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玉为聘》池鱼思顾

3、马之疑云

　　——
　　“将军，城关到了。”
　　羽倾站立于城墙之上，遥遥望着远方。身后她的副将——魏钦平尾随着。
　　这魏钦平虽比羽倾大好几岁，却依旧屈居副将之位，但他依然忠诚。早年他曾受羽倾恩惠，故一直陪伴着她。
　　“三四日前，陛下让您来这里接质子，他们应该马上要到了。”魏钦平望向远处，语气有些飘渺:“将军觉得这次南越一事，有什么头绪吗？”
　　“昭越商道指定出了问题的。”羽倾笃定:“陛下已经在查了。但似乎还没有查到问题。我问过了，盐巴前些日子明显送过去了，南越未曾送到，定有旁人在身后捣鬼。”
　　“可是南越那边会有谁捣鬼呢？我们这里……也不见得会有人搅黄如此重要的事。”魏钦平眉心深陷。
　　大昭与南越向来和平，这不仅仅是因为二国相互制约，更是因为二国有坚实的往来。而此时商道若是被断，南越万一知道，是一定会想方设法修复的。但他们显然不知道，大昭送过去的盐似乎也没有送到那里，说不定是有人暗中截胡呢。
　　“……”魏钦平没有再多话，只是提醒道:“将军，稍后一定要仔细查验，莫要混进了什么杂人。”
　　“嗯。”羽倾同样飘飘渺渺。
　　“将军！您看！”魏钦平忽然轻声吸了一口凉气，向着远处望去，羽倾随着视线看去，便是看到了一支浩浩荡荡的队伍，中央他们能看到一座朦朦胧胧似乎是橘黄色的尖顶，隐约有些层叠装饰；前后分别配备着一众侍从侍卫，甚至还有几位小侍女，能隐隐约约看见身影，她们有一两位靠着那马车较近，其余则较远。
　　“那是……”魏钦平反应了过来。“他们到了，将军，现在要准备去接吗？”
　　“稍等吧。”羽倾面不改色。
　　“是！”
　　——
　　过了约摸一炷香，羽倾才向着城关走去。”
　　魏钦平尾随着，眼神机警地望向四方。
　　那马车里的人影也不知为何，坐在那里一动也不动，看不出是何模样。队首一人犹豫片刻，迈着恭敬的步子走向城门士兵。
　　城门士兵是个五大三粗的汉子，见那人来前，示意一般地伸出手。
　　那人忙点头，从怀中掏出进城文牒，塞给那个城门士兵。”
　　城门士兵接过来细细看着。
　　羽倾站在一边默默监视着他。进城文牒可不是小事，是需要细细查验的。
　　“准了。”城门士兵虽看着粗野，倒是很细心，一目半行地终于看完，将文牒收起:“这边会有人来接应你们。且在此稍作等候。”
　　“将军……”魏钦平在身边悄然而语，羽倾也知道自己该出来了，缓缓走了上去。
　　几个守城士兵看到身后那个穿玄红色衣装的身影，明白朔云将军来接人——他们都已事先接到了礼部官员的话，陛下派遣将军来接人，于是便马上道:“您来了！”
　　“免礼罢。”羽倾淡然:“这便是南越来的人?”紧接着她的目光转向了那一众队伍。
　　她目光匆匆扫了一眼，“看人先看王”，她首先便看向那华贵的马车。
　　马车那窗户用帘子遮着，看不真切。帘子材质是半透明的，隐约能看清一个人影。那人影长发及腰，面庞端正，但这也仅仅是在外面能看到的。
　　“这位便是……”她问方才交文牒的那人。
　　“将军可是贵国亲指前来接应的?”而立之年的男人垂下眼帘。“正是。具体小的不敢妄言，可否先请放行?这外头风大，可不太好。”
　　羽倾转头，看了看魏钦平。他注视了一番这些人，瞧着没有太大异样，眼珠子眨了两三下，五官动了几次，用脸色示意:
