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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纳采 “要是我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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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雁山之麓,有狐居焉。修炼千载,化形为姝。将适人,其母诫之。闻者皆掩涕,知者独长叹。”
那唱腔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悠悠惊惶,仿佛不是人在唱,而是院里那些挂了千百年的红帐子在唱。
风一吹,帐子鼓起来,无数张翕动的裂口四面八方而来,吐出陈年积灰和腐肉的怨怼。
“阿母倚柴门,执女手而言——”
唱腔陡然一转,变得尖细起来,其缠绵绕梁终年难停。
“吾儿姿非陋,慎勿栖寒枝。南山有佳木,其皮丹且赤。北山有朽株,其根蠹已深。择木须择实,实心方能栖。皮之不存,毛将焉附?汝其识之。”
最后一字唱完,院子里忽然静了。
院子里垂着的红帐原来是一条条被割断喉咙后僵直的舌头,舌尖上流淌的闲言碎语一滴一滴地陷进在青石板的缝隙里,凝成不堪入目的血痂。
“吱呀。”
乔珠浦睁开眼,不需要适应期,不需要缓冲,面前的红烛一根接一根地自燃起来,借着若有若无的烛光,他在黑暗中迅速适应,开始观察起周围。
这是一座老宅的院子,很大,大得像把整座山都挖空了往里填。
那些舌头又变回了红帐从屋檐上垂下来,一直垂到离地面不到半尺的地方,风一吹,又变成无数条细瘦淌血的手臂在轻轻垂落。
“苦啊,我苦啊。”
“叮——”
面板在面前弹出一道红手印,血呼啦溅满整张屏幕,血手缓缓褪去,才出现一行血红色的字:
【欢迎进入S级副本:狐嫁女。】
【当前进度:纳采。】
【玩家人数:15人。】
【存活人数:15人。】
【副本提示:六礼不成,不得出宅。】
“男方遣媒妁往女家提亲,送礼求婚,好像就是纳采。”乔珠浦一边思索着李侠川会在哪里,一边想着自己是两个身份中的哪一个。
这么想着,乔珠浦低头看到自己穿的衣服,沉默几秒,麻木确认自己的身份。目光再微微下移,落在自己脚边放着的一个朱漆托盘,托盘上覆着一块同样材质的红帐子,帐子下微微隆起,像盖着什么活物,正在缓慢蠕动。
乔珠浦蹲下身,手悬在帐子上方停顿了几秒,然后用指尖挑起一角,帐子下是一双发霉的手,那双手本该被红线或丝绦缚于腹部,此刻被尽数拆下,无名指的戒指积灰生锈,已然被废弃。
乔珠浦微微偏了偏头,松手让帐子重新落下,红帐子盖回那双非人的手上,他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并不存在的灰,目光扫过院子的其他角落。
其他玩家陆续出现了,他们从红帐子后面跌跌撞撞地爬出来,四女三男,年龄从二十出头到四十来岁不等,每个人都穿着大红嫁衣,是的,包括那三个男人还有乔珠浦。
嫁衣的剪裁是标准的女式,但叩银皎显然不在乎性别,她只认婚配的规则,四个男人的身形被不合身的嫁衣勒出奇形怪状,其中一个年轻女孩又哭又笑,一边被他们的样子逗得面容扭曲,一边被院子正中央停着的八顶花轿吓得不断抽噎。
“那个……大家要不要先认识一下?”说话的是个二十七八岁的女人,嫁衣穿得很合身,显然原本就是她的尺码。她的头发盘得很精致,插着几根金钗,虽然事态突然,但这会儿已经稳定下来,开始共享自己的情况,“我叫翁茶花,我和我对象是一起进副本的,但是醒来之后,人就不见了。”
翁茶花抿了抿唇,紧张问道:“有谁知道《狐嫁女》这个副本要怎么通关?”
