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初夏的味道》凌不星

2、第 2 章 上午第

　　上午第四节课是英语，也是班里最容易昏昏欲睡的一节课。
　　窗外日头越爬越高，燥热的风卷着栀子花浓郁的甜香，一波波灌进教室，吊扇在头顶吱呀转动，吹下来的风都是温吞吞的，压得人眼皮发沉。
　　孟博砚提前把英语课本摊开，单词本压在书页一旁，笔尖按着顺序在单词下方轻轻标注音标，脊背依旧挺得笔直，从头到尾没有半点散漫懈怠。
　　他习惯了这样紧绷且规律的学习节奏，哪怕周遭环境再吵闹浮躁，也能稳稳沉下心扎进书本里。
　　旁边的顾凌舟没再趴着睡觉，只是单手支着下巴，另一只手握着手机，屏幕亮度压到最低，指尖慢悠悠划着短视频。
　　手机音量调至静音，只有屏幕细微的微光映在他眼底，他刻意把手机往自己课桌内侧挪了挪，半点光都不往孟博砚那边漏。
　　上节课相撞之后，他心里那点随意招惹对方的念头淡了不少，嘴上依旧不会说软话，行动上却下意识多了几分分寸。
　　英语老师踩着上课铃走进教室，手里抱着一沓刚批改完的试卷，往讲台上一放，清了清嗓子开口：
　　“上次单元测验成绩已经出来了，整体情况不算理想，不少人基础单选错得一塌糊涂。我挨个念名字发卷子，拿到试卷之后先自查错题，同桌之间可以互相讨论一下难点。”
　　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原本低头小动作的学生纷纷坐直身子，有人忐忑地攥紧手指，生怕自己分数太过难看被当众点名。
　　老师按着名次从高往低念，第一个便是孟博砚。
　　“孟博砚，146，年级最高分。”
　　话音落下，班里响起一阵细碎的惊叹声。前排几个同学下意识回头，目光落在孟博砚身上，有羡慕，也有习以为常。
　　毕竟每一次大考小考，这个分数几乎都是属于他的。
　　孟博砚起身走上讲台，双手接过试卷，卷面工整干净，错题只有两处细微疏漏，他微微鞠躬道谢，便轻手轻脚走回座位，将试卷平铺在桌面，拿出红笔准备标注错题。
　　没过两分钟，老师的声音顿了顿，语气带着几分无奈：
　　“顾凌舟，52分。”
　　哄的一声，后排压抑不住响起低低的哄笑声：
　　“不愧是舟哥，稳定发挥。”
　　“能及格一半都算超常了吧。”
　　“这下正好，年级第一和倒数第一同桌，反差直接拉满。”
　　顾凌舟面无表情起身，吊儿郎当晃到讲台前抽走卷子，扫了一眼上面红叉遍布的卷面，无所谓地嗤笑一声，折成两截揣进桌肚，压根没打算翻看订正。
　　回到座位刚坐下，胳膊习惯性往外一搭，又快要越过两人之间无形的三八线，手肘堪堪要碰到孟博砚摊开的英语试卷。
　　孟博砚笔尖一顿，下意识往旁边缩了缩，没有像上一次那样直白开口提醒，只是目光轻轻落在两人课桌中间。
　　顾凌舟顺着他的视线低头看了一眼，立刻会意，默默收回手臂，靠回自己桌沿。
　　还刻意用一支黑色中性笔在两张桌子拼接的缝隙处画了一道浅浅的横线，线条潦草霸道。
　　“行，划条线，谁越界谁是小狗。”
　　他随口扯了句玩笑，语气听不出喜怒。
　　孟博砚看着那道歪歪扭扭的三八线，耳根轻轻泛起一点浅红，小声应了一句：
　　“好。”
　　他低头盯着自己试卷上的两道错题，一处是完形填空语境理解偏差，一处是作文语法小失误，思索片刻便理清了出错原因，提笔飞快写下订正思路。
　　身旁的顾凌舟百无聊赖，桌肚里的卷子碰都不碰，指尖转着一支没水的笔，目光不受控制往旁边飘。
　　少年垂着长长的睫毛，阳光从窗沿斜切进来，落在他白皙的侧脸，连细小的绒毛都清晰可见。
　　写字的时候指尖轻轻捏着笔杆，指节纤细干净，每一个英文单词都写得规整秀气，看着格外赏心悦目。
　　顾凌舟心里莫名有点别扭，自己那张卷子错得乱七八糟，和旁边这份近乎满分的试卷摆在一起，反差刺眼得可笑。
　　他本来从不在意成绩好坏，家里从不会逼迫他读书升学，可此刻看着孟博砚认真做题的模样，竟生出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局促。
　　后座两个男生用笔戳了戳顾凌舟的后背，压低声音调侃：
　　“舟哥，跟大学霸坐同桌，不赶紧借卷子抄一抄？不然待会儿老师抽查订正，你又要挨训。”