　　“人没有问题，将军大概可以放行。”
　　“……”羽倾本着认真，还是仔细将所有车马都观察了几遍。
　　秋天的风微微吹着，马车中的那个影子依旧没有拉开那轻触即开的帘子，只是脸庞一直对着外面，有种冷清的美丽。
　　羽倾目光偶然一瞥，就看见那个人。
　　她用不容置疑的口气对着方才接进城文牒的那个士兵:“给本将查验。”
　　随即她拿过文书，细细翻阅。
　　南越带的东西果然多如牛毛，那只有几页的纸张上，不光记录了质子、随行人，连带了多少粮，带了多少南越蔬果特产，绫罗绸缎，都详详细细记录在案。
　　魏钦平跟上前，看了看，道:“将军，需要属下查验他们的行囊包袱吗？”
　　“好，去罢。”羽倾只回答三个字。
　　魏钦平便带着几个将士和几个小官，绕过层层叠叠的人，走到退伍后去查验他们带的东西。
　　片刻，几人回来说:
　　“将军，差不多了，您看……”
　　“那就……”羽倾终于点头，“放罢。”她准备跟守城士兵下令，但此时忽然吹过一阵西风，魏钦平下意识低着头侧身，眼角余光却忽然瞥见那大马车帘子后面人影微动，终于有了几分生气。
　　“将军……”魏钦平不知要不要和羽倾讲，毕竟在他看来，虽这人难窥其容，可他却看出，这人身体许是有些病弱，从头至尾，都斜斜靠在木框上，只有碎发飘动。可现在，他分明是动的。
　　魏钦平正犹豫着，就见那帘子又微微掀开一角，轻轻露出一点苍白，指尖隐隐透着一点血色。眯眼看去，那是一只素手，正指向一个方向。
　　“将军，你看……”魏钦平上前，在羽倾耳边低声说了几句，羽倾起初狐疑，但在转头看到那一只苍白的手时，也是有点纳闷。
　　那手手指指着马车前端，因只露出一半，必然难以判断他在指什么。可二人却都看出，他指的是马车前端。
　　羽倾定睛一望，阳光照在马车前，也恰好映进她的眼睛。
　　这一下，她方才看出不对劲。
　　人是没有问题，可来的不只是人啊……羽倾忽然意识到。

　　她忽然微微一笑，但不是真的在笑。她慢慢审视着这支庞大的队伍。
　　她的目光看向了马车旁拉车的四匹马。
　　“好，既然进城文牒没问题，那稍后守城士兵便可将尔等放进城了。”她上前一步，“只是……本将可否冒犯问一句，这拉马车的马……”
　　马车旁的马夫微微有些不自然，但依然礼貌道:“回将军，这马……是礼部给老夫指派的，老夫也不知道啊。”
　　“哦……”羽倾轻轻点头，却忽然转过头对魏钦平使了个眼色，说:
　　“魏副将，目前城内情况允许进去吗？”
　　魏钦平眼神微动，跟上前:“回禀将军，现在城内正在收拾粮草，可能不便进去。”
　　“哦?”羽倾故作严厉，“那还需要多久？”
　　“大约两柱香。”魏钦平掐指一算。
　　“想必尔等也听到了罢。那便请你们先在这里等两柱香，这粮草可多的很，等搬完了再进去罢。”羽倾一个字比前一个字重。
　　有些性子急躁的人，敢怒不敢言。但谁叫这是贵国将军的口旨，他们也不敢违抗。
　　羽倾却并没有让他们停在这里不动的意思，反而招招手，示意他们往右边移。
　　右边土地偏沙土，马车和人来到这一小块土地上后，便都在这地上留下了串串脚印，这时恰好没有大风了，这印子一时半会也是消不掉的。
　　羽倾依旧笑对那个马夫:“依你所言，这马真是良驹！护送质子来我大昭，一路风波，实属劳苦功高。来人，给它们赏些粮草吧！”
　　“是！”魏钦平听了，急忙小跑到城门后，没过多久，就有许多个汉子搬出了好几种粮草。
　　“谢将军！”
