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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茶楼听书 来茶楼查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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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昭昭和二十二年,天子掌权,正值盛世丰年,京城河清海晏,一片祥和。
市井之上,烟火袅袅。
穿过条条街巷,便是这京城最为闻名的茶楼——听月茶楼。茶楼熙熙攘攘,人声鼎沸,正午的伙食做得诱人,最是惹客官驻足。
此时属茶馆二楼,客人最多。
这里说书人讲的书,传闻听一言,便是废寝忘食,听得津津有味,不听下回,可是寝食难安!
“啪——”一声惊天地的响声,却是一位挥着折扇、故作高深的说书人,在将手中的醒木往桌上猛得一拍,力气甚大,惹得下面人俱是一抖,震慑于他的气势。
“快讲,快讲!”一声后,台下的人忙催促这位迟迟不言的说书人,语气中是止不住的不耐和期待:“快些书接上回!”
“既然各位贵客如此急切,那就且听这回分解——”说书人神秘一笑,手挥一挥书,悠悠说道:“书接上回,这镇国大将军请旨出征,排兵布阵,上阵杀敌,一马当先,以二万大军勇挑四十万敌军,最终大获全胜,获得此国陛下登基从始至终未有赏过的黄金万两!”
听着他娓娓道来,台下众人又是一阵接一阵的惊呼。有些五六岁的孩童,垂髫年华,尚是懵懂无知,许是第一次听到如此传奇,纷纷瞪着大眼睛,好奇地盯着说书人的本子,一副“只要看着,那位护国大将军便能从书中跑出来”的姿态。
所有人都如此着迷,可却偏偏在二楼的最后面,静然立着个身影,手指间转着个玲珑的白瓷茶杯,在手中浮动,一点一点,眼睛未曾朝声响动过一次,时不时执起手中茶杯,喝一口茶,嘴角有时微微扬起,却全然不是崇拜,而是了然。
身影身披玄服,腰间一块青玉佩摇晃,墨色长发紧实束在脑后,英气烈烈,全身散发慑人威压,但相貌偏偏还得有几分清秀,尚可辨认出这是位女子。她穿着貌不惊人,又端坐最后,使得无几人注意她。
此时这女子正喝着茶,她喝得很快,没过多久,一盏茶便饮完了,只留下空空的茶杯。她轻弹手指,轻轻一动,茶杯便稳稳地立在桌上,仿佛被施了定身法。
“呵,无甚编书本事,也能来这儿说书。又忙着杜撰我爹,这茶楼得整顿整顿了。”那女子不屑道,眉峰稍扬,又执茶杯。
那说书人口中的镇国大将军,乃是她的父亲——镇东侯羽渊。
羽倾听着无趣。她那位父亲,不过是个不惑之年的大将军,却硬是被他们吹成了玉皇大帝一般的存在。
她原是因近日大昭忽然遇袭,父亲平定边境,她则乔装来此探听,谁料得正经事未听得,反是听了自家难念的经。
“主子,既然喝完了茶,奴婢便领您离开吧。”贴身侍女碧玉在一边悄声提醒,却仍为她倒了一杯温茶。
羽倾看了看她,微微一笑:“不急,再坐会儿。这书啊,本将甚是喜听。”
碧玉也不勉强,站到她身后,为她斟茶。
此女姓羽名倾,字含霄。乃镇国大将军之女,这日边境有些冲突,乔装成市井中人悄悄来茶楼转转,倒是听到了她爹的杜撰本子。
羽倾干笑了一声,她爹确实厉害,但也没有话本子里讲的那么惊世骇俗,英姿飒爽吧?!
什么“绝世无双”“赫赫神人”,她对此不屑一顾。
他妻妾无数?不过是“万花从中过,惟两叶沾身”的大忙碌将军。
羽倾越听那说书人嘴舌,越觉得荒谬,不顾旁人奇怪的目光,深深皱起眉头。她实在太了解这羽渊的为人处世了,早年助天子夺嫡登基,打下半壁江山,战功赫赫却禁欲得能做佛子,二十多岁才娶妻纳妾,如今是天子极为器重之人,手握兵权,却也没有荒谬到“以一万人击退四十万大军”之类的这种离谱话吧?!
“……”很明显,并未直接将羽渊这本尊写进去,谅他们也是不敢。
羽倾之所以敢这般说他,不仅仅因为二人是一家,更是因为她不仅是将军的女儿,她自己本身也是将军。
……
“这镇国大将军,家中还有位将门虎女!”台上说书人狡黠指着书本上的字,“乃是一位武功高强之奇女子!巾帼不让须眉,亦是一位将军!”
