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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番外·15 你不在了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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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知道为什么,这个问题会冒出来,她居然没有感到很意外。
晚风透过打开的阳台门吹进来,时间已是深夜。两人背靠沙发坐在客厅的地板上,像以前一样肩挨着肩。
待里昂状态稳定了一些,脸色也没有之前那么苍白,卡瑞娜问他:“如果你现在和我结婚了,你会待我好吗?”
里昂呼吸微微一顿,然后哑着嗓子嗯了一声。
这么简单的回答无法表达出他真正想说的话,他仿佛被某种灼热滚烫的情感堵住了喉咙,搭在膝头的手指微紧,好半晌,才低声补充:“……比任何人都好。”
但他似乎意识到他此刻胡子拉碴、不修边幅、把生活过得一团糟的状态没有任何说服力,无言的焦躁顿时如同一层阴影笼罩下来。
“——嘿,”她用肩膀碰了碰他的,“我当时也很糟糕。”
2005年那段时间,她每天只是存在都觉得好累,其他人的声音和脸都模糊无比。她甚至不记得坐在对面沙发上的心理咨询师是怎么样的人——对方是男是女,是年轻还是老迈,她都毫无印象。
世界仿佛变成了灰色的海,建筑物和人飘浮在海面上,如同海难过后船只遗骸的碎片,怎么都拼不回原本的模样。
那个时候,一直是他在坚持照顾她,拼了命地想将她从淤泥里拽出来。
他监督她吃饭,每天抓着她出门散心。他一直和她说话,不停地和她说话。虽然就像隔着厚厚的毛玻璃一样,那些声音变成模糊的雨水,但终究还是敲打在了她心房上。
由于记忆模糊无比,她问他:“那段时间,我有没有对你说过过分的话?”
“没有。”里昂朝她看来,脸上的神情就像一只被雨水淋湿了皮毛的弃犬,“那个时候,你不和我说话。”
……噢。
当年被雨淋湿的皮毛,现在依然滴滴答答地坠着水珠。
“以后不会了,我保证。”
她轻咳一声:“而且你瞧,你已经做得比我好了,至少你现在还愿意和我说话。”
在他说出,「我当时什么都没能做到」或是「我把事情弄得更糟了」之前,卡瑞娜摘下左手无名指的戒指,示意他伸出手,然后将那枚戒指放到他迟疑着伸出来的掌心里。
“喏。”她决定换个话题。
“看到戒指内侧的名字缩写了吗?”她期待地说,“这次是正确的缩写。”
她知道他现在很难想象自己未来的模样,不要说是十三年后了,估计连明天的事都没怎么考虑。他维持着最低限度的生存模式,过一天算一天,根本就不会想得那么长远。
她希望这个戒指能给他一些实感,将他身处的现实和未来联系起来。
除了两人名字的缩写,戒指内侧还刻着两人的结婚日期。
她的忌日是4月14日,以前每到四月份,他都只能想起痛苦的回忆。但后来他们在樱花盛开的时节结婚了,四月不再象征着她的忌日,而是两人的结婚纪念日。
她观察着他的反应,熟悉的回忆悄然浮上心头。
“里昂。”
“……什么?”
她不觉露出一丝笑意:“你是会在婚礼上掉眼泪的类型呢。”
他从婚礼开始前就在紧张,一直表现得如临大敌,尽管她再三告诉他,如果真的有人搞暗杀,在场的宾客每人都能瞬间掏出枪将歹徒击毙,不会有人那么想不开。婚礼现场距离白宫只有开车十分钟的距离,要真出了乱子,那将是华盛顿特区所有安全和情报部门的耻辱。
到了婚礼当天,所有环节都没出纰漏,就是他给她戴上戒指的时候,她稍微担心了一下他会给她戴错手指。两人当时站在祭坛前,他托着她的手,抬头朝她看来的那一瞬,脸上也带着和此时的神情,小心翼翼、如在梦中。
晚宴后,两人跳第一支舞时,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在灯光的照耀下似乎一直噙着泪意。好在他不是唯一在婚礼上湿了眼眶的人,连马文都悄悄别过头,状似不经意地抹了一下眼角。
周围那些笑中含泪的视线,她一直都记得。
卡瑞娜抬起眼帘。里昂目不转睛地望着她,仿佛在黑夜中独行太久的人终于重新见到了阳光,他眼中的神情既含着某种强烈的渴望,又染着某种难抑的失落,但没有什么比她脸上现在的笑容更重要。
“他让你很幸福。”里昂以陈述事实的语气安静开口。
“你让我很幸福。”她纠正他。
她真心实意地告诉他:“我现在很想活着,里昂。”
和未来的他在一起的每一天,她都非常想活着。
里昂目光微动,他望着她的脸,在那一瞬看起来非常想亲她,但他努力忍住了,不动声色地扯开视线。
“我说我来自未来,这么匪夷所思的事,你就不稍微怀疑一下吗?”卡瑞娜道,“也许我是敌对组织派来专门针对你的阴谋呢?”
