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光生长》雾锁长亭

13、雏菊辞岁 ​烟火知意 除夕那

　　除夕那天，林止穿了自己最好的一件衣服。
　　说是最好，其实也就是一件干净的黑色毛衣，没有起球，没有破洞，领口和袖口都洗得很服帖。他把头发好好洗了一遍，吹干，梳整齐，对着镜子看了很久，确认自己看起来不像是刚从医院出来的样子。
　　然后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里面装着他这个学期省下来的三百块钱。
　　他知道顾深说了不要带东西，但他不能空手去。
　　他在楼下的水果店买了一篮水果，又去旁边的花店买了一束花﹣﹣不是玫瑰，不是百合，而是一束雏菊，黄白相间的，看起来朴素而温暖。
　　花店的老板娘问他："送人？"
　　"嗯。"
　　"送谁？"
　　林止顿了一下："……朋友的妈妈。"
　　老板娘笑了，多送了他一枝满天星，用透明的玻璃纸包好，系了一个漂亮的蝴蝶结。
　　林止捧着花和水果，站在顾深家门口，深呼吸了三次，才按下门铃。
　　门很快开了。
　　开门的是一个女人，四十岁左右，短发，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和顾深有七分像。她穿着一件红色的毛衣，围着一条围裙，手上还沾着面粉。
　　"你就是林止吧？小深天天在家念叨你。"顾深妈妈的声音很温柔，带着一种让人放松的亲和力，"快进来快进来，外面冷。"
　　林止把水果和花递过去，微微鞠了一躬："阿姨好，新年快乐。一点心意，不成敬意。"
　　顾深妈妈接过花，眼睛亮了一下："哎呀，雏菊！我最喜欢雏菊了。你这孩子真有心。"她低头闻了闻花香，脸上的笑容更深了，"快进来，小深在屋里呢，你们先玩，饭马上就好。"
　　林止换了鞋走进去，看到顾深正从房间里探出头来。
　　顾深穿着一件酒红色的卫衣，头发比平时更卷了一些，看起来刚洗过，还带着一点湿意。他看到林止，眼睛一亮，三两步走过来，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
　　"你今天……不太一样。"顾深说。
　　林止别过脸："哪不一样？"
　　"说不上来，就是……很好看。"顾深说得很自然，好像"你很好看"是一句和"今天天气不错"一样普通的话。
　　林止的耳朵尖又红了。
　　顾深的爸爸从厨房里探出头来，是一个高高大大的中年男人，戴着一副眼镜，看起来很斯文。他冲林止点了点头，笑得很和蔼："你就是小深的同学？欢迎欢迎，随便坐，别客气。"
　　"叔叔好。"林止规规矩矩地打了招呼。
　　"别这么正式，叫我顾叔就行。"顾深爸爸笑着说，然后又缩回了厨房。
　　顾深拉着林止坐到客厅的沙发上，茶几上摆满了零食和水果，电视里放着春节联欢晚会的预热节目，音响里传出的笑声充满了整个房间。
　　"你爸妈真年轻。"林止说。
　　"还行吧，就是普通的中年人。"顾深拿起一个橘子剥起来，"我妈特别爱操心，我爸特别爱做饭，两个人天天斗嘴，但感情特别好。"
　　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像是在描述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但林止听着，心里涌起一种很复杂的感觉﹣﹣不是羡慕，不是嫉妒，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像是有人在他心里最柔软的地方轻轻按了一下。
　　顾深把剥好的橘子递给他。
　　"吃橘子，甜的。"
　　林止接过来，掰了一瓣放进嘴里。
　　确实是甜的。
　　年夜饭很丰盛。红烧鱼、糖醋排骨、清炒时蔬、鸡汤、饺子、春卷……摆了满满一桌。顾深妈妈一直在给林止夹菜，碗里堆得跟小山一样高。
　　"多吃点，你太瘦了。"顾深妈妈说，语气和顾深一模一样，"小深说你在学校特别用功，经常不吃饭，这可不行。身体是革命的本钱，你们这个年纪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不好好吃饭怎么行？""谢谢阿姨，我自己来就行。"林止端着碗，有点手足无措。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在这样的餐桌上吃过饭了﹣﹣不是一个人，不是在医院，不是在小卖部买的面包，而是一家人围坐在一起，说说笑笑，热气腾腾。
　　顾深坐在他对面，看着他被妈妈投喂得手忙脚乱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妈，你别老夹了，让林止自己吃。"
　　"我这不是怕孩子不好意思嘛。"顾深妈妈转头看林止，"林止，你别跟阿姨客气啊，想吃什么自己夹，就当自己家一样。"
　　自己家。
　　这三个字像一根针，轻轻地扎进了林止的心里。不疼，但留下了一个小小的、柔软的印记。
　　吃完饭，四个人坐在沙发上看春晚。顾深爸爸泡了一壶茶，顾深妈妈端出来一盘切好的水果。电视里的小品演得热闹，观众的笑声一阵一阵的，但林止听不太进去。
　　他的注意力全在旁边那个人身上。
　　顾深坐在他旁边，两个人之间隔了个靠垫的距离。他的侧脸在电视的光影中明明暗暗，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他笑的时候嘴角会微微上扬，露出一点牙齿，整个人看起来温暖又明亮。
　　林止移开了视线，心跳有点快。
　　"怎么了？"顾深感觉到了他的目光，转过头来看他。
　　"没什么。"林止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有点烫，烫得他皱了皱眉。
　　"你脸红了。"顾深说。
　　"茶烫的。"
　　"是吗？"顾深看着他，眼睛里带着一种让林止心慌的笑意，"那你耳朵也红了，也是茶烫的？"林止放下茶杯，面无表情地说："你房间在哪？我想去看看。"
　　顾深笑了，站起来："跟我来。"
　　顾深的房间不大，但很满。书架上塞满了书，除了教辅资料，还有很多小说和散文集，村上春树、王小波、马尔克斯，各种风格都有。墙上贴着一张世界地图和一张高考倒计时，倒计时上写着大大的"还剩130天"。书桌上放着一盏台灯，一个笔筒，一台笔记本电脑，还有一盆小小的多肉植物。
　　"你养多肉？"林止有些意外。
　　"我妈非要我养的，说绿色植物对眼睛好。"顾深把多肉拿起来给他看，"不过这家伙确实好养，一个月浇一次水都不会死。"
　　林止的目光落在书桌的角落里，那里放着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一个小男孩，七八岁的样子，穿着蓝色的小西装，站在舞台上，手里拿着一个小提琴，笑得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
　　"这是你？"
　　"嗯，小学的时候学小提琴，学校文艺汇演。"顾深拿起照片看了看，笑了一下，"学了三年就放弃了，没那天赋。"
　　"你还会小提琴？"
　　"会一点，不太行。"顾深从墙角拿起一把小提琴，放在肩上，拉了几个音。琴声有些走调，他皱了皱眉，调了调弦，又拉了一遍，这次好多了，是一首《小星星》。
　　简单的旋律在房间里流淌，电视里的笑声隐隐约约地从客厅传来，窗外的夜空中偶尔有烟花绽开，发出沉闷的嘭嘭声。
　　林止靠在书桌边，看着顾深拉琴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很美好。
　　美好到他想把它存起来，放在心里最安全的地方，永远不会弄丢。
　　"你拉得不错。"林止说。
　　"真的？"顾深眼睛一亮，"你喜欢？”