羽倾一听,刚口中的清茶差点喷了出来。
碧玉微微抿唇,眼角弯弯。这是无人听不出来的。
“哎,我倒是听出这二位是谁了。”有位看客已是了然,对着一边的兄弟窃窃私语:“这不就是那两位人吗?”
“啊,是也!朔云将军么?”另一人大挥手中折扇,深蹙眉心。
羽倾神色一动。这人还挺聪明。
“对了,说起那镇国将军……听问他最近事务繁杂……”有胆大者,继续窃语。
“就是!”忽然坐过来两个背着包袱,像是行商打扮的人,窃窃私语:“这回咱们可不好出边关了!查的也太紧了!许多兄弟都打道回府了!哎,据说是南越那边……又出了事情啊……”
认真听着的羽倾眉心一跳:什么?南越……又有事情?!
那是位于大昭南边的一个大国,平日里与大昭一向井水不犯河水,不久前平生事端,羽渊出征去了,本以为只是简单的边境之乱,怎么这般复杂?
羽倾下意识地站了起来。
她近来闭门未理军营军机,只是暗中关注。父亲这次的边境事务也不与她多言,加之朝中素来有“双羽不共出”的规矩,这次出的是“大羽”,竟半点风声也未传到她这里。
“碧玉,回去罢,莫要听了。”羽倾语气中是毫不掩饰的烦躁。她摇头站起来,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有要事要处理。”
碧玉颔首随她出楼,二人上了马车,车夫一声鞭响,骏马撒腿迅速跑开,只留下一串轻尘,眨眼间马车就不见踪影。
过了不久,羽倾二人到了将军府。
她不和父亲他们住在一块,而是有个自己的将军府。
府上的侍卫和侍女很多,条件也很好,但要比起镇东侯府,还差几分。
“碧玉,倒些茶来吧。”羽倾喝不惯听月茶楼中那过于浓烈的茶,将军府里的茶清些,比较合乎她的胃口。
“主子无事了吗?”碧玉十分惊讶,“南越最近……不是……”她不敢妄言,只敢随意说说。
“羽大将军说,南越前些天和大昭争夺边境土地,最后失败而归。这次是他去,我自然是不去。”
羽倾随口说了两句,站起来,对碧玉道:“你且先将茶放着,我出去一趟,稍后便回。”
“好……主子慢走!”碧玉高声叫道,随后端着茶杯疑惑地站在门口。
“算了,主子可以处理好的。”她放下了心来。
……
镇东侯府与将军府离得并不远,不到一个时辰便到了。羽倾大步流星迈出,门口侍卫一见她便恭敬道了“小姐”,随后急忙退开让她进去。
“倾儿,你怎么来啦!”一位姿容姣好的不惑女子正坐在正堂中翻阅书籍,一见羽倾大驾光临,急忙放下翻阅到一半的书,站起来笑容满面。
“姨娘。”羽倾礼貌道。
此女子是羽渊的一房妾室,更是唯一一个。想当年羽渊随天子打下这万里江山,年少有成,二十多岁竟还未娶妻生子,便在一次宴会上指婚羽渊,遂了其意,娶妻纳妾。而这姜姨娘……便是当年的妾室,随正妻一同嫁入羽府,只可惜和正妻一样,都没能生个儿子。不过羽大将军饱读诗书,征战沙场,是无太多女子的规训想法的,并也未曾再纳妾。这也难怪,他啊,哪有这种闲情雅致逞鱼水之欢呢。
“羽大将军,他还未回来吗?”羽倾开门见山。
“啊,你不知道吗?老爷前些日子刚刚击退南越大军,正在论功行赏呢!现在啊,正在与陛下在朝中议事呢!”姜姨娘对此事知晓不多,故只轻轻说道:“你有何事等他回来再说罢。”
姜姨娘温婉微笑,忽的想起什么,站起身,“哎呀,你今日既然来了,那要不去见见姬儿吧?你们姐妹有好些时日未见了,不如叙叙?”她说罢就要去叫人,却被羽倾抬手制止。
“不用,我回朝中,您保重。”羽倾微微行礼,“您记得和二小姐说一声,但不要让她来找我。”
姜姨娘的脸色一僵,她未曾想到羽倾这般泾渭分明:“这样啊。那也好,你日理万机,这终究是难免的。妾身会与她说的,倾儿慢走。”随后她放下茶杯,向着羽府西院走去。
羽倾沉默了一会儿,随即缓步离去。
论功行赏么……
好一个羽大将军!
“所以,是这样?”