乔珠浦在人群中看到了一个熟悉的面孔,好像十七八岁,穿着嫁衣的样子比其他人更狼狈,要么腰身被勒得太紧,要么领口又太松。
年轻人也看见了他,眼睛一亮,正要开口喊人,乔珠浦微微颔首,目光便波澜不惊地移开了,转而打量起那顶花轿。
那八顶花轿的朱漆红得发黑,珠帘玉幕一层一层盖着花轿,连轿帘也是厚重严实地遮掩住轿内,轿内是何种景象,从外面看一点都看不到。
不过,乔珠浦的视线掠过轿帘,转而看向绸缎上绣满的囍字,虽然他没看过什么正经结婚的场面,但在民间传说中,倒贴的囍字好像不是给活人看的。
“不见了,什么意思?”青年人捣鼓着勒得要死的嫁衣,不耐烦道,“我都准备和我老婆领证了,啥意思嘛。”
翁茶花冷静下来,开始将进副本前后发生的事情全盘托出:“就是婚礼的时候,我刚穿这身衣服,还没来得及会合,就要一起进了副本,再醒来,就躺在一顶花轿里,雨梅就不见了。”
那个年轻女孩也止住了抽噎,沙哑道:“我也是,我叫宝亭,我刚结婚没几天,蜜月旅行的时候进入了副本。”
中年女人叹了口气,沉声道:“裴玉芝,我和我老伴结婚二十年了,我们有过副本的经验,《狐嫁女》倒是第一次,虽然难度S级,但只要满足副本的要求,也能顺利通关。”
玩家一个一个开始自发地介绍起自己,副本的目标也越来越明确:“赵索阳,我跟我对象刚订婚,准备年底办婚礼的,看来这个副本的目标人群已经很明显了。”
“张哲英,我不确定我那个前夫是不是跟着一起进来了,我想问副本的要求是双方都要达成,还是只能单方,是命运捆绑在一起,还是必有牺牲?”一直没说话的女人开口了,她的年纪看起来最大,三十四五岁的样子,满脸冷漠,也是当中性格最为沉静的。
众人面面相觑,乔珠浦偏头说道:“《狐嫁女》的副本分为两批,新娘一批,新郎一批。我们这些人显然是属于新娘,至于剩下的那一批人估计离我们不远。”
“吉时到——”
那唱腔又响起来了,这次不远,就在花轿后面。
花轿后面堂而皇之站着八个“人”,至少,它们是穿着人的衣服。
那八只狐狸一只只微眯着眼,头戴着人皮面具,面具的边缘与狐狸皮毛衔接处有一条黑色粗大的针脚,像一条条蜈蚣趴在它们的脖子上。即便那面具做得极其精致,五官栩栩如生,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但再精致也掩盖不了生前活生生的事实。
其中一只狐狸戴的是一张年轻女人的脸,那张脸很美,杏眼桃腮,嘴角甚至还有一颗小痣。但那张脸现在长在一个狐狸头上,狐狸的耳朵从面具的发髻里支棱出来,面具后面的眼睛竖瞳紧缩,歪了歪头,像是在笑。
“请新娘上轿。”
八个狐狸同时开口,它们一边唱,一边抬起前爪,那前爪的指甲修得整整齐齐,涂着鲜红的蔻丹,学着人样做了邀请的姿势。
“不,我不进去!”
一个男人着急忙慌往后退了一步,他身旁的狐狸速度快得不像话,前一秒还在三米开外,下一秒已经贴到了人面前。面具后面的竖瞳几乎要抵上男人的眉心,它张开嘴,不止乔珠浦看见了,所有人都看见那狐狸嘴里白森森,密密麻麻的尖牙。
“新娘不上轿,良辰吉日不能晚。”
简洁明了,八只狐狸同时动了,前爪一挥,那男人便软软倒下,它们将那男人打晕塞进花轿里,轿帘落下,它们看着一众打量这边玩家,继续说了那句:“请新娘上轿。”
“恩利哥哥。”
乔珠浦没有犹豫,大步走向那顶沉默的花轿,随着他掀开轿帘,轿子里是空的但轿底有一滩水渍,他挥了挥手扇走那些腥臊味,直接抬脚跨入花轿。
轿帘落下的瞬间,轿子动了。
乔珠浦伸手扶住轿壁,四角的红布落在手心,轿帘开了一道缝,刚好露出狐狸的一只眼睛,那只眼睛从缝隙里看他,瞳孔收缩成一条细线,目光落在他手上的红布上,眼神温柔。
“新娘,请戴上盖头。”
“叮——”
面板在面前弹出,提醒乔珠浦下一步该做什么:
【纳采:请新娘戴上红盖头】
【倒计时:30秒】
留给玩家的时间直接缩短了大半。
【拒绝者,将永久留在花轿内】
乔珠浦没有犹豫,他将盖头盖在了自己头上,眼前一片猩红,他感觉到有无数只手从盖头内侧伸出来在他的脸上摸索。
“有客乘轩来,玄纁束其羊。雁不再翔,币不入库。阿母启奁视,色微愠:‘昔者王孙聘,明珠一斛、文锦千端。今者何薄也?’客逡巡而退,羊鸣于途。”
唱腔又响起来了,红盖头晃了晃,盖头下的乔珠浦咬了一下舌尖,疼痛让他清醒过来,把那些试图钻进他脑海的混沌感驱散。
刚好轿子停了,乔珠浦跨出花轿,还是没看见李侠川。
其他玩家也陆续从花轿里出来,那个年轻人站在不远处,身上的嫁衣已经被汗水浸透,紧贴在背上。他看见乔珠浦,大步走过来,压低声音:“恩利哥哥,你没事吧?”