　　"嗯。"
　　"那我给你拉一首好听的。"顾深翻了一下谱架上的乐谱，找到了一个简单的曲子，开始拉起来。这一次不再是《小星星》，而是一首慢板，旋律悠扬而温柔，像是一条缓缓流淌的河流，又像是夜空中无声流动的星光。
　　林止不知道那首曲子叫什么名字，但他知道，在那一刻，在顾深房间里，在暖黄色的灯光下，在窗外烟花的背景音里，他听到了他十七年人生中最美的旋律。
　　曲终，顾深放下琴，看着林止。
　　"好听吗？"
　　"好听。"林止的声音有些哑，"这是什么曲子？"
　　"《 G 弦上的咏叹调》，巴赫的。"顾深把琴放回墙角，"我只会拉这一首完整的，练了好久。"
　　"为什么练这首？"
　　顾深想了想，笑了一下："因为好听。因为……觉得有一天可能会有人想听。"
　　他看着林止，目光温柔得像那首曲子。
　　林止移开了视线，心跳快得像擂鼓。
　　"走吧，出去看烟花。"顾深拉起他的手腕，往外走。
　　两个人站在阳台上，夜风有些凉，但头顶的烟花把整片天空都照亮了。红色的，绿色的，金色的，紫色的，一朵接一朵地绽开，像是一场盛大的、只为两个人举行的演出。
　　"林止。"顾深的声音在烟花声中有些模糊。
　　"嗯。"
　　"新年快乐。"
　　林止转过头，看到顾深正对着他笑，烟花的光映在他的眼睛里，像是一整片星河都落进了那双眼睛里。
　　"新年快乐。"林止说。
　　这一次，他没有移开视线。
　　他在那片星河里看了很久，久到烟花都停了，久到夜空中只剩下稀疏的星光。"林止，你在看什么？"顾深问。
　　"看你。"林止说。
　　顾深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轻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那你慢慢看。"他说，"我不收钱。"
　　林止终于笑了一下。
　　不是嘴角微微弯一下的那种笑，而是真正的、露齿的、眼睛也跟着弯起来的笑。
　　顾深看到那个笑容的时候，觉得自己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然后两拍。
　　然后好几拍。
　　"林止。"
　　"嗯？"
　　"你笑起来真好看。"
　　林止的笑容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收了回去，但耳朵尖的红出卖了他。
　　"回去了。"他转身走进屋里。
　　顾深站在阳台上，看着他的背影，手心在微微出汗。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又抬头看了看夜空中的星星，深吸了一口气。
　　完了。
　　他想。
　　我好像……不只是把他当朋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