里昂发出一声气音:“很遗憾,我这辈子遇到过的匪夷所思的事可能有点多,你和你的时间旅行还是先排个队吧。”
虽然他多半只是想让她宽心,看到他还有力气摆出以前的模样,她心里的石头总算稍微落了地。
她还有很多事情没告诉他,但他今晚要消化的东西已经足够多,就算真有什么要紧事,待明天再讨论解决也不迟。
她说她可以睡沙发,但里昂坚持要把卧室让给她,他说他睡沙发睡惯了,卧室里的床就是张摆设,她没能拗过他。
之所以没有变成她睡沙发、他在旁边的地板上打地铺的局面,是因为类似的剧情她已经在2026年经历过一回,而这次不能像上次一样发展。
里昂的卧室缺乏长期居住的气息,和凌乱颓废的客厅不同,整个房间整洁得有些冷清,只有衣帽间显出近期被翻扰过的痕迹。熄灯后,静谧无声的夜色像柔软的纱帘一样笼罩下来,卡瑞娜原本以为自己入睡会需要一些时间,结果都不记得自己是何时睡着的。
当她再次醒来时,窗外天还没亮。深沉无边的黑暗已经淡了一些,依稀泛起黎明前的雾蓝。
房间里有人,对方似乎原本没想打扰她休息,也没想到她会忽然醒来。
动作微僵,那个身影轻声开口:“抱歉。”
里昂努力组织着措辞:“我只是……想来看看你。”
他只是想确定,她不是他精神出问题看见的幻觉。
“……你有睡着吗?”卡瑞娜坐起身,然后拍了拍床畔,示意他坐下来。
她问他:“你睡了多久?”
“一会儿。”
“你平时会失眠吗?”
“有时候。”
“睡不着的时候怎么办?”
“出去走走,还有——你知道的。”里昂耸肩,“你也看到了我的客厅有多乱。”
“你现在在华盛顿DC还需要用谷歌地图吗?”
他扯了扯嘴角:“想和我出去散个步试试吗?”
很快,他就改了口:“我开玩笑的。”
沉默蔓延开来。黑暗中,她能听见他在极力控制自己的呼吸声。
“——我可以亲你吗?”这句话忽然冒出来时,两人都有些意外。
里昂低咒一声,好像他被自己的声音背叛了似的,但箭已离弦,说出口的话不能收回去,此时后悔也无济于事。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他只知道自己生了病,而且病了很久。
他抓紧她身侧的床单。
“我们未来会结婚。”里昂压低声音,“我现在……不能亲你吗?”
昏暗的光线里,他注视着她的脸,目光充满渴望,似乎忍耐得非常辛苦。
“卡瑞娜。”他咽下声音,向她保证,“只是一个吻。”
只是一个吻。
他颤抖着挤出声音:“拜托。”
他需要的药,只是她的一个吻。
里昂语调急促地还想说些什么,卡瑞娜抬手拢住他的脸。他声音一止,如同即将接受审判的囚徒,整个人都紧绷起来。
她浅浅地吻了吻他的嘴唇。
粗糙的胡茬贴着她的掌心,里昂从喉咙里溢出模糊的声音。紧绷的心弦骤然一松,他像渴水的植物一样贴着她的唇瓣迫切地回应起来。
他的手指滑过她的脸颊,穿过她耳边的发丝,拢住她的后脑。
换气的间隙里,他努力地告诉她:“……总是很冷。”
“什么?”
