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楔子 楔子
...
-
楔子
烤肉店,云微雨和发小的聚餐已然到了尾声。
发小百无聊赖地刷着手机短视频,忽然猛地一拍桌子,满眼惊叹:“乖乖,阿姨又去医科大开讲座了?又是关于血液病的,太牛了!”
云微雨只是弯了弯唇角,并未接话。
她妈是国际顶尖血液病专家,在寄生虫感染引发的血液病变领域是绝对权威。也正是因为这样,从记事起,她便被逼着踏上学医之路,日复一日认穴位、背医典、记古丹方。
那些枯燥晦涩的医学知识,填满了她整个年少时光,也成了她心底挥之不去的煎熬。
她骨子里和研究历史的父亲一样,痴迷于那些被岁月尘封、湮没在时光深处的过往。对千年历史的热爱,早已刻进她的骨血,远胜过冰冷的医书与药材。
高三那年,她不顾母亲强烈反对,毅然弃理从文,也正是这个决定,让她和母亲陷入了漫长的冷战,直到毕业工作,母女间的关系才稍稍缓和。
不想再聊起关于母亲、关于学医的话题,云微雨连忙把视线投向餐盘,指着仅剩的两块烤鸡翅:
“你点的,再不吃就凉了!”
“明明是你的!”
两人瞬间闹作一团,店内的气氛热闹又轻松。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手机铃声骤然响起,打破了这份欢愉。
云微雨拿起手机,来电是她考古学界的师父,郑龙老先生。
她按下接听键,电话那头郑龙声音抑制不住地发颤,带着前所未有的激动与震惊:
“微雨,立刻来万山水库!这里水位一夜之间骤降,露出了一座深藏水下的古墓!”
老人顿了顿,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墓志铭上的文字,清清楚楚写着……墓主是大京人!”
大京。
这两个字如同惊雷,在云微雨脑海中轰然炸开。
她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抓起背包,不顾发小的呼喊,疯一般冲出烤肉店,一路狂奔着坐进车里。
握住方向盘的手剧烈颤抖,心脏狂跳几乎要撞碎胸骨。
大京……竟然真的是大京!
她钻研大华国古代史,主攻周齐两代。
周朝是史书公认的盛世繁华,国力昌盛,周亡六十年后,大齐建立,再度开创了一个太平盛世,这两段历史,史料翔实,文物佐证无数,是学术界公认的定论。
可在漫长的研究过程中,云微雨却偏执地沉迷于一件被所有史学界、考古界同仁放弃的事——
周齐两代正史之中,轻描淡写地提过一笔:周亡四年,京朝立,二十年亡。此后九州大乱,政权林立,混战三十六年,方有大齐一统。
短短几句话,便草草终结了一个王朝的过往,没有多余的记载,没有详细的史料,除了这一句微末的文字,整个学术界都找不到任何能证明京朝真实存在的实物证据、文献典籍。
一个存续二十年的大一统王朝,却如同虚幻的传说,被主流学界认定为史官笔误、民间杜撰,甚至被归为无稽之谈。
可云微雨心底却莫名不信。
几年来,她走遍全国各地,四处追寻京朝的蛛丝马迹,只要有地方出土未知文物、发掘大型古墓,她总会第一时间奔赴现场,哪怕一次次失望而归,也从未放弃。
这份不被理解的偏执,让她被同行私下笑称为“考古界的小疯子”。
可她从未动摇,越是被认定不可能存在的真相,越能激起她骨子里的执拗与探寻欲。
一小时后,她驱车赶到目的地。
万山水库已近乎干涸,裸露的淤泥上散落着几座荒坟。白玉峰山腹处,一个因水位下降、岩体塌陷而暴露的漆黑洞口,像一只突然睁开的眼睛。
一尊残缺的石翁仲斜插在洞口淤泥中,跨越千年的时光,沉默地望着来客。
“洞口是水位下降后突然裂开的,不然根本发现不了。”守在洞口的同事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
云微雨压着心底的波澜,迅速换上考古工作服,拉起警戒线,跟同事一同踏入洞穴。
内部空间远比想象中宏大,依山而凿,竟有殿阁之雏形。