羽倾骑一匹枣红马行于道旁,脑中细细梳理着方才知道的所有。
大昭与南越因土地等因,向来井水不犯河水的二国也开始出现冲突。大昭东临东海,盛产食盐,南越位于南部,东部沿海,南部缺少盐巴,却粮食多,二国一向盐粮通商,这次盐没有到那边,因此出现土地争端。——这些是她方才知晓的,她虽然惊讶于一向关系不错的南越会突然侵犯大昭,但盐巴问题一向是南越朝廷头疼的点,只是那边莫不是有什么当务之急,在这种关头还要来攻打,虽未造成严重后果,但也对二国关系产生影响。
但南越此举兵戎相见,怕不只是为了几亩薄田罢。
羽倾思虑片刻,最终决定先去面圣。
——
忽然一座肩舆缓缓停在了她面前。
“倾姐,你在这里呀?”一个脆生生的声音蓦然响起,紧接着映入眼帘的,是一张灵动如黄鹂的脸。
这是一个年轻的及笄少女。
她穿了条清凉的绫罗长裙,头上簪着枝小橙花儿,星星点点的发饰缀在发间,瞧上去甚是好看,双目灵动不失端庄,确实是只活泼的小鸟,身边萦绕着些许桂花香,香气袭人,许是刚刚去赏过八月飘香的金桂了罢。
“元夕?”羽倾认出这是朝中暮丞相的二女儿——暮元夕。这暮丞相与她是忘年之交,自幼相识,暮羽两家关系极好,暮丞相的一对儿女,与她更是过命的交情。暮家文官之家,羽家世代戎马,一文一武,乃是世交。
“倾姐,我爹让我叫你,去他那里一叙。”暮元夕高高叫道:“快去罢!”
“啊……”羽倾点点头,赶紧道:“丞相有什么要事吗?”
“不清楚……”暮元夕眨眼。
“好,我即刻过去。”羽倾颔首。
暮丞相的府邸略远,她花了一番时间才到。
“朔云将军到——”门口侍卫恭敬一礼,带着她来到正门:“老爷,朔云将军来了。”
“我自己进去罢。”羽倾摆手。
进了门,暮丞相便早早上来迎接:“倾儿,你来啦,快坐罢。”
“暮叔。”羽倾笑了笑,“您这么急,是有什么要事?”
“正是。”暮丞相笑容收敛,转而变得严肃:“是这样,这次南越在半月前忽然率兵攻打大昭边境,杀了我们一个措手不及。这次陛下对此事采取彻查,羽大将军等将领率兵平乱,终于是没有造成大祸,反而将南越击败。南越……送来了点东西。”
暮丞相说了这么一通,羽倾点头:“此事,需要我介入吗?”大昭对羽家有个不成文的特例——若非事态实属紧急,双羽决不共出。羽家这一代只有两个女儿,正妻死了,妾室又只有一个,若是二人都战死沙场,那府中两位该怎么办呢?
况且这两位不合,是朝中熟人都知道的事。若是让他们二人同时出征,难免突生些事端。
“羽大将军正在处理的。”暮丞相垂下眼睛,摇头:“他似乎不想让你介入。所以……你先静观其变。”
“出什么事了?”羽倾见暮丞相神色严峻,不似以往,便急切问:“您但说无妨,是不是……”
“是,也不是。南越这一战,边疆损失惨重,并且元气大伤,只是未危及南越中心,南越此举,据说是为了争夺两国边境一块极为富饶的盐碱地。”暮丞相轻轻从书桌旁拿起一张长地图,细细摊开:“你看,它位于大昭与南越边境,在大昭境内约占二成,其余一成位于南越。”
羽倾眯起眼看着。
此地,位于大昭边关一城——言州。这地方虽然并不大,远不能和京城相比,但它有一个杀手锏——此地盛产盐巴,京城要用的许多盐都从这里运输,这是因比较方便的缘故,大昭临海,但若是用水路运输,还要费一番功夫提取盐,终归不如直接从言州来方便。
南越不临海,所以盐只能经过两国商路运输,南越也定期给大昭发岁银,但因为南越重农,那里土壤肥沃,所以靠它,国力和大昭还是不相上下,各有千秋。
“不应该啊……”羽倾越想越觉得不对,“朝廷近日给南越的盐巴少了吗?”陛下让礼部那边定期给南越将盐从昭越商道运输过去,照理不会出事。那又怎会突然攻打?还是南越不愿意给大昭定期发银子和南越特产,知道大昭会不供盐,所以先斩后奏,就是欲取得这片肥沃的言州?
自然还有一种可能——
商道,恐怕是被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