“你不在了以后,总是很冷。”
一个人的生活,让他觉得寒冷彻骨。
他需要感受她的体温,需要近距离触碰她跳动的脉搏和温热的呼吸。
天微微亮的时分,他抱着她睡着了。他将脑袋枕在她的肩窝里,像畏寒的人一样抓着好不容易到手的火源,拥着她沉沉睡去。
她看着太阳在窗外升起,听着外面的街道上传来汽车驶过的声音,然后也迷迷糊糊睡着了。
她一觉睡到了中午。醒来时,里昂不在屋里,他给她留了一条讯息,表示他要去DSO做一些收尾工作,并叮嘱她千万不要出门。
监控摄像得抹去痕迹,她用虚假身份租的公寓和车也得消除记录。
里昂回到公寓时,卡瑞娜正在厨房里忙活。
客厅里的窗帘都拉开了,阳台门也打开了,方便通风透气。同一间公寓现在看起来明亮而整洁,和昨晚的模样截然不同。
灶台上煮着一锅威士忌炖牛肉,餐桌上摆了两盘伏特加海鲜番茄意面——他柜子里的那些烈酒,她都物尽其用地用来做菜了。
见他回来,她勉为其难地拆开一包蔬菜沙拉,倒到沙拉盆里。
“你出门了?”
“我去了一趟附近的超市。”卡瑞娜看他一眼,“不然我们就得吃威士忌泡燕麦片了。”
“……”
里昂在桌边坐下来。她关了火,将那锅在棕红酱汁里熬得酥烂的炖牛肉放到充当桌垫的杂志上。
“你会做饭。”
他的表情明显在说:她不止会做饭,而且还相当擅长。
“看情况。”她不以为意地耸耸肩,“你能做饭的时候我就不会做饭,你不能做饭的时候,我可以勉为其难地试一试。”
里昂忍不住弯了一下嘴角。
她忽然注意到他刮了胡子,今天早上出门前将自己认真收拾了一番。
察觉到她的视线,他有些不自在起来。
四十九岁的里昂被她盯着脸仔细看时,也会露出这种紧张的神色,好像他担心她会不喜欢他脸上增添的那些岁月的痕迹。
卡瑞娜眨了下眼睛,移开目光,神情自然地拉开椅子坐了下来:“今天是我做饭,所以你负责洗碗。”
里昂看起来好像松了一口气,但她移开视线不再仔细观察他时,他又有些难言的失落。
吃饭的过程中,他总是不自觉地看向她的左手。她无名指上的戒指好像非常容易吸引他的注意力,让他想要忽视都难。
“——那么,”他看似随意地开口,“你下一站要去哪?”
“芝加哥。”
卡瑞娜简明扼要地和里昂解释了一下情况,包括纽约的房价不久就要遭殃的消息,而这一切都多亏名为格伦·阿里亚斯的男人。
这个名字冒出来的瞬间,里昂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眉。
格伦·阿里亚斯曾为CIA工作,叛离CIA后成了全球通缉的军火商。这几年他将生意拓展到了生化武器上,自然也引起了DSO的关注。
阿里亚斯研发了一种新病毒,近期在中西部的几个州引起了小规模的袭击事件。芝加哥的某个研究机构正在加班加点地研发针对这种新型病毒的疫苗,也因此成了阿里亚斯的眼中钉。
他会对这个研究机构发动一场生化恐怖袭击。这次袭击造成的伤亡异常惨重,科研人员几乎全军覆没,而瑞贝卡·查姆博斯是少数的幸存者之一。
瑞贝卡·查姆博斯——这位可是艾米莉未来的主治医生,一根头发都不能掉到地上。
由于她插手了过去,事态已经发生了微妙的变化。芝加哥那边,她打算亲自去一趟,确定自己没有引起致命的蝴蝶效应——比如让本应活下来的人命丧于意外事故。
卡瑞娜不清楚里昂是怎么和DSO那边沟通的,他飞快拿到了一纸名义上是「行政休假」实则为「秘密调查」的执行令,得以与她同行前往芝加哥。
停车库里,感应钥匙轻轻一响,一辆黑色的重机车亮起车灯。
“……你平时的车呢?”
“送去维修了。”
卡瑞娜没有问那辆可怜的车经历了什么,她任命地戴上里昂递过来的摩托车头盔,然后跨坐到他身后。
“走吧。”她抱住他的腰,他微不可察地僵了僵。
“里昂?”
没有得到回应,她从旁边探出头,正打算问他,需不需要两人互换位置。
“……没什么。”他转动握把,启动引擎。
伴随着震动的轰鸣声,两人很快离开停车库,疾驰上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