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初夏的味道》凌不星

1、第 1 章

　　六月上旬的风已经裹着盛夏将至的燥热，老教学楼走廊外的几株栀子花憋了许久，终于怯生生绽开半捧洁白花苞。
　　淡软的香气顺着敞开的窗户溜进高一一班教室，混着粉笔灰与油墨纸张独有的味道，闷闷地压在每一个埋头刷题的学生头顶。
　　上午第二节课是数学，也是班主任的课。
　　班主任抱着厚厚一摞分班调整后的座位表走进教室，木板鞋踩在地面上发出笃笃的声响，原本细碎的翻书交谈声瞬间敛得干干净净。
　　“安静一下。”
　　班主任将名单往讲台上一拍，推了推鼻梁上滑下来的老花镜，目光扫过底下乌泱泱一片脑袋，
　　“这学期后半段班级座位重新编排，之前的同桌搭配有些影响学习状态，现在按照我手里这份名单，依次上来搬桌椅换位置，动作快一点，十分钟之内全部调整完毕，别耽误上课。”
　　话音落下，教室里顿时响起一阵细碎的骚动。
　　有人伸长脖子往前张望，试图从密密麻麻的名单里找到自己的名字。
　　还有人凑在一起小声嘀咕，暗自祈祷能分到合得来的同桌。
　　孟博砚捏着手里刚写到一半的数学压轴题草稿纸，指尖还沾着一点铅灰。
　　他性格素来安静寡言，不爱凑热闹，只是微微抬了抬眼，视线落在讲台那张纸的边角，心里没什么多余期待。
　　对他而言，同桌是谁都无所谓，只要对方不要太过吵闹，不打扰自己刷题背书就足够。
　　他是班里稳坐前三的学霸，从高一入学起就牢牢攥着成绩单顶端的位置，作息规律，生活单调，日子基本被课本、试卷、错题本填满。
　　不太参与班级聚会，很少和同学打闹玩笑，久而久之在旁人眼里，就成了只会埋在书堆里死读书的书呆子。
　　前排几个女生偷偷回头瞟了一眼坐在靠窗第三排的孟博砚，咬着耳朵低声聊天。
　　“你们说孟博砚这次会跟谁坐一起啊？他平时太安静了，跟谁同桌估计都没话讲。”

　　“多半也是个爱学习的吧，不然谁能受得了他一整节课不说话只做题。”

　　“但愿别是顾凌舟，那祖宗要是跟孟博砚一桌，怕是能把人家习题册都给掀了。”
　　这话刚落，讲台上面班主任已经开始念名字分组。念到后半段时，一道名字猝不及防撞进众人耳朵里。
　　“孟博砚，同桌顾凌舟，靠窗第三组。”
　　话音刚落，教室里瞬间静了半秒，紧接着炸开一圈压不住的窃窃私语。
　　孟博砚握着笔的手微微一顿，茫然地抬头看向讲台。
　　顾凌舟这个名字他当然听过，几乎是和他完全相反的存在。
　　顾凌舟常年稳居班级倒数，上课十有八九是趴在桌子上睡觉，要么就是低头玩手机，作业基本靠抄或者直接不交，逃课翻墙出校门是家常便饭。
　　性子张扬散漫，说话带着一股天生的霸道劲儿，班里没几个人敢随便招惹他。
　　孟博砚下意识转头往教室后排望去。
　　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少年单手支着下巴，校服外套随意搭在椅背上，领口扣子解开两颗，露出一点线条利落的脖颈。
　　头发略长，微微垂下来遮住一点眉眼，听见自己名字时，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只是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语气懒懒散散，带着没睡醒的倦意。

　　周围几个男生立刻撞了撞顾凌舟的胳膊，挤眉弄眼地打趣。
　　“舟哥，可以啊，直接分配给年级第一当同桌了，以后作业不愁抄了。”
　　“小心点啊顾凌舟，别把人家小学霸给欺负得不敢做题。”
　　“我赌一包辣条，不出三天，孟博砚就得去找班主任申请换座位。”

