么都好,就是不开窍。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给我带个儿媳妇回来。’”
投资部副总监终于忍不住了,轻轻咳了一声,目光往主位的方向瞥了一眼。陈副总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霍聿怀依旧看着投影幕,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不知道为什么,陈副总监的脊背忽然凉了一下。他赶紧收回目光,正襟危坐,假装自己一直在认真听讲。
并购方案的讲解持续了二十分钟。霍聿怀从头到尾没有打断,只是在几个关键数据上微微皱了皱眉——那皱眉的幅度极小,如果不是一直在盯着他的脸,根本不会察觉。
“方案先放一放,”霍聿怀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整个会议室瞬间安静下来,“启德项目的尽调报告,谁负责的?”
投资部主管举手,站起来。
“进展?”
“已经完成了初稿,目前在做最后的交叉验证。”投资部主管翻开面前的文件,语速飞快,“官氏地产的财务状况整体看起来不错,资产负债率在行业平均水平以下,现金流也还算健康。但是——”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
“但是什么?”霍聿怀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不重,但像一把没有出鞘的刀。
“但是我们在做穿透核查的时候,发现了一些……不太寻常的地方。”投资部主管翻到文件的某一页,指着上面的数据,“官氏地产的几个海外项目,资金来源比较复杂。表面上是从正常的金融机构融资,但顺着资金链往下挖,有几笔钱的来源……不太干净。”
霍聿怀没有说话。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会议室里的空气忽然变得有些凝重。
“具体说说。”
投资部主管深吸了一口气:“官氏地产在新加坡和马来西亚的几个项目,部分资金是通过澳门的渠道进来的。我们查了一下那几个中间账户,发现它们跟一些——不太合规的机构有往来。”
他没有说“地下钱庄”三个字,但在座的人都听懂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有人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着什么,有人低着头假装在看文件,有人偷偷地观察霍聿怀的表情。
霍聿怀的表情,什么都没有。
“所以,”他的声音依旧淡淡的,“官世荣现在的风光,不过是在用不干净的钱撑着一副空架子。”
没有人敢接话。
“启德项目,”霍聿怀的目光扫过会议桌两侧的每一张脸,“我们不投。”
市场部的副总监——就是刚才那个聊八卦的陈副总监——忍不住开口了。他举起手,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霍总,启德项目的前景真的很好。港城未来十年的发展重心就在启德,那块地如果拿下来,三年后的回报率至少在百分之三十以上。官氏地产虽然资金链有点紧,但他们的团队执行力很强,再加上官世荣在港城的人脉——”
“人脉?”霍聿怀打断了他,声音依旧不紧不慢,但那种“不紧不慢”里,藏着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东西,“他的人脉,是靠什么维持的?”
陈副总监愣住了。
“靠钱。”霍聿怀替他说出了答案,“靠那些——不干净的钱。”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投影幕上那张启德开发区的规划图上。那片被规划成“港城未来之心”的土地上,画满了密密麻麻的色块——商业、住宅、酒店、公园。在那些色块的边缘,有一块小小的、不起眼的区域,标注着“官氏地产意向地块”。
“官家现在的辉煌,”霍聿怀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会议室里的每一个人的耳朵里,“不过是在掩饰内里的衰颓罢了。一个靠地下钱庄输血的企业,撑不了太久。”
他收回目光,看向陈副总监:“你看到的,是启德项目百分之三十的回报率。我看到的,是官氏地产三年之内资金链断裂、项目烂尾、官司缠身。”
陈副总监的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有说。他低下头,在笔记本上写了几个字,又划掉了。
“继续。”霍聿怀说。
没有人再提官家。
会议又持续了一个小时。并购方案的细节一条一条地被讨论、被质疑、被修改、被通过。霍聿怀从头到尾保持着同一种表情——没有笑容,没有怒容,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他说话不多,但每一句都切中要害,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切开每一个问题,露出里面的核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