借着头灯光柱,她看到错落的假山与悬空的廊道遗迹,仿佛一座被瞬间封存的古老山间别馆。
洞穴尽头,一座完整的木制吊楼,借助巧妙的榫卯结构和嵌入岩壁的横梁,静静悬浮在深渊之上。
青瓦朱柱,檐下铜铃。若非厅堂中央那具黑沉棺椁,真会让人惶然觉得自己闯进了某位雅士的居所。
考虑到千年木结构的脆弱,云微雨没有上楼,而是径直走向吊楼基座——那里镶嵌着一方完整的石刻。
师父郑龙蹲在碑前,指尖一遍遍摩挲着铭文,听到脚步声,缓缓抬头:“你看。”
云微雨俯身。
头灯的光斑凝固在斑驳的石面上,古老的篆书刻进她的瞳孔:
吾妻庄疏,字曰芍晚,南邬圣女也。生于大周崇德三年,灵哀二年许吾为妻,大京庆元十五年秋,霜摧庭兰,雁断衡阳。余心已死,伴卿长眠。今卜葬卿于南邬圣山阳,祔于初识之所。吾归永安,敕彼奸贼,往事了断,不日来陪。唯余此志,魂兮有知,鉴余此心。
铭曰:芍晚其名,疏影其形。南邬圣女,赤羽之英。少逢君子,星月为盟。十七睽隔,血泪纵横。圣山莲谢,寒驿魂惊。生不同衾,死同穴茔。赤莲百本,岁岁含情。千秋万岁,此恨难平。夫唐珩顿首泣书
“崇德、灵哀、庆元……”云微雨喃喃念出那些年号,声音干涩,难掩震惊。
“她历经了周、京两朝,但是师父,周史并无‘灵哀’纪年……”
“不止。”郑龙的声音压得极低,在空旷的洞穴里产生诡异的回响,“史载南邬族善巫医,圣女乃灵脉传承者,但该族在周朝末年就已消失。更重要的是……”
他顿了顿,指向那具悬空棺椁,“扫描显示,棺内有多重密封结构,且……含有未知物残留。”
未知生物残留。
云微雨一怔,忽然想起母亲曾提过:某些古老部族会施行秘术,寄生虫便是其中最隐秘的一种,能操控气血,甚至封存秘辛。母亲曾把其作为专题项目进行研究,云微雨也被迫帮着母亲做了无数相同或不同的实验……
“小疯子,”郑龙的声音将她从灭顶的震撼中勉强拉回,“咱们恐怕要揭开一个埋了千年的秘密了。”
云微雨不由自主地向前一步,指尖轻轻触那冰冷的石刻,而就在接触的刹那——
“轰!”
一种原始的震颤,从指尖窜入,瞬间击穿四肢百骸。
多年跋涉,无数个枯坐古籍前的日夜,同行的打趣,母亲的失望……所有画面拧成一股灼热的洪流,狠狠冲撞着她的胸腔。
她喉咙发紧。
找到了。
不是史书边角的墨迹,是真真切切,跨越千年,躺在泥土与时间深处的证据。
风不知从洞穴哪个缝隙钻入,穿过悬空的楼阁,檐下铜铃发出细碎清冷的呜咽,仿佛千年亡魂的一声叹息。
云微雨深吸一口气,立起身,一步步走向堂中。
厅堂空旷,地面铺着青砖,四壁垂下素白帷幔,不知何种材质,竟千年未朽,在微弱气流中幽幽飘拂。
最奇的是棺椁周围三丈见方,未铺砖石,是一片干涸的泥地,其中残留着早已碳化的植物根茎,形似莲藕。
葬她之人,曾在此处为她种满莲花?
“微雨,你先出来,这边需要做应急加固……” 郑龙在外围同工程人员商讨。
云微雨的视线却无法从棺椁上移开。
一种莫名的冲动攫住了她,仿佛棺椁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正在呼唤。她的太阳穴开始突突跳动,耳边似乎响起极细微的、女子幽咽的叹息。
是幻觉吗?她晃了晃头。
就在这时——
“微雨,快回来——!”
郑龙变了调的嘶吼与脚下突如其来的剧烈摇晃同时炸开!
整座山腹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碎石簌簌落下。一时间,所有人都向外狂奔,云微雨也再顾不得其他,拔腿向外狂奔。
可她没能跑出去。悬吊楼阁的粗大横梁在令人牙酸的嘎吱声中崩裂,白色帷幔被狂乱的气流卷下,猛地缠裹住狂奔的云微雨!
天旋地转。
一股巨大的力量将她向后甩去,她后脑重重撞在冰冷坚硬的棺椁棱角上。
在意识彻底沉入黑暗前,她恍惚听见一个极轻、极柔,又极亏欠的声音……
“多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