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焚羽》晚渡寻舟

41、识时务者为俊 几日前

　　几日前，宋温婉独自坐在梳妆台前，对着一面雕刻着繁复花纹的铜镜，细致地梳理着那一头如瀑般垂落腰际的乌黑长发。镜中映出她姣好的面容，眉目间却凝着一抹挥之不去的思虑。殿内烛火摇曳，将她的影子拉得细长，四周寂静无声，唯有玉梳划过发丝的细微声响。
　　突然，厚重的殿门被无声地推开一道缝隙，一阵裹挟着寒意的凉风悄然卷入，随之飘来的，还有一缕若有若无的檀香气味。
　　宋温婉手中动作未停，目光却已敏锐地透过昏黄的铜镜，看向来人。
　　只见苏青冥步履从容优雅，宛若闲庭信步般踏入殿内，宋温婉眸光微闪，缓缓将手中的犀角梳子置于妆台之上，她站起身，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声音清越，却带着试探：“首辅大人前日才赠本宫北辰虎符，今日又送来摄政王殿下的心尖人……这份厚礼，倒让本宫有些受宠若惊了。只是不知，大人您，或者说……‘你们’，这般殷勤，所求究竟为何？”
　　苏青冥闻言，嘴角仅是几不可察地向上扬了扬，那笑意淡如远山薄雾，未达眼底。他手中那把绘着水墨山水的玉骨折扇，“唰”地一声轻展，不疾不徐地摇动了几下，带起几缕微凉的风。他并未立刻回答，而是微微侧过头，目光投向殿中摇曳的烛火，姿态慵懒而漫不经心，“公主此言，着实令在下困惑。在下不过依礼行事，何来目的一说？”
　　宋温婉从鼻间逸出一声清晰的冷哼，双臂环抱于胸前，她抬起眼，眸光锐利如刀，原本柔和的面容瞬间覆上一层寒霜，直直刺向对方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一字一句，冷冽如冰：“首辅大人何必再故作玄虚？你，还有那个阿宝，根本……就不是人？”
　　苏青冥摇扇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眼底飞快掠过一丝讶异，但旋即又被那惯常的悠然所覆盖，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他非但不恼，反而将折扇一合，轻轻敲击着掌心，饶有兴味地迎上宋温婉审视的目光，嘴角那抹弧度加深，带着几分莫测的深意：“哦？公主何出此惊人之论？在下愿闻其详。”
　　宋温婉停下脚步，再次冷哼一声，语速平稳却字字铿锵，将埋藏心底多时的疑虑尽数道出，“当年东阳、南越两国联军，兵锋之盛，几欲吞并北辰，其势堪称摧枯拉朽。北辰灭国，几乎已是板上钉钉之事。可偏偏就在这生死存亡之际，横空出世一位少年将军。”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锐光，“此人所向披靡，竟以一人之力扭转乾坤，不仅击溃联军，更反手灭了两国。这世上，岂有如此巧合？又岂有如此超越凡俗、近乎神话的用兵之才？苏青冥，不是你们手段不高明，而是你们……根本不屑于，或者说不擅长，去完美地伪装成一个凡人。”
　　面对这近乎直指核心的质问，苏青冥只是轻轻晃了晃重新展开的折扇，脸上那副云淡风轻的笑容未有丝毫改变，“公主过誉了。或许，只是我那侄儿天赋异禀，又恰逢其时罢了。”
　　宋温婉猛地一摆手，打断了他这轻描淡写的解释，音量不自觉地提高了几分，“苏青冥，明人面前不说暗话。本宫自认尚有几分洞察之力。这世间之事，若处处透着不合常理，而最不合常理的解释反而能串联所有疑点，那么，这往往就是真相！”她目光灼灼，如同要穿透苏青冥那层伪装，“你们突兀地降临于此乱世，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若说背后没有什么图谋，谁能相信？”