　　顾凌舟回头斜睨了两人一眼，眉梢挑着几分不耐：
　　“要抄你们自己想办法，少掺和我的事。”
　　后座两人碰了一鼻子灰，悻悻转了回去。
　　这话落在孟博砚耳朵里，他笔尖微微停顿，犹豫再三，侧过身，声音压得很轻：
　　“如果你需要对照错题的话……可以看我的试卷。”
　　他说话时不敢直视顾凌舟的眼睛，目光落在对方校服扣子上，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善意。在他的想法里，同桌本就该互相帮衬，对方分数不理想，若是愿意订正，自己搭把手也无妨。
　　顾凌舟猛地回神，对上少年澄澈温和的眼神，心头微微一颤。
　　他原本还以为这个书呆子只会一门心思埋头学习，压根不会搭理自己这个吊车尾，没想到对方会主动开口。
　　他喉结轻轻滚了一下，嘴上依旧硬邦邦的，带着惯有的傲气：
　　“不用，我懒得看这些枯燥玩意儿。”
　　话虽这么说，视线却不由自主落在孟博砚的试卷上，把完形填空几道难题的答案默默扫进眼里。
　　孟博砚也不勉强，轻轻“嗯”了一声，转回头继续整理自己的笔记。
　　英语老师巡视教室，走到这一桌旁边，弯腰看了一眼顾凌舟空荡荡的桌面，眉头皱起：
　　“顾凌舟，卷子拿出来订正，别一整节课干坐着浪费时间。孟博砚，你身为同桌，适当带着同桌一起查漏补缺，互相带动一下。”
　　老师都发话了，孟博砚下意识看向顾凌舟。
　　顾凌舟没法再装聋作哑，不情不愿从桌肚里掏出被折起的试卷，摊开之后褶皱明显，红叉密密麻麻看得人头晕。
　　他盯着题目半天，压根看不懂题干里长难句的意思，眼皮耷拉下来，一脸生无可恋。
　　孟博砚见他无从下手，主动把自己的完形填空页面往三八线边上推了推，指尖点在其中一个空上，小声拆解句式：
　　“这一空考固定搭配，前面介词搭配短语，你看前文语境就能判断出来。”
　　他语速很慢，条理清晰，生怕讲得太快顾凌舟跟不上。
　　温热的气息随着话语轻轻飘过来，带着一点淡淡的墨水清香。
　　顾凌舟侧头听着，少年的声音软乎乎的，没有半点居高临下的说教，只是安安静静地讲解知识点。
　　他原本烦躁的心慢慢静下来，居然真的顺着孟博砚的思路，一道一道看懂了错题。
　　十几分钟后，大半错题梳理完毕，孟博砚收回试卷，低头继续忙自己的内容。
　　顾凌舟捏着笔，勉强写完几道订正，心里觉得欠了对方一点人情。
　　他手伸进口袋，摸出早上在小卖部顺手买的水果硬糖，橘子口味，包装纸是明黄色的，一共两颗。
　　他悄悄撕开其中一颗糖纸，趁着老师转身板书的间隙，把糖果顺着三八线轻轻推到孟博砚手边，动作幅度极小，生怕被讲台上的老师看见。
　　孟博砚正抄写单词，忽然指尖碰到一块硬硬的糖块，愣了一下。
　　低头看向那颗剥开糖纸的橘子糖，抬眼疑惑地看向顾凌舟。
　　顾凌舟别过脸看向窗外，耳尖悄悄泛红，语气硬邦邦的，假装毫不在意：
　　“给你的，谢你讲题。不爱吃就扔了。”
　　明明是道谢，却说得格外别扭，像是随手丢出去的多余物件。
　　孟博砚捏起那颗橘子糖，糖体透亮，清甜的果香扑面而来。
　　他很少吃这类零食，平日里三餐规律，几乎不会随身带糖果，但这是同桌递来的心意，他没有拒绝，轻轻放进嘴里。
　　橘子的甜意瞬间在舌尖化开，裹挟着初夏独有的清爽，甜而不腻。他含着糖，嘴角不自觉弯起一点极淡的弧度，声音细若蚊吟：
　　“很甜，谢谢你。”
　　顾凌舟余光瞥见他微微鼓起的腮帮子，像只偷偷藏了吃食的小仓鼠，心里软得一塌糊涂，嘴上却依旧装冷淡：
　　“知道了，好好学你的习。”
　　前排两个女生全程悄悄留意着这边的动静，其中一个戳了戳同伴的胳膊，用气音小声嘀咕：
　　“天呐，顾凌舟居然会给孟博砚递糖？我之前见他别人递给他零食都直接拒掉的。”
　　“看样子是真没那么排斥这位同桌了，之前还担心他俩天天吵架呢。”
　　“你看孟博砚吃糖的时候好乖啊，跟平时冷冰冰刷题的样子完全不一样。”
　　两人说话声音压得极低，却还是飘进了孟博砚耳朵里，他脸颊瞬间烧了起来，连忙低下头，假装专注看书，耳根红得快要滴血。
　　顾凌舟察觉到孟博砚骤然绷紧的肩膀，转头冷冷扫了前排那两个女生一眼，目光带着压迫感。
　　前排女生立马噤声，不敢再随意议论。
　　课堂后半段，老师安排随堂小测，下发了一张精简版练习题。
