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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chapter55 当你的老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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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被颈肩的酸麻弄醒的。
意识还沉在股权嵌套的逻辑里没抽离,先蹭到了羊绒面料软而密的绒感,裹着点冷调雪松与旧皮革的气息——不是我熟悉的速溶咖啡味,也不是房间里的柠檬香薰味。
我猛地睁开眼,视线先落在脚边那双锃亮的手工牛津鞋上,鞋线锋利得像裁纸刀,稳稳停在离我椅腿不足半尺的地方。
脊椎瞬间绷成了拉满的弓,我几乎是本能地按向面前摊开的账本,指腹死死压住红笔圈出的风险点,抬头的动作带着刚睡醒的滞涩,却精准撞进一双深绿色的眼睛里。
洛伦佐正斜倚在书桌边缘,纯银钢笔在他指尖转得从容,笔帽上针尖大的家族纹章在晨光里闪了一下。他西裤的裤线熨得没有一丝褶皱,手肘撑在桌沿时,袖口滑落半寸,露出一截冷光内敛的铂金表链。
看这架势,他站在这儿绝不是刚到。
“醒了?”
他声音很低,带着几丝未褪的微哑,尾音落得轻,却像石子投进静水,砸得我心口一紧。
耳尖瞬间烧了起来,我攥着纸页的指尖微微发紧,粗糙的纸毛蹭得指腹发痒。我飞快地垂眼,一边坐直身体捋平皱掉的衬衫领口——领口还沾了点淡蓝色的油墨印——一边在心里把自己骂了个体无完肤。
太蠢了。
我居然在洛伦佐的眼皮子底下睡死过去。天知道他站了多久,更要命的是,肩上这件深灰羊绒披肩边角绣着极小的家徽,布料上残留的温度像块烙铁,烫得我肩头发僵。
“抱歉,老板,最近作业太多比较累,不小心睡着了。耽误你的时间了。”
再抬头时我已经压下了所有窘迫,语气平稳得像在做课堂汇报,只有耳尖的热度还没褪下去。我把披肩叠得方方正正放在桌边,指尖刻意避开绣着家徽的角落,叠到第三折时,听见他极轻地嗤了一声,眼底笑意淡得几乎抓不住。
我心里咯噔一下,这短时间我早就摸清了一件事:洛伦佐表现的越平静,心思就越深,脸上的笑意从来和真心没关系。
“无妨。”他直起身,指尖点了点最上面那本画满彩色线条的账本,指腹刚好落在瑞士账户那行铅笔字上,“这笔汇率差,你怎么发现的?”
话题落回工作上,我悬着的心瞬间落回实处,连呼吸都轻畅了些。我把核心账本往他那边推了半寸,力道控制得刚好,纸页没蹭到他的手指。
指尖落在标注的位置,指腹下是铅笔划过的纸痕。
“常规离岸洗白都会把汇率波动抹平,账面只留整数。但这笔三万七千欧元的中转款留了两百一十二欧元的零头,不符合操作逻辑。我查了当天苏黎世交易所的实时汇率,差了0.12个基点——要么是对接的银行经理监守自盗,要么是老财务故意留的破绽,方便日后反水。”
说到专业内容时我不自觉抬了眼,刚好对上他的目光。话出口才反应过来自己语气太放松了,像在跟导师讨论课题,而不是跟Mafia首领聊账目漏洞。
我顿了顿,补了句更稳妥的:“优先查客户经理的话,风险更小,也不容易打草惊蛇。”
洛伦佐垂着眼看账本,我趁机飞快地扫了他一眼。日光从百叶窗漏进来,在他眼下投出一道浅影,睫毛投下的小阴影落在颧骨上。
这人长得太有欺骗性,不说话的时候像西西里老电影里优雅而风流的贵族公子,可我清楚这副温文尔雅的皮囊底下攥着多少人的生死。
“你倒是懂行。”他忽然抬眼,绿眸里情绪翻涌不清,身体微微前倾了半寸,“这笔账走的是港口军火渠道,掉脑袋的生意,你也敢圈出来?”
空气瞬间凝住了。
落地钟的滴答声突然清晰起来,一下一下敲在耳膜上。光柱里的细尘慢悠悠地飘,柠檬的香气淡得几乎闻不见。我指尖猛地僵在纸页上,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攥紧,指甲掐进掌心,钝痛感顺着神经爬上来,勉强压下了那点慌。
来了。
我早该想到的,他把这本账里扔给我,从来不是单纯考我财务能力。这是试探——试探我怕不怕,试探我有没有眼色,试探我敢不敢踩这条线。
我深吸了口气,胸腔微微起伏,迎上他的目光时没躲。语气放得很平,像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Signor Lorenzo,我们之前有过约定。我只负责梳理账面逻辑、排查财务漏洞,资金背后的用途,不在我的工作范围内。”
舌尖轻轻抵了抵后槽牙,我特意放慢语速,把后半句话说得很清楚:“我拿我的专业做事,其他的,我不关心,也不会问。”
话是说给他听的,也是说给我自己听的。
我比谁都清楚自己在走钢丝。
一边是丰厚的报酬,是能写进简历里的顶级实操经验;另一边是深不见底的灰色家族,一步踏错就是万劫不复。边界感是我唯一的护身符,哪怕他会不满,我也得把这条线划死。比起被拿捏软肋,守住底线才是能活着走出庄园的前提。
洛伦佐盯着我看了几秒,忽然低笑了一声。
笑声很轻,在安静的房间里却格外清楚。他往后靠了靠,重新拉开距离,指尖的钢笔又转了起来。
我摸不准这笑是什么意思。是觉得我天真,还是觉得我识趣?在巴勒莫,人人都削尖了脑袋想往维斯科尼的核心业务里钻,我这样急着撇清,在他眼里大概的确很可笑。
“你说得对。”他没再逼我,指尖翻过一页账本,纸页发出轻微的哗啦声,顺势转了话题,“你提的两个优化方案,哪个更稳妥?”