　　方才传递文牒者赶忙道谢。
　　队伍中发出了不小的骚动，大约是在惊讶于将军对马匹这般照顾。但队尾有几人却面色严峻，不说一句话。
　　粮草被送至几匹马前，四马轻打了响鼻，瞧着似在庆祝。其中有三匹马迈动着细长的马蹄朝着右边草堆走了几步，埋下脑袋开始细嚼慢咽起来；但有一匹马却朝着左边走了过去。
　　羽倾上前又分别摸了摸四匹马，端详了它们片刻。过了一会儿，忽然，她说时迟那时快，掏向腰间配剑，寒光千丈，剑锋直指那个马车夫，厉声道:“说！你是什么来历？来这里有什么目的?！”
　　她的话中字字带刺，眼神像要杀人。顿时整个队伍都震住了，他们全部都愣在那里。那个被剑指着的马车夫更是吓得腿都站不稳了，直直跪下:“将……将军，您这是作何?老夫……”
　　羽倾上前，指着那匹向左边走的马儿，高声:“这马，不是南越的马，你说，你是什么人？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声音尖厉如寒冰。
　　“将，将军，您这是何意？马车夫的嘴都快张不开了，哆哆嗦嗦:“老夫……当然是……”
　　“你还在说谎啊！”羽倾皱起了眉头。“方才阳光恰巧照到四匹马身上，这匹马的毛色明显泛着金光，与另外三匹马明显不同！”
　　众人纷纷朝四匹马看去，果然，其他三匹马都是偏棕红色的毛色，只有这一匹马，毛色是栗色泛金光的，完全就是两个样子。
　　“可……可这又能怎么证明呢？这马的颜色，肯定不只是棕红色！将军明鉴啊……”马车夫转动一下眼珠子，立即把头磕的更重了。
　　“哦?这匹马的体型明显更加高大，鬃毛相对更粗糙，本将方才亲手摸过。”羽倾挑眉，似乎早就猜到这套说辞:“这南越，养不出这般粗糙的马吧?！”
　　“可……这……”
　　有几个人似乎觉得这还无法直接定罪，于是犹豫着站出来说:“将军大人，若是您执意怀疑，还请拿出其他证据……”
　　“他们说的对！”这时几位带头官员站了出来“将军！马匹偶有异种实属寻常，仅凭毛色等便定罪车夫，若是传扬出去，恐外人说大昭苛待南越使臣、轻慢质子，有伤两国和气啊！”
　　“只有这些？”羽倾怒极反笑，“看看你们的脚底下！”
　　众人哗然，纷纷朝地面看去。
　　只见这沙土地上，除去人的脚印，还有方才的四匹马的脚印，清清楚楚，刚才还有人看着，造不得一点假。
　　“这三匹马，蹄印浅，不圆润并且较为小巧，是典型的南越的马，但这匹马，”羽倾手指一指:“马蹄印子明显更加圆润，留下的烙印更深，马蹄更坚硬！”
　　马车夫大骇。他本以为羽倾让他们移步到沙土地上，只是为了让他们等两柱香，没想到，她居然打的是这个主意！
　　这下可是铁证，马就在这里，马蹄印是不可能造假的。
　　可似乎有些人是铁了心要隐瞒，这时有几位队尾官员从袖中抽出几把小刀，划破了什么东西。传来一阵麻布破裂的声音。
　　是金银珠宝绫罗绸缎纷纷从包袱中滚出，大多掉到地上弄散了蹄印，虽然立刻就被众人冲上去塞回包袱，但原先清晰可见的马蹄，显得糊成了一团。
　　“将军，这蹄印方才有几人不慎踩到，早已乱了，将军这证据，恐怕无以成立！”
　　那些人趁机叫道。
　　“是啊，将军可还有其他证据？若无实证，传到贵国陛下口中，那可就是随意轻视我国的大罪了！”
　　“若是你觉得这也是个巧合，这马太特别，蹄印也乱了，本将还能拿出其他证据。”羽倾看出这些人用心险恶，摆明就是想瞒天过海，不过南北方马匹若直接从外形来辨认，还是太浅。她方才虽然有那马车帘子厚的人提醒，是马匹的问题，也只是猜了层皮囊，草料只是用来试的，没想到真试出了端倪。
