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光返照》青霉果冻

68、第 68 章 自那夜坦白

　　自那夜坦白将药尽数丢弃后，楚淮便再也不肯移开视线——每一次江叙白服药，他都坐在身侧，寸步不离。吃完要让自己张着嘴巴“啊——”才放心。
　　病势无声地攀至下一程。是江叙白自己从身体的细微变化里揣摩出来的，楚淮从不与他谈论检查单上的数字，也从不解释那些新添的药名。止痛片压住了大部分钝痛，却也带来了漫长的昏睡，昼夜的边界被揉碎搅乱，江叙白常常醒来时发现，窗外已经换过一重天色。
　　而清醒的契机，往往是痛意先一步从药效的缝隙里钻出来，把他重新拽回人间。
　　往往这时就会有一大群白大褂围绕在他的床边，围得密不透风。他们会拿手电筒对着他的眼睛照，将被子掀开测他的膝跳反射。亦或是搀着他到仪器前插上各种各样的管子，有的会刺破皮肤，有的没有那么疼仅仅是贴在皮肤上。
　　这样的感觉很不好受，一个无法自理的废人，凡事都要寻求别人的帮助，这样的感觉无时无刻不在消磨自己的自尊心。
　　四季走了一轮，天气渐渐冷了，落地窗外换了副光秃秃的光景。江叙白已经对外界的刺激做不出反应了，这些日子头发掉了很多，单人病房内到处是自己曾经引以为傲的灰黑色头发。他的头发很软泛着光泽，而现在那只是几根枯黄的草。
　　今天又是被痛醒的，病房空荡荡只有自己一个，他知道不一会那群白大褂就来了。楚淮自从上个月就开始忙了，为了不离他太远楚淮在D国各个大学开讲座，只要能给钱楚淮都去，一天上连着上五节。他的医药费太贵了，即使楚淮透支自己的身体也没办法完全负担，前几天楚淮托人把自己的车子买了。
　　江叙白抬头看着天花板，没人的时候他经常这样，仿佛永远也看不完似的。
　　门被推开了，没有什么声音。
　　视线范围内出现了楚淮的脸，他还夹着一只公文包。显然是刚下课回来。
　　江叙白从被子里伸出手，楚淮没接，而是将他抱起来，放到轮椅上。
　　江叙白从楚淮欲言又止的表情上看出些什么，他知道自己一个星期后有一场手术，是一个小护士说漏嘴的，估计是要剃头。
　　他避免触及到这个话题，开玩笑似的说：“楚老师，今天下午没课啊？”
　　其实现在已经是第二天上午了，江叙白从昨天下午一直睡到现在，脑袋还有些发懵。他几乎昏睡了二十四小时。事实上楚淮今天哪也没去，在会议室了解关于江叙白手术的事。
　　也许让时间慢一点也是好事：“嗯，全推了，好好陪你。”
　　楚淮推着轮椅带着他到配套的独立卫生间，里面已经准备了一把小推子和一条毛巾。
　　卫生间的镜子在楚淮发现江叙白总是在镜子前什么也不干，只是对着镜子容貌焦虑时拿了下来，原本挂着镜子的地方现在上面只剩下四个光秃秃的钉子。
　　毛巾在自己的脖子上围了一圈，然后掖到自己的衣领里。
　　江叙白眼睛里泛着泪花忍住不让它们流出来，语调上扬听起来很轻松：“能不能留一撮在头上，这样洗头起泡。”
　　手里的推子有些抖，配合地笑了一声，这声笑听起来不甘不愿。
　　楚淮揉了揉他的头发，眼睛渐渐红了，揉了一下：“我开始咯。”
　　江叙白闭上眼睛，片刻后，推子的嗡鸣声在狭小的卫生间里回荡。江叙白感觉到冰凉的金属贴上自己的头皮，然后是细微的震颤，一绺干枯的头发无声地滑落，擦过他的耳廓，落在围着的毛巾上。
　　他闭着眼睛，感受到楚淮的动作很慢，推子在他头顶游移，犹豫得像在走一条不敢走完的路。嗡鸣声停了一次，又响起来，反复几次，楚淮的手掌偶尔会覆上他的头顶，停顿片刻，再继续。
　　很久两人都没说话，江叙白闭上眼睛想象着楚淮认真的样子。猛然间，几颗冰凉的水洒在头顶。
　　江叙白闭着眼睛，声音颤抖：“怎么了？我剃光头的样子很丑吗？”
　　楚淮蹲下来抱住他，贴着他的耳朵：“没有，你很好看，怎么样都好看。”
　　江叙白头抵在楚淮的肩膀，他的肩膀似乎无时无刻不给人一种坚实的力量。楚淮能感受到肩膀那块越来越湿，江叙白抱着自己小声呜咽，他轻轻拍打江叙白的后背，在心里责怪自己刚刚没忍住掉下来的眼泪，明明出了办公室就没忍住一个人在楼道里揉眼睛，“功率不高，建议放弃治疗。”这次从会议室出来跟上次的一样，一样的令人失望。
　　无数静谧的深夜，楚淮看着怀里熟睡的人，看着他因呼吸而微微起伏的胸口，薄薄的被单下几乎看不出弧度。他把手指探过去，轻轻搭在江叙白的腕间，感受到那一下又一下的搏动，微弱，却还在。每一次跳动都像在跟时间讨价还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