　　孟博砚提笔飞速作答，字迹流畅利落；
　　顾凌舟对着题目抓耳挠腮，遇到不会的，就用胳膊轻轻碰一碰孟博砚的胳膊，眼神带着求助。
　　孟博砚不会直接把答案递过去，而是用铅笔在草稿纸上写下提示关键词，悄悄挪过线给他看。
　　一来二去，那条潦草的三八线仿佛成了两人心照不宣的秘密通道，明明划分着界限，却又时时刻刻在互相靠近。
　　下课铃一响，英语老师收好教案离开教室。前桌男生立马转过来，扒着桌沿打趣顾凌舟：
　　“舟哥可以啊，一节课下来居然订正大半卷子，孟大学霸辅导效果这么强？”
　　“少贫嘴。”
　　顾凌舟把试卷胡乱卷成一团塞进抽屉，不想继续这个话题。
　　男生又看向孟博砚，语气带着玩笑：
　　“孟博砚，以后顾凌舟作业不会写，可就全靠你帮扶了，不然他怕是要常年稳居倒数宝座。”
　　孟博砚还没回话，顾凌舟先开口拦了下来：
　　“人家有自己的事要做，没必要天天帮我，别给人添麻烦。”
　　这话一出，不光是对面的男生愣住，连孟博砚都微微一怔。
　　他原本以为顾凌舟只会觉得有人帮忙理所当然，没想过对方会主动替自己拒绝旁人的捆绑。
　　男生讪讪笑了两声，转回身去和其他人打闹。
　　教室里人声鼎沸，走廊里满是来回跑动打闹的学生，隔壁班级的喧闹声隔着墙壁传过来。
　　孟博砚拿出水杯，拧开盖子喝了两口温水，嘴里橘子糖的甜味还没彻底散去。
　　顾凌舟站起身，打算去走廊透气，起身前想起什么，又从口袋里把剩下另一颗没拆封的橘子糖放在孟博砚笔袋边上：
　　“剩下这颗也给你，课间补充点糖分，别做题做晕了。”
　　说完不等孟博砚回应，便插着兜走出教室，背影散漫随性。
　　孟博砚盯着那颗包装完好的糖果，指尖轻轻碰了碰糖纸，心里泛起细碎的暖意。
　　他从小到大很少和性格张扬外放的同学打交道，身边大多是同样安静埋头读书的伙伴，像顾凌舟这样外冷内热、别扭又细心的人，是第一次遇见。
　　他把糖果小心放进笔袋最内层，打算留着晚上晚自习再吃。
　　没过多久，几个经常跟顾凌舟一起玩的男生勾肩搭背走进教室，径直走到座位旁，拍了拍空椅子：
　　“舟哥呢？走，翻墙出去打台球，中午不回食堂吃饭了。”
　　孟博砚抬头如实回答：
　　“他刚出去了，应该在走廊。”

　　其中一个男生上下打量了孟博砚两眼，语气算不上恶意，只是带着几分随意：
　　“你就是新来的同桌啊？跟顾凌舟坐一起挺受罪吧，他这人脾气上来挺冲的，要是他欺负你，跟我们说一声就行。”
　　“他没有欺负我。”
　　孟博砚下意识开口辩解，声音不大却很坚定，
　　“他人挺好的。”
　　几个男生面面相觑，显然没料到会从年级第一嘴里听到这种评价，愣了几秒，笑了笑：
　　“行吧，看来你们俩相处得还不错，那我们去找他了。”
　　几人转身离开教室，去走廊寻顾凌舟。
　　窗外的阳光愈发浓烈，栀子花被晒得香气愈发馥郁，风穿过窗棂，吹动孟博砚摊开的书页，纸张轻轻哗啦作响。
　　他低头看着习题册，思绪却偶尔飘向走廊那个身影。
　　那条用中性笔画出来的歪扭三八线还静静横在课桌中间，像是一道浅浅的边界，又像是一根牵住两人的细线。
　　一个循规蹈矩，一个肆意张扬，本该毫无交集的两条线，因为一次座位调整，牢牢交汇在这初夏闷热的教室里。
　　　　孟博砚拿起笔，在错题本空白页轻轻写下一行小字：
　　同桌好像没有传闻里那么不好相处。
　　写完之后他慌忙合上本子，脸颊又泛起一层薄红，像是怕被人窥见心底这点微不足道的小心思。
　　走廊传来少年说笑的声音，顾凌舟推门回到座位，额角带着一点薄汗，手里还多了一瓶冰镇的柠檬水，没说话，直接放在孟博砚桌角。
　　“天太热，喝点凉的，别中暑。”
　　依旧是简单直白的话语，带着不善表达的温柔。
　　孟博砚看着那瓶还凝着水珠的柠檬水，抬头看向身旁落座的少年，轻轻说了一句：
　　“谢谢你，顾凌舟。”
　　顾凌舟闻言侧过头，对上他干净温柔的眼眸，嘴角勾起一抹极淡、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笑意，含糊应了一声。
　　蝉鸣渐渐铺满整个校园，初夏的风裹挟着花香，落在两张紧紧挨着的课桌上，把悄然萌生的好感，悄悄藏进日复一日的朝夕相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