　　顾凌舟掀了掀眼皮，目光穿过乱糟糟的人群，精准落在孟博砚身上。
　　少年身形偏清瘦，脊背坐得笔直，指尖捏着黑色水笔，侧脸线条干净柔和，睫毛很长，垂着眼的时候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淡阴影，周身裹着一层生人勿近的安静气场，像一株养在玻璃瓶里温吞又易碎的白栀子。

　　他没接同伴的玩笑，慢悠悠起身拎起自己桌肚里空荡荡的书包，里面就塞了个充电宝和一副耳机，连一本课本都没有。
　　长腿迈过过道，几步走到孟博砚旁边空出来的座位前，单手拽过椅子往下一拉，发出刺啦一声轻微的摩擦声响。

　　孟博砚已经起身把自己的书本往桌内拢了拢，留出半边桌面，尽量把分界线划得清清楚楚。他桌面整整齐齐，左边摞着各科课本，中间摊开练习册，右侧是草稿本和笔袋，每一样东西都摆放得条理分明。

　　顾凌舟随手将书包往桌肚里一丢，屁股落座之后，胳膊直接大大咧咧越过两人之间无形的三八线，手肘重重抵在孟博砚的习题册边缘，指尖还无意识地来回点着纸张。
　　　　孟博砚正低头演算最后一步算式，笔尖被对方手肘顶得一歪，一道墨色长线划开工整的解题步骤，原本清晰的答案直接作废。
　　　　他停下笔，指尖轻轻摩挲着被划花的纸面，犹豫了几秒，还是侧过脸，声音放得很轻，带着一点不好意思的拘谨，小声开口：
　　“那个……同学，你打扰到我学习了。”
　　他说话音量不高，刚好能让身边的顾凌舟听清，语气没有指责，只是单纯委婉地提醒。
　　　　顾凌舟原本正歪着头打量窗外院墙爬着的爬山虎，闻言慢悠悠收回目光，侧头看向身旁的孟博砚。
　　少年眼底干干净净，没有半点厌烦，只有被打断做题后的些许无措，脸颊肤色偏白，被窗外落进来的阳光照得近乎通透。
　　少年骨子里本就带着几分不耐烦，被人直白提醒后，眉梢微微挑了一下，嘴角扯出一点散漫又带着霸道意味的笑意，语气里裹着少年人独有的戏谑与轻慢：
　　“怎么书呆子，那么爱学习。一节课不做题能掉块肉？”
　　　　这话算不上多难听，却带着明显的调侃，把孟博砚那点小心翼翼的提醒堵在了原地。
　　　　孟博砚抿了抿下唇，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他向来不擅长与人拌嘴争执，面对这样直白又随性的打趣，一时语塞，只能低下头，伸手把被对方压住的练习册往自己这边轻轻拽了拽。
　　　　顾凌舟看着他这副退让温顺的模样，心里莫名痒了一下，像是指尖蹭过柔软的花瓣。
　　他本意就是看这学霸一本正经的样子有点无趣，故意越线招惹两句，可对方这般乖顺不反驳，反倒让他没了继续逗弄的心思。
　　　　他默默收回胳膊，放回自己那半边课桌，后背往椅背上一靠。
　　双手插在口袋里，重新耷拉着眼皮准备补觉，嘴里含糊嘟囔了一句：
　　“行了行了，不碰你卷子，学你的吧。”
　　　　孟博砚松了一小口气，重新拿起笔，擦掉草稿纸上错掉的步骤，重新从头计算题目。
　　只是身旁多了一个存在感极强的人，原本得心应手的思绪总时不时飘走一点，余光总会下意识扫过旁边趴着睡觉的顾凌舟。
　　　　少年睡着的时候眉眼收敛了平日里的张扬戾气，下颌线锋利利落，长长的睫毛盖着眼睑，安静下来竟没有那么难以相处。
　　　　前排两个女生换完座位，路过他们这一桌，特意放慢脚步小声交谈。
　　“天呐真的坐一起了，我还以为顾凌舟会直接拒绝换座呢。”
　　“孟博砚也太惨了吧，之后上课旁边一直有人睡觉，多容易分心啊。”
　　“但愿顾凌舟别太闹腾，不然咱们班第一的成绩要是受影响，班主任估计得头疼。”
　　　　孟博砚听见这些话，笔尖顿了顿，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他没有办法决定同桌是谁，只能尽量不去受外界干扰，专注自己的功课。