“没事。”乔珠浦他清了清嗓子,目光扫过周围,院子还是那座院子,红帐子还在飘,可那些狐狸不见了,院子里只剩下八顶花轿,他转向年轻人,微微挑眉,“是你啊,李正秋?”
李正秋点了点头,激动地往乔珠浦身边靠了靠:“是我哇,恩利哥哥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乔珠浦伸手,在李正秋头顶轻轻揉了揉,想起他年纪小,还打趣道,“这么小就进这副本了呀。”
“嗯嗯,恩利哥哥不是说刷够D级以下的副本,我的耳朵会更灵吗,我有在努力。”李正秋忙点头,摸了摸自己的耳朵,他顿了顿,有些不好意思道,“我有感觉到耳朵确实厉害不少。”
“哇,很棒。”乔珠浦竖了个大拇指。
“恩利哥哥尽管使唤我,我现在肯定能帮上忙。”说着,李正秋又看了两眼面前活生生的乔珠浦,明明都是穿着标准的女式嫁衣,可穿在那人身上却出奇地合适。
乔珠浦的身形清瘦,肩膀单薄却不削薄,束带勒得很紧,细得让人忍不住想伸手去丈量。
虽然乔珠浦的头发比李正秋记忆中长了一些,乌黑的发丝被嫁衣的立领衬得愈发浓郁,但看上去才二十来岁,眉眼间居然还带着一点未褪尽的少年气。
任谁看都想象不到这是在副本里纵横了快二十年的ONLY。
好看得让人心头发颤,又危险得让人不敢靠近。
李正秋惊叹道:“哇,恩利哥哥,刚才没仔细看,恩利哥哥你穿这个……”
“怎么,不好看?”乔珠浦偏过头,流苏随着他的动作晃了晃,他收回手,盘算着给李侠川那点私产够不够搭得上这副本的斩杀线。
“好看好看,恩利哥哥真好看。”李正秋不敢再继续看下去,忙转移话题道,“恩利哥哥,那些唱词是什么意思?”
“在雁山的山脚下,有狐狸居住在那里。修炼了一千年,化形成美丽的女子。将要出嫁,她的母亲告诫她。听到的人都掩面流泪,真正明白的人却独自长长叹息。”
乔珠浦看着他们盘点纳采的贽礼,平静道:“然后是母亲倚着柴门,握着女儿的手苦口婆心。”
“我的女儿姿色不算丑陋,千万不要栖息在寒酸的树枝上。南山有好的树木,它的树皮鲜红又光亮。北山有腐朽的树桩,它的根已经被虫蛀得很深。选择树木必须选择坚实的,坚实的树心才能栖息。皮都不存在了,毛还能依附在哪里呢?你要明白这个道理。”
李正秋捣鼓自己身上的嫁衣,认真听着乔珠浦说的话,不经感慨道:“这个母亲很爱自己的女儿啊。”
“现在唱词里说的,是纳采的规矩。”乔珠浦并不懂亲子之间的恩爱情仇,只死板地翻译回答,心里寻思着李侠川那包裹里的东西够不够贽礼。
“客人乘着高车大马来了,用黑色和浅红色的布帛包裹着羊,这是纳采的礼物,叫‘贽礼’。但未送活雁,货币不入库房,意思是礼物不被接受。”
李正秋似懂非懂点点头。
乔珠浦看着这家人已经对贽礼失望摇头,扶额也发愁起来:“母亲打开妆奁查看,脸色微怒:‘以前王孙来聘,送的是明珠一斛、文锦千端。如今怎么这么寒酸?’客人犹豫着退下,羊在路途上哀鸣。”
李正秋听得一愣一愣的,嘴巴微微张开,呆道:“啥,啥意思。”
乔珠浦偏过头,苦恼看着李正秋,直白告诉他:“意思就是,我们的聘礼不够格。或者说,讽刺我们本身就不够格。”
“不够格会怎样?”李正秋的声音发颤。
乔珠浦没有回答,点了点李正秋的眼尾示意他看弹起的面板,
【六礼不成,不得出宅。】
【纳采被拒,要么补礼,要么重新择婿。】
“这看着不像合格的样子,那我们该怎么办呐?”李正秋打了个寒颤,下意识地往乔珠浦身边靠了靠。
乔珠浦微微侧过身,声音淡淡的,听不出情绪:“要是我们的相公不补足聘礼,就要做好割舌头的准备。”
李正秋茫然道:“割舌头,不是重新择婿吗?”
“再来一个不也得补足礼,这期间多少嘴巴上下一张一闭,还是割舌头最省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