我心里悄悄松了口气,指尖的力道也松了些,立刻拿起蓝笔给他指架构图。三层控股嵌套的线条我画得笔直,每一层空壳公司的注册地、控股比例都标得清清楚楚:方案一周期长三个月,但追查难度翻倍,最安全;方案二走艺术品拍卖合法洗钱,效率高,但风险点在中间人。
空白处我用铅笔列了两家拍卖行的资质,标了星号区分风险等级,是昨晚凌晨用手机查的。多做一点准备,就多一点利用价值,也多一分安全。
我说话的时候注意力都在账本上,没留意他的目光,等我说完抬眼,才发现他没看账本,视线落在我握笔的手上。我下意识地蜷了蜷手指,笔尖差点划歪线条。
洛伦佐弯了弯眼,目光里透出一点细微的满意。
年轻,聪明,克制,还有股不服软的劲儿。
像块没打磨好的璞玉,看着棱角分明,真握在手里揉碎了,说不定能暖出不一样的温度。他见过的人不计其数,很少有人在身处险境,却还能保持这份清醒的专注。
心底的掌控欲像藤蔓一样悄悄蔓延开。
洛伦佐已经明确了自己的想法,他的确是想要这个人,不是想要一个听话的财务顾问,是想要这副聪明的脑子,这份难得的清醒敏锐,完完全全归他所有。
他要诱惑这只警惕的幼猫,一步步放下戒备,主动蹭到他手心来。
我察觉到洛伦佐的眼眸里似乎有什么情绪变化,却又看不太出来,只能在心底暗自提高了警惕。
这时敲门声响起,西里森推着银质餐车进来,轮子碾在厚绒地毯上没半点声音。两份早餐摆在桌上,可颂烤得金黄,酥皮掉了点碎渣在白瓷盘里,一杯浓缩咖啡浮着厚厚的油脂,另一杯是牛奶,热气裹着黄油香漫过来。
我的胃里空得发慌,却没什么食欲。
“先吃饭。”洛伦佐坐在另一把椅子上,皮革椅面发出一声轻响,“账目的事,不急。”
我犹豫了两秒,还是坐了下来。脊背没靠椅背,坐得很端正。我只拿起杯子抿了一口,牛奶顺滑地滑过喉咙,奶香味与一点点蜂蜜的甜蜜暂时压下了一点忐忑。
杯壁烫得指尖发麻,我下意识地摩挲着杯柄,这是我紧张时的习惯。
我的心里门儿清,洛伦佐的和善态度从来不是什么善良,而是筹码。
餐盘里的可颂香气直往鼻子里钻,我垂着眼没碰。
洛伦佐慢条斯理地切着火腿,银质餐刀很锋利,切下去没有一点声音。他吃相很优雅,是刻在骨子里的教养,可我在如此近距离看着只觉得压迫。
果然,下一秒他就开口了,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你做的这份梳理,比家族的两个资深会计师加起来都有用。薪水给你翻倍,以后家族所有离岸账目,都归你管。”
我握着牛奶杯的手猛地一顿,杯子里的液面晃了晃,奶皮在晃荡里碎开淡白色的涟漪,一圈圈荡得像我此刻乱掉的心跳。
我抬眼看向洛伦佐,脸上没露半分多余情绪,只微微蹙了下眉,像在认真评估项目可行性:“翻倍的薪资很有吸引力,但离岸账目体量太大了,我还是大学生,需要完成学业,恐怕兼顾不过来。”
话说得很平稳,不卑不亢,但只有我自己知道,放在桌下的左手已经悄悄攥紧了裤缝,棉麻布料被揉出几道深深的褶子。
我没蠢到真以为自己比那两位资深会计师厉害。
来庄园这几天我和马可西里森闲聊的时候悄悄摸了下底,管离岸账的老会计是跟着老教父打天下的老人,属元老派,手里攥着不少旧人脉;另一个会计是洛伦佐的二堂哥塞进来的旁支亲戚,年纪不大,派系烙印却深。
这两人对着这摞烂账不是理不清,是不敢理。就像是被缠在两张渔网里,手里攥着刀也不敢随便割,怕碰了哪根线都要溅一身血。
那些藏在汇率差里的回扣、埋在空壳公司里的分成,牵一发而动全身,动了元老派的蛋糕要被穿小鞋,碰了旁支的好处要被打黑枪,索性大家都装糊涂,账就这么烂着,谁也不捅破。
但我不一样。
我就是个凭空冒出来的中国留学生,没根没派,在巴勒莫连个能搭话的本地人都没有,在维斯科尼里唯一的 “靠山” 说穿了就是洛伦佐这句轻飘飘的 “我雇的人”。
也就是说,我天然就是洛伦佐的人。
我不用给任何人面子,不用顾及任何派系的脸面,反正烂账里的利益纠葛跟我半毛钱关系都没有,查得再深也动不到我的蛋糕 —— 我本来就没有蛋糕。
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我蹲在岸边数水里的石头,自然比站在网里的人看得清楚。
说白了,我就是块没挂任何标签的白板,干净得能直接拿去当擦刀布。