　　整节课大半时间，顾凌舟都埋在臂弯里睡觉，呼吸均匀，偶尔翻个身，肩膀微微蹭过桌沿，再没有越过界限打扰孟博砚。
　　直到后半节课数学老师点人上台解题，目光扫过班级名单，随口点了顾凌舟的名字。

　　“顾凌舟，上来把这道解析几何的步骤写一下。”
　　　　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不少同学憋着笑意等着看戏。
　　谁都清楚顾凌舟根本不会做题，让他上台板书无异于强人所难。
　　　　趴在桌上的人毫无动静，依旧埋着头。
　　班主任坐在一旁，抬手敲了敲顾凌舟的课桌：
　　“顾凌舟，醒醒，叫你上台做题。”
　　　　孟博砚见状，犹豫片刻，用胳膊肘极轻地碰了碰身旁人的胳膊，声音压得极低：
　　“老师叫你上去写题。”
　　　　连碰了两下，顾凌舟才慢悠悠抬起头，眼底还蒙着一层刚睡醒的惺忪雾气，茫然地看向讲台，半晌才反应过来老师说了什么。
　　他撑着桌子站起身，身形高大，在一众坐着的学生里格外惹眼，往讲台上走的时候脚步都带着没醒透的拖沓。
　　　　盯着黑板上密密麻麻的题干看了半分钟，顾凌舟指尖捏着白色粉笔，一个步骤也写不出来，场面一度有些尴尬。
　　　　台下有人小声嗤笑，顾凌舟耳尖泛红，不是羞愧，而是厌烦这种被当众为难的感觉。
　　　　孟博砚坐在座位上，看着黑板上的题目，心里清楚解题思路。他思索片刻，撕下一小条草稿纸，飞快写下关键辅助线和第一步列式。
　　趁着老师转头板书的空隙，侧身把纸条轻轻推到过道边上。
　　顾凌舟余光瞥见桌沿递过来的纸条，低头扫了一眼上面工整清秀的字迹，步骤清晰直白，刚好戳中这道题最关键的突破口。
　　他捏起纸条攥在手心，顺着上面的思路提笔在黑板上往下书写。
　　　　字迹潦草张扬，步骤却一步不差，虽然书写算不上规范，但答案完全正确。
　　　　数学老师略微诧异，点了点头：
　　“勉强算对，下次上课认真听讲，别总睡觉。”
　　　　顾凌舟扔下粉笔走回座位，落座之后，侧头看向孟博砚，少年已经重新低下头刷题，侧脸安静柔和。
　　仿佛刚才递纸条的事从未发生过。
　　他指尖摩挲着纸条边角，原本心里那点因为被点名的烦躁淡了大半，没说话。
　　只是将纸条随手折成小方块，塞进校服口袋里。
　　　　下课铃声叮铃铃响起，老师抱着教案离开教室。
　　班里瞬间热闹起来，前后桌互相攀谈，有人凑到顾凌舟桌边看热闹。
　　　　“可以啊舟哥，居然真写出来了，藏拙呢？”
　　“该不会是孟大学霸偷偷给你传答案了吧？我刚才好像看见递小纸条了。”
　　　　顾凌舟抬眼瞥了问话的男生一眼，语气淡淡带着几分护短的意味：
　　“自己看会的，少瞎猜。”
　　　　那人讪讪地闭了嘴，没敢再多调侃。
　　　　等人都散开之后，孟博砚收拾桌面准备拿出下一节课的课本，起身要去办公室抱全班的数学作业本。
　　课代表请假，这份临时任务落在了他身上。
　　　　他怀里摞起厚厚一沓作业本，边角抵着胸口，视线被作业本挡住大半，只能低头盯着脚下的地面往前走。
　　过道不算宽敞，前排有同学歪着身子伸腿打闹，孟博砚下意识往旁边避让，没留意正迎面从后门走进来的顾凌舟。