　　苏青冥终于微微眯起了那双总是含笑的眼，仔细地打量着眼前这位胆识过人的公主，殿内陷入短暂的沉默，只余烛火噼啪，片刻后，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了几分，抛出了一个直接的问题：“所以呢？宋温婉，绕了这么大圈子，你究竟想要什么？”
　　宋温婉深吸一口气，胸膛微微起伏，似是将积压已久的抱负与愤懑倾吐而出。她目光灼然，言辞间流露出与其娇柔外表截然不同的刚毅与野心：“好，既然你问，本宫便直言不讳。我虽为女儿身，却长于西陵宫廷，眼见我父兄只知沉溺酒色，醉生梦死，对宫墙外百姓的啼饥号寒视若无睹，心中早已为西陵子民感到无尽悲哀！我曾不止一次想过，如此腐朽不堪的西陵，亡了或许反倒干净，免得黎民继续煎熬。”她话锋一转，语气中带上一丝冰冷的自嘲与决绝，“可转念一想，若随它一同覆灭，赔上我自己，又未免太不值当。故而，不知从何时起，一个念头便在我心中扎根、疯长——我要登上那至高之位，成为西陵的女帝！革除积弊，重振山河。而这，仅仅是个开始，我之志，在于有朝一日，天下一统，四海承平！”说到激昂处，她眼中燃起炽烈的火焰，但随即又被一抹阴郁所取代，冷哼一声，“本已在西陵苦心经营，逐步握权，离目标愈来愈近。偏偏你们出现了，一纸和亲，便将我送至这北辰深宫，打乱了我全盘谋划！”
　　苏青冥轻轻一笑，那笑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他手中折扇灵巧地转了个圈，语气带着几分玩味，又似有深意：“所以呢？既然公主已猜到我们并非凡俗，甚至可能……来自你无法想象的存在。还敢这般与我们讨价还价，甚至意图作对？”
　　“看来，首辅大人这是默认了。”宋温婉敏锐地抓住了他话语中的松动，心中一定，随即目光转向一旁软榻上昏迷的墨翎，思绪飞转，结合过往所阅的奇闻异志，一个大胆的猜想浮上心头，“你们对他如此紧张，处处维护，甚至不惜大费周章……莫非这位墨翎公子，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人物转世不成？这等桥段，话本子里可也不少。”
　　苏青冥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微微颔首，并未否认。他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手中折扇轻摇，终于抛出了真正的筹码：“公主是聪明人。我可以承诺，不仅保全西陵宗庙社稷，更能助你坐上那九五至尊之位。不过……”他刻意停顿，观察着宋温婉的反应，“需要公主帮一个微不足道的小忙。”
　　宋温婉微微蹙起秀眉，心中瞬间闪过无数念头，权衡着利弊与风险，但面上依旧维持着镇定，沉声问道：“小忙？首辅大人所谓的小忙，恐怕并不简单？”
　　苏青冥“啪”地一声合拢折扇，双手悠闲地抱于胸前，“简单得很。只需在墨翎醒来之时，确保他睁眼看到的第一个人，是御念初即可。”
　　“就这么简单？”宋温婉一怔，眼中疑惑更甚，这条件听起来简直简单到令人难以置信，与她所谋求的代价完全不成比例。
　　“正是。”苏青冥肯定地点点头。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殿内阴影处，如同鬼魅般无声无息地浮现出两道身影，一左一右静立于苏青冥身后，苏青冥用折扇虚指了一下二人，“即便有万一，他们也会处理妥当。公主，这是一桩无论如何都有人为你兜底的交易。稳赚不赔，何乐而不为呢？”
　　宋温婉再次冷哼，心中波澜起伏。对方来历莫测，自己纵然智计百出，在这等存在面前，硬抗无异于以卵击石。
　　识时务者为俊杰，既然目标一致，且对方给出了无法拒绝的条件……
　　“好！”她终于吐出这个字，“本宫答应你。但愿首辅大人，言出必践。”

作者有话说

宋温婉毕竟是西陵的公主，他一切都是为了西陵，只是没想到自己的对手都不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