　　“这草料，有没有懂行的人，可以来仔细看看。”羽倾分别指着草。
　　队伍中走出来一人，皱着眉头，又抓起一些草摩擦摩擦，低声:“右边这草更加鲜嫩，水质也更多。而且还混杂着各种灌木叶。”
　　有更多的人上来尝试，果不其然，右边的草捏着更为舒服，灌木叶和草叶混杂在一起。
　　“将军，这是我们经常给马吃的。有何问题？”辨认草的人疑惑不已。
　　“你们认得这种左边的草料吗？”羽倾笑了，却是无比令人不寒而栗。
　　“……啊？”方才辨认草的人懵了。
　　“这种草更干，是草场的草。况且这是羊草！”羽倾笑容凝固，“南越不产羊草，若真是你们那边的马，又怎么会吃这草？”
　　她不慌不忙:“况且本将先前勘察过，这几匹马都明显没有吃饱。”她指着其他三匹马，“你们那里的马更容易饿，因此虽然方才只让它们吃了一会儿，吃了很多。而这匹马几乎一口都没有吃，明显不饿！”
　　“这……”车夫突然说不出话了。
　　“想知道我是怎么知道的吗？”羽倾见他不再反驳，走上前低声:“这马，分明就是北边北燕产的！我大昭前几年，北燕动荡不安，几次三番想要犯境，都被我们打了回去。而我们曾从那边俘获过几匹这种马。”羽倾指着那匹马，“这种马，分明是北燕草原上特产的海拉尔马。你虽然特地选了几匹更加高大的南马，可这些，全都骗不了人！”
　　见车夫面色死灰，羽倾大呼:“来人！将这匹马即刻扣押，将此人押入军牢，本将亲自来审！”
　　“将军……将军息怒啊！”瞬间便有好几位士兵涌了上来，强行将马从马车上解了下来，又将这人直接一个手刀就劈晕了。
　　唯独这匹马桀骜不驯，费了许多功夫还未驯服，在那边蹦跳不定。羽倾见状，上前一把揪住了那匹马的马鞍，因这匹马不是给人骑的，因此没有垫子，羽倾却丝毫不在乎，腿抬高便越过了这马的庞大身躯，随后揪住鬃毛——来不及握住绳，身体猛然往后一刹，那马嘶鸣一声，似乎真的被刺痛了。惨叫起来，直接被硬生生刹住了。
　　“将军！”魏钦平见了这惊险一幕，急忙奔上前去救，几个会驯马的人轮番制服，这马终于疲惫下来，瘫软在地。
　　羽倾翻身下马，这马实在太不听话，就算之前见过几匹北国北燕产的马，也没有它这般的。不过这马力气甚大，体格又是数一数二，它如果哪天能为人所用，说不定效果奇佳。
　　“你们，还有何人有异心，若是现在站出来，本将饶你们不死！”羽倾斩钉截铁，对着众人怒吼一声:“若是现在不出，即刻便斩！”
　　众人忙解释道:“将军，臣等原先真的准备了四匹好马，但这四匹马是由这位马车夫看管，我们真的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还望将军明察啊！！”
　　他们一方面意外，另一方面也是被吓破了半个胆。
　　看来是这马车夫调换了马。至于其他人的样子……不像演的。
　　“那好，本将先饶过你们一次罢……那便等候我将那人查清楚，再细细查看你们！”羽倾面向那表面坚定如石，实则早已吓一大跳的守城士兵:“传本将命令，南越质子抵达大昭，即刻入城，传召陛下！”
　　众人不敢不从，唯独马车中那身影借风窥探，长发如瀑，发上一支青玉发簪。一手骨节上栖着只刚从帘子外飞进来的飞虫，默默看向了那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