　　顾凌舟刚去走廊小卖部买了瓶冰矿泉水，指尖捏着冰凉的瓶身，低头刷着手机往座位走。两人相撞只在瞬息之间。
　　　　孟博砚整个人直直撞在顾凌舟肩头，怀里的作业本失去支撑，哗啦啦散落一地，纸张飘得到处都是，有的滑到课桌底下，有的落在过道中央。
　　　　他重心不稳踉跄半步，吓得脸色一白，连忙弯腰蹲下身，手忙脚乱地去捡拾散落的本子，头埋得极低，发丝垂下来挡住眉眼，急促又慌乱地连声道歉：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没看路，实在抱歉。”
　　　　他心里又急又慌，生怕耽误了送作业的时间，更怕惹得本就不算好相处的顾凌舟生气。
　　手指飞快地拢着散乱的纸张，指尖都微微发紧。
　　顾凌舟被撞得后退小半步，手里的矿泉水瓶稳稳拿在手里，没有洒出半滴水。
　　他低头看着蹲在地上急得手足无措的少年，对方脊背微微弓着，肩膀因为急促的呼吸轻轻起伏，道歉的声音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慌张。
　　原本下意识要皱起的眉头缓缓舒展，他没有半句责怪的话语，只是跟着蹲下身，伸出骨节分明的手，帮着孟博砚捡拾四处飘飞的作业本。
　　大手一把拢住大半摞本子，摞得整整齐齐。
　　　　孟博砚抬头看他，眼里带着一点忐忑。
　　　　顾凌舟将整理好的作业本递到他怀里，喉间溢出一声极轻极淡的单音节：
　　“嗯。”
　　　　没有责备，没有不耐烦，只是简简单单一个应声，便直起身，擦了擦指尖沾到的纸絮，拿着矿泉水回到自己座位，靠在椅背上拧开瓶盖喝水，不再多看这边。
　　　　孟博砚抱着重新收拢整齐的作业本，心里悬着的一块石头落了地。
　　他对着顾凌舟的背影小声又补了一句：
　　“真的谢谢你。”
　　说完便抱着本子快步走出教室，去往教师办公室。
　　窗外的栀子花香气顺着敞开的窗户源源不断涌进教室，初夏的风拂动窗帘，轻轻扫过顾凌舟放在桌角的校服衣角。
　　他侧头望向孟博砚离开的门口方向，指尖摩挲着口袋里那张写着解题步骤的小纸条，嘴角不自觉勾起一抹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浅淡弧度。
　　原本只是觉得新来的同桌死板又无趣，可短短半节课的相处，那句小心翼翼的提醒，暗中递来的解题纸条。
　　还有方才相撞之后慌慌张张低头道歉的模样，像一颗裹着清甜糖衣的小石子。
　　轻轻投进他常年波澜不惊的心湖里，漾开一圈细碎柔软的涟漪。
　　前排方才打趣过两人的女生回头，恰好看见顾凌舟望着门口发呆的模样，小声和同桌咬耳朵：
　　“哎你看，顾凌舟好像也没有那么抵触跟孟博砚坐一起啊。”
　　“谁知道呢，但愿他俩能和平共处一整个学期吧。”
　　十几分钟后，孟博砚送完作业本回到教室，重新坐回自己的位置。
　　课桌中间那条无形的分界线依旧清晰，只是身旁少年再没有随意越线打扰，安安静静靠着椅背玩手机，屏幕亮度调得很低，不会晃到旁边刷题的人。
　　孟博砚拿起笔，重新落在习题册上。
　　笔尖划过纸面，沙沙作响。窗外蝉鸣初次响起，裹挟着栀子花清甜绵长的味道，漫过两张紧挨在一起的课桌。
　　他余光悄悄瞥了一眼身侧的顾凌舟，心里默默想着，或许这个看起来张扬霸道的新同桌，好像也没有传闻里那样难以相处。
　　初夏刚刚拉开序幕，两张并排的课桌，两个截然不同的人。
　　故事从这一间闷热又充盈着花香的教室里，悄然拉开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